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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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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的第一场戏,是令我感到奇妙经历的开始。
第一到第十场戏,制作团队决定在云南取景,比起我出生的天津,和白蓉烟出生的江苏,云南是在我们俩的成长过程中,从未设想过的地方。
第一场戏定在云南西北边的迪庆,香格里拉。挑选的地点是香格里拉市建塘镇的普达措公园。迪庆属于藏族自治州,文化村里不少的是富有藏族风情的宅子。宅子里展示着木器、唐卡、牦牛角骨的雕刻工艺制作过程和成品,少数民族的艺术气息特别浓厚。
还有那守护在景区旁的几簇玛尼石堆和溪边永不停歇的转经桶,都承载着藏族人民的信仰和寄托。
对我们来说,此刻,浓郁的宗教氛围本身就是一道人文景观。
而景色的空旷与绚丽,和白蓉烟的身着大相径庭,却又是那样的相得益彰。
她穿着民国款式的学生装,上衣深蓝,下身浅蓝,服饰制作成本不高,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清雅而丰富。
她和剧组的人们都还不熟,而我早已经根据圈内的规矩去几位制作人家中一一拜访过。
可和一众陌生人待在一起,也依旧挡不住她的眼神灿烂,或许我们都是在城市中长大的一代,与混凝土作伴太久,偶尔一次来到世外桃源中,真如仙境撩人一般。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正式拍摄前在草地上探寻,脚尖划过露水,我看得出她很开心。
那时她和我最不熟,我以为她是怕我,根本不敢靠近我,也没有太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早就见过,在多年前曾经混乱而无序的时间里,成为了几次改变彼此命运的角色。
拍摄的时间是日落的黄昏,天空的模样逐渐变得越发澄亮,半边天都被浸染成红色,而我身穿的褶皱军装,也染上了红色的血浆。
我们一起坐在一处冰凉的土丘上,隔着彼此几米远的距离,互相看着别处,没有眼神交换。
那些绚烂壮观的云和山,干净而清澈,巍峨又淡漠,我想我一生难忘那样的场景。
巨日临上地平线,我的耳畔有悠扬的鸟叫,那一刻没有人打扰,我仿佛又进入了这些年独处时,也会时而发生的,隐秘的思索。
眼神是逐渐放空的状态,仿若身边无人,那时她还并不足以引起我全部的注意。
我交叉双臂放在脑后,一下子躺在身下柔软的草地上,可能是我的动作太大,她好像被旁边几米远的我惊吓到了,我转头看她一眼,以无言示意,我不是故意的。
转过头,我闭上眼,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睁开一只眼观察身边的人,她正也小心翼翼地调整动作。
或许是受了我的影响,她也打算躺下来静静感受一下四周,反正草地上非常干净,我们所在的这一块,在洁净中还很干燥,不会弄脏她女学生圣洁的裙装。
我睁着一只眼看着她慢慢躺下,我们之间还是隔着几米远,我闭上眼。
过去了几声虫鸣和鸟叫,她悄悄问我是否有看到刚才道具老师搭的亭棚。
我说没有,顺便咳嗽了一下,没人回答,我睁眼看她,看到她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头顶的天,眼睛一下也不眨,只是认真而专注地看。
那时落日到达了它落山前最明亮的高度,整个天地被染成炫目的金色,从我躺着的角度看过去,连我的脚边都是金黄色飘浮着的云朵。
我转过身去,侧着看她那边的景色,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做是否会显得有些亲密,我只是想看看天边马上将要沉没下去的太阳。
其实还好,我们之间依旧隔着几米远,她也被自己身侧的金光吸引,以和我同样的姿势转过去,整个画面就是我和她都侧躺在草地上,面朝着右面金黄的天空,我在她的左边,身躯比她高出不少。
我们都不说话了,静静地享受这一幕,我的大脑里挥闪过不少事,你知道人在这种时刻就是喜欢瞎想乱想,或者回忆过往。
我想的事一件都和她没有关系,我只是在想,连我自己选择的这样富有波澜的职业,都能够被我过得如此稀松平常,一眼望尽。
那么我的落日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因为谁发生。
静静地呆了一会,风吹着她头顶的碎发,在我眼前浮动,当时我只觉得晃眼睛,几年后的现在再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时任何一个想法和时刻,都真是太过奢侈的存在了。
导演喊我们到拍摄点准备,进入状态,我和她对戏,却总感觉她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刚才的土丘上,我低咳一声,她注意力回过来,却悄悄问我是不是嗓子不好。
后来我问她,我们俩说的第二段对话,她怎么就这么耿直得让我无奈,她说因为土丘上是我们第一段对话,已经过去了,我们就是朋友。
她还补充说而且她当时觉得我很帅,有点类似于背头的造型和挽起袖子的橄榄绿军装,脸本来就没得说,就是咳嗽两次让她怀疑我是不是感冒。
我失笑,只好嘲她,你那时的造型真是好土,我却知道自己说的是违心话,她明明是天地间多一分色彩的存在。
开始拍戏,第一场戏就是在一组小山崩塌的边缘中,展现出她救起我的场景。我半昏过去,让自己变成活死人的模样,余光中看见上方她紧紧拉着我的一只不大的手,和上方看着我生怕我掉下去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为她笨拙的模样有些想笑,又在心中莫名隐隐地心疼起来。
天色依然金黄,她是真的在用尽全身的每一股力气把我从危险的境地中,拉向她那安全的彼岸,我被她还不算纯熟有技巧的动作扯了上来,导演倒是觉得演得真实,所以顺利地一条就过了,还表扬了我们俩。
我拍拍身上和脸上的土渍,看向因为用尽了力气,还在气喘吁吁的她,因为刚刚得到了认可而舒展了笑颜,我有种感觉,她和很多我遇见的人都不一样。
后来《炊烟》的大爆,原因之一,也是因为大家赞叹男女主角的演技,怎么能如此真实。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用满分的演技表演出的惺惺相惜,还是也用了自己内心那本不该燃起的热烈与冲动,应答这次作品,但我想她应该还不属于前者,因为那时她的演技也还不算很出色,《炊烟》算是她演员事业和娱乐事业巅峰的开始,也是我被国内国外更多人知道的机会。
我们彼此成就,命运却在那日将要到来的夜色里,埋下警示和悲哀的温度。
第一场戏和后续几段小戏的顺利通过,让大家在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临的时候就收了工,制片人说大家可以再随处逛逛,我看她和其他演员演完对手戏,也是正打算离开。
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也并没有惊讶,反而以很温和的笑意迎接我,她的修养比起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自然得体。
“盛老师,怎么了?”她微笑着问我,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跟着剧组里的其他人一起喊我“海哥”,或者叫她在我们熟了之后,给我自创的“呀!”。
“哦,”她一反问我,我反倒紧张起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可以问,就自顾自地赶紧问了出来,“你刚才说道具老师搭的亭棚怎么了?我看都拆了。”我指向远处的道具组。
她看看远处的亭棚,像在思索什么一样,“我看到那上面有一幅题联,感到好奇,想问你是什么意思来着。”
“上面写了什么?”我向她走近一步,想要听清她接下来说话的内容。
她看向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失不见的天边,时间齿轮不停转动,先前的金黄已经不见,现在是暗淡的紫青色爬上云彩。
她说起那副题联,我原本只是为了寻找谈话的内容而借着她的疑惑随口一问,却在听见之后,也和她一起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与沉默中。
——“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