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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丽的角落 ...

  •   在老板娘名为“楚然”的网店里,我的照片一开始并不是被挂在第一流的那一类,那时还没有现在铺天盖地的这些购物APP。那些靠自己当白领或者其它辛苦工作赚来某一个月辛苦钱的女性们,当她们想要买些东西犒劳自己的时候,半信半疑地在电脑上进入这家网店浏览自己喜欢的衣服时,也总要在鼠标划拉几下之后才能看见几张由我演绎的模特照片。
      或许是因为曾那样不近人情地逼迫自己跳舞,我做出的动作总还不算呆滞,当其他模特常需要两个小时以上的拍摄时间才能出几张像样的照片时,我给出的成片效果和质量都算上乘,给网店工作量和收益都带来了不少的颜色。
      这也再一次打动了老板娘余虹,她打算以一种真正照顾后辈,尤其还是像我年纪这么小的新人,她觉得我可以成为一个长期合作对象,但这件事也仅在她的考虑范围中,毕竟当时在网店工作的,算上我是七八个,有三个都是花了较重的资金请来的,在模特圈里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模特,她不会做那种花了钱但不放照片的蠢事。
      不过她倒是兑现了她说为我介绍生意的承诺——她的大学同学,常璐。因为常璐当年上大三的期间交往过一个开互联网小公司的男友,所以两个人都对电子商业这块留存心眼。两个人大学一毕业就分别向父母借了钱开网店,2010年那阵子,她们就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网店背后操盘手了,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虽不能算非常稀奇,但也足够当时才刚上中专的我眼红心热地羡慕了。
      常璐比起余虹起步要更早,在当时,常璐已经经营自己的网店两年了,余虹是被她新“拉下水”的,因为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两个人一起经营,相互借鉴扶持。某天,常璐应余虹的邀来摄影棚喝茶,惊讶于我出片的效率和质量,转过头问余虹我叫什么名字,余虹就在我拍完那组照片之后挥挥手叫我到她们跟前来。
      常璐问我愿不愿意多一份工作,因为当时我七天全部排满,只有周日晚上还留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而常璐网店的规模已经比较大,能够请人把衣服给我带过来拍摄,她只要求在摄影棚三楼室内微黄的灯光下进行非主流一些的拍摄。
      她让余虹给我涨一百块钱,并且说只要试过这两个小时拍的好,也给我一百块钱,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在周日的时候,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到晚上十点,摄影棚人员复杂但氛围还算较为温馨的三楼就成了我两年不变的小基地。我可以拥有一个放置自己衣服的小角落,在摄影师调整设备时,坐在那里有点破的海绵转椅上。
      即使等到后来我成名之后拥有了两大间属于自己的衣帽间,当时那个角落带给我的小小感动,也是完全无法被超越的。
      也是在那个角落里,我学会了喝咖啡,当然只是那种当时最便宜不过的散装冲泡咖啡,但是对于精力本来就旺盛得不行的我,真的非常管用,一喝就不会困。余虹送给了我一个她家里多余的咖啡杯,她这半年来对我真的很好,一直带着我,教我一些模特行业里,她也是新近学到的规矩。
      那个咖啡杯我到现在还留着,上面是一只灰色的,毛茸茸的小猫,爪子巴在杯子的扶手处,笨拙得可爱,已经将近十年过去,现在它被我放在书架的最顶上的一格里,有几处刷洗不掉的小小污渍,我想岁月总是不留情的。
      那个角落里头顶是一盏明晃晃的灯,大型的成衣架围在四周像一群黑压压的士兵,地上电线和数据线交缠在一起,十分散乱地排布着,角落外常常有人们不停走过的嘈杂声。
      哦,不得不提的,还有那个角落的那台电视。
      我们家的贫穷程度,就完全可以用买不起电视而完美地形容,所以当时已经快要十七岁的我,根本都没有看过一次完整的电视,只是在家里小卖部旁边的店铺里,搬着板凳看过几次春节联欢晚会。也是因为那家店的小儿子和小女儿喜欢看韩国女团,才有了我之前的经历和梦。
      所以你可想而知当我在把这里规划为属于我自己的角落的时候,内心有多么兴奋。即使这台电视尺寸小得可怜,是在当时早就被淘汰掉的属于九十年代最早期的极小型彩色电视。
      电视的牌子早就已经磨损得看不出了,不过一插上电还是能用,只是找不到和它对应的遥控器,只好在想要换台的时候,凑近电视屏幕通过屏幕下的按键去换台。
      头一年我通过它了解了2011年的中国达人秀,花儿朵朵,快乐女声,和非同凡响,本身我就是韩国选秀文化的粉丝,当然不会错过内地任何一个节目以及它们的重播。
      有一天摄影师家老人突然生病,备用的摄影师又在忙着拍摄其他业务的照片,我休息的时间很长,于是干脆一整个下午都窝在角落里看电视,几乎要把每个台的节目都看干净了。
      打个哈欠,照一眼手边的绿壳塑料皮镜子,还没人来给我化妆,看电视看得我脸上出油。
      我手上随意地不停换着台,刚打算关掉电视睡一觉,才发现一个小地方台有个我没看过的选秀节目,名字是“超凡新星战”,呵,这名字起的,不乏庸俗。
      这新发现,让刚想睡觉的我立马来了精神,许是刚到这儿时喝了好几杯咖啡,我想睡也睡不着,还不如看看这个破烂节目。
      看了几个男选手故作浮夸的玩笑,我被他们彼此恭维的嘴脸逗笑,又赞叹了几声女评委在小地方台如此粗糙的妆容下仍然难以掩盖的气质,我的目光被刚上台的人吸引。
      好眼熟,这是谁啊,我见过他吗?陷入迷惑的我凑近了电视屏幕,想要仔细的地看看,刚看清他的脸,我在脑海中搜寻记忆的片段,想起来了他是谁。
      后来我问过他,当时怎么进了那么大个娱乐公司,还会来这么小的节目选秀。
      他在我问完之后看看我,笑了,说他当年因为跳舞不算太行,合约被公司从练习生转到选秀,参加选秀又惨遭黑幕淘汰,但是因为选秀里温柔悦耳的声音和温柔帅气的形象,给观众留下了很大的印象,当时都称他为“温润公子”,所以半决赛落选之后,能够被华尚的江欣看上,是不是也算个多舛的潜力股呢。
      那时的我看到他笑了,我也笑笑,因为他一笑我就总是想笑,我不想给他看到任何我难过的神情,只希望把美好和快乐带给他,我希望他一生不要受到任何冷漠和伤害。
      屏幕上的人温柔浑厚的嗓音伴随着我对他仅有的两面回忆,不断在我的脑海里重复,不得不说,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在当年一众非主流的杀马特发型中,他干净齐整的黑发和紧贴额头的刘海,松软地让人感到放松。
      但我无法太过专注地沉浸于对他整个人显露出的优点的欣赏中,他的出现只是把当时甚至还没有成年的我,又拉回了人生上一个阶段里的可怕回忆,那些失落,失望,甚至难过哭泣的回忆涌上心头,我甚至感激起来我现在拥有的微薄收入和这个能够藏身的角落。
      摄影师回来了,外面一片吵嚷,打杂的小姐姐过来叫我。
      “丽丽,来化妆了。”
      “哎。”我转头回应道,电视里的他刚好唱完,台下观众一片叫好,有的女粉丝甚至为他亲手制作了大型灯牌。
      我总是把电视开得很小声,只有我自己在角落里才能听得到,所以我仿佛听了一曲只为我而生的温柔,即使他还是在面对着很多人。
      尾音的“爱”字刚好唱完,我的失落也仿佛被治好,情绪作用得很快,我是复原力极强的人,甚至能够接着环境里美好的因子,借力打力,完成情感的自我修复。
      我关了电视,站起来的时候脚已经麻了,我艰难地行走,离开属于我的角落,外面的灯光比角落里的亮很多,我想我也总有一天是有更亮的日子来临的。
      后来我回去看过一次那家摄影棚,算是抱有着旧地重游的感怀,却没想到摄影棚早就已经拆了,那所小楼现在成为了一家三层的肯德基。我走上三楼站在楼梯口判断了十分钟,才找到当时那个也算是属于我的角落,墙壁早已粉刷,桌椅排列整齐,我却那样怀念当年那些混乱的组成,那是在白丽当时混乱不堪,前途未卜的世界里,唯一一点成为秩序的东西。
      与此同样的,是我知道那台电视早就已经不在了,当我转头想要回去时,却发现它竟赫然地静静待在一处转角。它现在作为装饰品停留在这家肯德基三楼有点复古的装修中,我看着它,它却好似不愿认出我,仿佛我离开它之后这些年的忙碌与成就,在它面前,都是虚假。
      我的手抚摸上它,从前一个人藏在角落里看它时,倒不觉得珍重,只觉得有趣,如今却倒是要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去拜访肯德基的那时,是我和他在北京的第二次分手,当时情绪还不能算凝重,因为已经失去太多,所以即使故地重游,走在街上我也不敢不戴口罩。其实还好,沉寂了一年,很多人或许已经不记得我,或许很多人还记得,但是我想我是个让他们记住,也让他们失望的人。
      我只是舍不得这台电视,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于是我还是在走出门口时,压低了嗓音询问店员,是否能够把它买走,我愿意出高价。店员一开始感到奇怪,询问了店长之后表示可以,却像快要认出我是谁来,我递给了他当时唯一还愿意跟着我的实习生助理家新的地址,飞快地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之后,我坐在那条街尽头一家隐蔽而废弃的店铺的台阶上,记得以前这里是卖小饰品的,我想起那时我也在这里买过东西的喜悦,眼泪却控制不住地要流落下来,眼前先是闪过这么多年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最后是闪烁出当年电视屏幕上,那个我原本不该在生命中多次看见的男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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