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德之时》川西多喜

7、遇见《炊烟》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整个剧组为我制作了签名墙，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白蓉烟的字迹。
　　她的签名斜着写在“祝盛沧海老师生日快乐下面。”，而她的字歪歪扭扭，看来小时候没有好好练字。
　　所以不会是她。
　　我拿着那盒退烧药，坐到床上，本来还因为有着防备心不打算吃，可是剧组微信群和朋友圈里太多人感慨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不拍太可惜，我就给自己倒了杯水把药给吃了。
　　被子闷着头睡了二十分钟，醒过来出了一身的汗，脑子清醒不少，一量体温，烧也基本退了，我穿上一件外套就给导演和助理发微信，说我可以来，马上。
　　走到酒店楼下，发现一辆熟悉的车，车门外站着某个人的助理，正在大声地打着电话，引来四下注目，我走到她前面，比了个“嘘”的动作，她见是我，倒不陌生，声量也小了起来。
　　手机里很多人在叫我，但是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耐心起来，等她将近用完十分钟打完电话，我第一句话还是很快地问了出来。
　　“白蓉烟在这里？”
　　“对啊，海哥......盛老师您不知道吗？就在你接你这部戏之前两周，小白就接了她这部戏，陈导看完你们演的剧之后，点名要她来演，常妈和我们公司老板谈了好久的。”
　　常妈是她公司最大的经纪人，现在在她小有名气之后专门带她。
　　“那药......”
　　“什么药？”
　　“......”怎么连她身边人都不知道，那看来真的不是她送的。
　　唉。我叹了一口气，盛沧海，你在盼望什么？又在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儿了，别这样。
　　我告别了她的助理，向我自己现在所在的剧组出发。
　　大圆给我找了个代驾，她不希望我开车出什么事，因为我的开车技术确实不算一流，她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一株一株移动而过的树，如果这时候是在拍戏，那么摄像机一定会拍到我百无聊赖的脸上，一丝对现实的厌倦和等待。
　　我在等待什么呢？等待谁呢？或许我在半年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我不想说。
　　窗外的天空是澄澈的蓝色，白云飘浮，看上去有着晴朗的温度，就像刚烤好的棉花糖。
　　为了保持身材，我好久没有吃甜的了。
　　就像为了保持生命中一定的秩序，我好久没有见到那个人了。
　　有很多时候我真的很想打个电话告诉她，哪怕是放纵一回喝醉了酒也好。
　　我想告诉她，我忘不了你，白蓉烟。
　　我想起你的时刻，比我想起自己都多，除了我的孩子，比起任何人都要多。
　　可现实是我不能，就像其实我明白在我们几乎朝夕相处的那150天中一样，在我们心照不宣的距离之中，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不应该。
　　是我不能。
　　是我其实也希望她好，但我不能做那个让她不好的人。
　　何况我原本就如此自私。
　　带着这样不太正面的情绪下了车，整个剧组的道具都已经准备好，大圆小步走过来，拍拍我衣服的肩头，要带我去换服装。
　　这是一部奇幻仙侠古装剧，我扮演一个表面看似薄情的男一号，换服装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来到《炊烟》拍摄现场的那一天，以及我是怎么接上这部和我人生，再也脱离不净的作品的。
　　《炊烟》是一部算不上大制作的民国戏，由一家在业内刚刚起步的小型影视公司承包，这家公司叫作“乐门影视”，前身是圈内的“乐门娱乐”，因为这两年选秀火爆，市场完全抢占不过那些背后由互联网大厂支撑的娱乐公司，所以转战影视行业，签约的很多目标，也从爱豆变成了一些还算有颜值有实力，但是背后没有资本支撑的小演员。
　　而我签约的“华尚娱乐”，是圈内数一数二的领军企业，从老一辈演员的续约数量就可以看出这家公司的实力，在我当年选秀失败之后，给人演了两年男五号，直到这家公司的创办人，现在也是董事长的江欣，看上了我的演技天赋，所以问我想不想再有一次打入行业上层的机会，我当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这两年接了不少大制作，许多角色的深情人设也能够完全打到当代观众的痛点上，直到我早婚的新闻爆出之后，江欣砸下不少钱，通过不少公关手段为我设立了“圈内模范男友丈夫”的头衔，几天后脱粉大潮转变为以十倍速度地吸粉，我微博的粉丝数量达到了更大的资本都不得不把眼光瞄向我的程度，于是在几部为我量身定做的大制作电影的票房稳定之后，我在这个行业里，也有了自己的一点选择的机会。
　　我之前的人生，大概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只是命运最会开玩笑，在我十年的工作中，唯一一次自主的选择，就是《炊烟》。
　　而就是它，为我平顺到甚至可以一眼望尽的人生，平白增添起如此多的波澜来。
　　《炊烟》改编自热度较高，但是作者小众的一部同名网络小说，因为在众多网络作品浮夸而浅显的感情线条里，通过描写人性深处最真实的心动，而逐渐被人发掘出来，在这两年热度不断递增，知名度大大提高，改编成影视剧的商机，自然不会被行业里的人漏掉，乐门抢占到了这个头机，至于选择他们的原因，一开始我也不懂，直到后来才逐渐明白。
　　一开始，我只是被它的剧本吸引。
　　《炊烟》是一场寻常不寻常的民国戏，它的台词具有一种质朴而隽永的美感，后来才发现是制作团队请来了原作者进行编写，几乎完全没有脱离原著，尽可能地确保原汁原味。
　　刚开始拿到时，我只是将它的剧本当作寻常的工作随意地进行浏览翻阅，主要讲述了童年不幸，命运多舛，成年时一个人去当兵的男主角任望在残酷的抗日战争中和队友分散的过程内，遇见了是女学生也是当时被日寇控制的地区中唯一悄悄为藏兵治疗运送物资的被轰炸的军医医院院长及其夫人的遗属女主角佟珊，两个人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相遇，从男主角救起女主角的那一刹那，两个人的爱情就开始生根发芽。
　　整个故事情节丰富，改编成的戏剧冲突也简单，但字数丰冗，一开始我没打算接这种制作规模不算太大，班底又是业内新人的作品。
　　但当我看到女主角对男主角说：
　　“你遇见我，其实是我遇见你，我们平淡寻常却纠缠未名的相遇，是我再平凡不过的浅短人生中，挣扎着不愿忘记的最大的一场幸事。”
　　那一刻，我的眼神久久没有离开这句台词，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有着巨大的魔力吸引着我，我之前略带烦躁的不断翻页的手指，开始放松，并且抚平这一整页的剧本纸。
　　我开始仔细地看《炊烟》的剧本，即使只是具有简单易懂格式的剧本，其中另类而富有暖意的文学气息也能做到扑面而来。
　　我看完剧本后，又打开了电脑，上网查找了它的电子版原著，一口气地读完了这部作品。
　　读完时已经是深夜，窗外城市的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回过神时，眼角已经湿润。
　　我打电话给经纪人说我要接《炊烟》这部戏，经纪人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从十几本剧本中决定好了下半年的工作，在他了解了这部戏的制作成本和规模后，更是在电话里劝我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很果断地说不用，他也很惊讶于我斩钉截铁的态度，而我只是在交接了前几项工作后果断地挂了电话。
　　那时我的儿子已经一岁多，而我却像刚刚读毕故事中的少年人一般，久久地不断回想起那句给我留下极深刻印象的台词，直到有一种如同烟花盛放的绚烂感在内心绽放后，铺满了平静而哀伤的衰败味道。
　　“你遇见我，其实是我遇见你，我们平淡寻常却纠缠未名的相遇，是我再平凡不过的浅短人生中，挣扎着不愿忘记的最大的一场幸事。”
　　我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繁复而林立的高楼和早已无人却越发澄寂的城市街景，开始幻想起属于我人生的波澜会在何处，何时，何地出现呢？
　　就如同《炊烟》第一场戏的遇见，我的人生会否也能够因在相应的年代中如此平常却动人的相遇，而发生什么大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