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德之时》川西多喜

6、落选之后

　　真正落选后，我颓废地度过了第一个月，那一个月除了回学校上学去看那些我根本读不懂的书本，就是在家歪着头躺着，什么也不想干，怎么也不想动。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我的人生完了，是真的完了，我不仅在许愿时把所有的运气都用完了，老天爷还没有给我我想要的结果。
　　一开始的几天还会自己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不让妈妈发现，可是晚上还是会被妈妈从被子里拉起来到柜台上写数学作业，顺便帮她看店，她要去做饭和做家务。
　　那时我再过一个月就满十六岁了，我人生的上一个阶段已经逝去，命运并没有在这个阶段给我留下一个好结果，但我知道，从初选那天开始，我就已经不是原来的白丽了。
　　所以后来我慢慢就不哭了，我知道这样中考肯定不可能了，看着妈妈不断增长的白头发，我知道我得做点什么，比如帮家里挣点钱，我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不能再在家里白吃白喝了。
　　我开始搜罗那些低学历也能做的工作，才发现在这世上找个工作都不算容易，即使那还是2010年。
　　我不知疲倦地在镇政府门口的黑板上查看招人的信息，还有街边不同的招聘广告，把高学历和看上去不太正经的工作都排除掉，我还希望尽可能能够和跳舞有关，就比如每次和韩国女团成员一起跳舞的那些伴舞。后来才发现我还是在以未成年人的想法想事情，我想得实在还是太过简单，那些伴舞在中国有很多都是有正规舞蹈组织机构或者团体的，有些后面甚至还有编制，可不是那么轻易的就能当上的。
　　在十天的徘徊未果之后，我心灰意冷地正打算放弃，却在网上看到了一则“模特招聘”。
　　对方是招网店服装模特，是一家正在起步的小网店，老板娘亲自在网上招人，可以不露脸，只要摆拍就可以，非常简单，就是要筛选一下模特的气质是否符合本店服装的气质。
　　我鬼使神差地上传了自己的照片，当时老板娘正好是自己正在筛选人员名单，我刚上传，过了几分钟就通过了，老板娘告诉我，我的年龄虽然不大，但是身高和肢体的舒展程度都很合她的心意，五官虽然还没太长开，但是可以看出笑容真的非常可爱。
　　她加我的社交软件，我马上通过了，她告诉我她很中意我，但是拍摄的条件是要每天都去，会给我化比较成熟的妆容，然后可能要拍很多组，如果拍的好，也会帮我介绍生意给和她一起开服装网店的同学。
　　我一开始很有顾虑，怕是碰到了骗子，她看我久久不回复，就告诉我说不要担心，可以每次都让妈妈陪着来，每拍一次给开100块钱，路费全包，没有饭。
　　我把聊天记录给妈妈看，告诉她我想试试，她一开始沉默不太同意，后来禁不住我软磨硬泡，就同意陪我去看看。
　　老板娘为了开网店而请的摄影师工作室在上一级的市里，我和妈妈坐车去，老板娘很热情地和摄影师一起接待了我们，然后同我和妈妈一起到楼下的派出所里验证了她的身份证号和网店的合法执照，妈妈告诉我可以相信，让我好好做事。老板娘叫作的“余虹”这个名字，成为了开启我另一种命运的一把钥匙。
　　我开始了人生的第二个阶段，在这个阶段里我的工作是微不足道的网店临时模特，老板娘没有和我签约，一切全看网店收益和我拍摄的照片的火爆程度。
　　关于是否同意露脸，在询问了妈妈的意见后，我点了头，那个阶段给我的人生感觉是全新的，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努力地活着，即使每天都忙碌到昏头转向，我也能够把终选那天发生的所有，先一股脑地抛到脑后。
　　我开始了一天忙碌的过程，早上五点起床写初三老师留下的作业，七点吃完早饭之后去上学，上到中午要悄悄去保健室的体重秤上量一下今天的体重是不是有变重，甚至在午饭的间隙跑进女厕所里，在昏黄的灯光下用自己那刻度都要被磨清的10厘米的刻度尺一下一下地衡量着自己的腰围，保证自己千万不要变胖。
　　我开始少吃，甚至偷偷找老师取消了自己的午饭，拿回那些钱买一点简单而廉价的护肤品，并央求老师别告诉我妈妈我在学校不吃午饭这件事。
　　我本来就是那种成绩不好但在班里挺乖不太说话的，坐在后排的孩子，初三换过班主任之后，老师都没正眼看过我一次，她甚至没听清楚我说了什么就头也不抬地立马答应了。
　　下午上完课之后是四点半放学，初三有晚自习会将放学时间延长到五点二十，我就趁老师不注意偷偷从后门溜走，把晚自习翘掉，然后赶往学校旁边的汽车站，赶车到镇中心，再转一般汽车到拍摄点，有时候拍摄点还会换，我就避开一群开摩的的大叔，机灵地找了个开摩的的看上去还算朴实的大妈。
　　大妈姓赵，我真诚地跟她约好每一次晚上七点在第三个汽车站的地址等着我，开摩托车带我到应该去的拍摄点，妈妈还要看店，不可能每一次拍摄都陪着我，后来我都是自己去。
　　妈妈看我干得起劲，从家里存的钱里辟出了几百块钱给我买了个诺基亚，这样老板娘和摄影师就可以给我发短信告诉我拍摄地点。
　　我每次看着老板娘手里拿着的刚推出的智能手机，就非常羡慕，有时候她说我穿得很好看，还用智能手机给我私下拍了几张照片，但是当时彩信贵，就没发给我。
　　等拍完之后已经将近十一点，赵大妈会在指定的地点等着我，老板娘会把路费给她结清，再把一百块钱和回去坐两班客车的钱给我。
　　我会把钱放在衣服的内里，那时我还没有属于自己的背包，什么都放在衣服里面。
　　就算在后来的人生里，我也忘不了那时靠在客车座位边的玻璃上感觉，有忐忑，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期待。
　　中考结束后，我考上一所报考手册最后一页上的设计学院，白天放学很早，我就能早一点时间去往不同的拍摄地点，和同期一起工作的其他几个模特比，我总是最早一个到，也是最晚一个离开。为了一份可有可无的设计学院的文凭，我也总是习惯于飞快地换完该换的衣服，然后在别的模特都在闲聊自己的男友或者兼职时，拿一本书或者单词本子，找一个没什么人的墙角，蹲着简单地翻看一下。
　　直到很冷的冬天我也在这样坚持着我的工作，忘不了的还有我在冬天也锻炼出了即使穿得很少也不觉得冷的本领，有时坐在摩的上赶往拍摄点时，实在冻得不行就把头缩在衣服领子里，连赵大妈都说这孩子怎么不多穿点，女孩子冻坏了对身体坏处可大着呢。
　　我想讪讪地笑笑，却发现脸已经快要冻僵，只好把笑的念头作罢。我想那时我看上去一定不像一个网店门面照片上画着精致妆容，光鲜亮丽的模特。
　　我很小就明白了生活的不易，所以我总是珍惜着我遇到的一切，从来不敢大声抱怨或悔恨，因为我怕当下的有一天也会失去。
　　只少不多这件事，是多年以来，我在生命中承受的最大压力。
　　这也导致我太珍爱得到事物的感觉，以至于在后来的人生中，遇见或者说再次遇见了不应该遇见的人，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事，我也忍受着，久久不愿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