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德之时》川西多喜

3、不要安慰

　　后来每当我坐车的时候，还是容易恍惚。
　　时间并不是永恒的解药。
　　我坐下来，总还觉得旁边有个人就要往我身边坐下来。
　　她可能会有个斜挎的小钱包，她还是习惯披下头发，她坐下来的时候会扭过半张脸看我。
　　她坐下的时候，会和我“哎”一声，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半个世纪一样。
　　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很好闻的香味，带点奶香的味道，别人都不是这样。
　　我还是始终觉得她很年轻，比我年轻好多。
　　她很快乐，甚至比我还容易满足。
　　那场吻戏拍的时候天气不算凉快，空气里的燥热和我的体温大概是处于同样的境地。
　　她闭上眼，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上的睫毛轻轻地抖动，像一只害羞的蝴蝶。
　　这么多年，我们和别人拍过不少吻戏，彼此都是成熟的演员。拍的时候NG几遍甚至几十遍的都有，都是当作工作一笑置之，有时候拍久了甚至会觉得有些麻木，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就像一挥手，一抬眼这样十分十分寻常的动作一样。
　　可是当白蓉烟闭上眼向我靠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我睁着眼看着不断向我靠近的她，一分一秒都变成了这样隽长而浪漫的时光。
　　我唯一残存的一丝理智淹没在了她不断靠近的呼吸之中，带有那样熟悉的味道，她的唇轻轻地贴在我的唇上，不再动过，我却觉得仿佛全世界都在往下塌陷，岩浆倾泻，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不复存在。
　　我按照剧本里规定的动作一点一点抱住她，心却在此刻狠狠地抽痛起来。
　　我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可是那种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人生经历过三十年之后豁然开出一个巨大而微茫的天窗，让你看到头顶上现实触碰不到的东西究竟在多么被你需要着。
　　我突然变得很喜欢看她，因为好像知道这样的日子不长了，好像连我自己也这么这么没出息、不要脸地希望这种感觉能够深深地往我的脑海里再刻一刻。
　　我怕再过一段时间，这种感觉就消散了。
　　所以我开始在她和摄像师说话的时候看她，在她像只仓鼠一样搞笑地吃东西的时候看她，在她和别的女演员一起讨论女生之间的小话题的时候看她。
　　在她看我的时候，再悄悄把眼睛转向别的地方。
　　其实我控制不了，很多望向她的时刻，都只是我下意识在这样去做。
　　所以杀青那天我哭了，在抱过所有人之后，才发现我还没有来得及抱过她一下，那时突然觉得，原来戏里抱了那么多次，竟然还是没抱够啊。
　　我还穿着最后一幕戏的衣服，站在有些许灯光投射过来的一块幕布后，我就那样突然地红了眼眶。
　　这大概是唯一一次，我出不了戏了。
　　有人过来了，之前的十五分钟我一直很安全地待在这里，没有人过来打扰我，于是我转过头去揉眼睛，没看清来者是谁。
　　那个人站在我身后愣了愣，我听到她抽了下鼻子，可能是想起她之前已经抱过了在这里待过的所有人，唯独把我落下了，所以过来找我。
　　她总是能找到我，之前有一次我的脚在拍的时候崴了，服装组、道具组为了赶着拍下一处场景，都已经走光了，大圆那天家里有事也不在剧组，我就只好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时不时还要歇一下，为了它不要肿得让明天的进度拖沓。
　　景区天都已经黑了，没什么人了，只剩几辆车子，我挥了挥手，喊了两声，他们都没看见、听见我，我觉得有点累，就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
　　手机信号不好，我刚开始觉得冷的时候，想起来儿子是不是应该加被了，正发着呆，一束细微的手电筒光朝我的方向打过来，我一抬头，她一个人朝我这里走过来，看着我手奇怪地放在脚边，就没急着拉我走，在我旁边也坐了下来。
　　我问她你冷吗？她说一点儿也不，因为戏里她穿得多。
　　她看看我，明明天已经黑了，我却觉得她看着我看了好久，就像白天一样。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她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盖到我的肩膀上，明明比我矮那么多，却要把手挑得老高，我笑她，人家都是男人给女孩披衣服，到我们这倒反过来。
　　我没拒绝，因为实在有点冻得受不住。
　　“谢谢你。”我看了她一眼，又马上移开眼睛。
　　“我已经叫助理叫了辆新车过来。”
　　“好。”
　　“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我儿子了。”
　　“他肯定很可爱。”
　　“嗯。”
　　“你要好好对他。小孩子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嗯？”我忍不住看向她。
　　她低着头，“我就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太知道父爱母爱对于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来说，有多么重要。”她转头看向没有我的那一边。“一个不靠谱，到处乱混，到处留情，到处惹祸的父亲，还不如一张常年摆在家里高台上的黑白照片来得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助理带着司机朝我们跑来那一刻所有之前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时候我该抱她一下，是我想也好，是她怎么样也好。
　　可我终究没有。
　　就像我的思绪回来的这一刻，我还是始终没有转过头看向她，即使我的身体一直面对着那个我在这几个月里最熟悉不过的人。
　　这一刻，和我之前自己度过的十五分钟一点都不一样了。我看着她穿着深褐色小牛皮鞋的脚慢慢朝我挪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用最有分寸和礼貌的动作抱了抱我，或者说只是，拍了拍我。
　　当她放下手臂时，我看到她眼里有泪光闪烁。
　　说来好笑，这150天里，有什么哭戏拍完之后她走不出来的，都是我来做鬼脸安慰她。
　　“你不是今天心情不好吗？”
　　被我一激，她还是很快就笑了出来，“我心情不好怎么了？我当然也可以这样。”
　　只要我看到她还是开心的，我就感到很不错，我也会很是轻松起来。
　　她很久不看我的时候，我也会感到焦躁，虽然我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这样，但是我依然还是像个初中小男生，对自己身边的那个女生用尽全身一切招数，让她看过来一眼。
　　如果她很久不看我，我也会感到失落，但是她总是在我刚有一点小失落之后，和别人说完话就回到我这里。
　　我喜欢和她说话，她总是很开朗，她总是爱着身边一切可以爱的东西，有时候就连车灯都不放过。我总是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她有一颗小虎牙，她在讲话时那颗小虎牙总是自然地露出来，就好像一粒海边小小的贝壳，她一笑，小虎牙也跟着生动起来，我知道有一天早上我不再能看到它，我一定会想念它。
　　后来拍下一部戏的时候，女主角的牙齿非常地整洁好看，我却万分万分地思念起那时她的小虎牙来。
　　同样，拍下一部戏时，在片场，我总有种神经病一样的错觉，好像她下一秒就会从片场的哪一棵树、哪一辆车背后突然钻出来，吓我一跳，然后像兔子一样地逃走。
　　我还是被自己吓到得多一点，我再一次郑重地告诉自己，你不应该这样，你的家里还有你的妻子和孩子，他们才是你一生真正的家人。
　　其他人只是过客不是吗？
　　我这样告诉自己，头脑清醒到自己甚至已经有些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