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故不悔今》雨夜终无人

2、第二章 其实老师是

　　“谢凄凄。”踩着高跟的女人站定，抱臂看着与她擦肩而过的谢凄凄，头也不回地就闷头往一班教室里冲，“你又没来上早自习？”
　　谢凄凄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继续低头向教室里快步走着。
　　“你想不想读书无所谓。”年级组长在后面冷声说着，看着少年决然逃避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你们班这个月的操行分，将又因为你的举动扣掉一分。”
　　谢凄凄终于站住脚步，离教室门咫尺的地方，低头看着地板，两手垂在身侧，脸上多少有点愤恨，却不知道是在气自己的行为，还是气自己今天运气不好，偏生就撞上了出来巡逻的年级组长。
　　上一班第一节的英语老师匆匆而来，手里抱着一堆课本资料，路过谢凄凄身边时，没忘看他一眼，眼里竟流露出一些震惊，仿佛在上课时间看到一个学生，是什么很值得吃惊的事。她又扭过头，看了看脸上写满不悦的，这位年轻的年级组长。于是赶忙别过头去，不再打量二人。教室里，传出了“上课起立”的声音。
　　“看来，我还需要记一次你的迟到。”年级组长终于宣告了她的惩处决定。事已至此，也没有挽回的机会。谢凄凄不屑地哼了一声，就要离开。
　　“路老师误会了。”
　　一个沉静的男声从这位相当年轻、相当有主张的年级组长身后响起。连始终没有回过头的谢凄凄，都不由得回眸望了一眼。
　　抱着西装外套的许终河不紧不慢地走来，他的视线恰好对上这位年级组长的目光，清楚地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不快。然而许终河却仿佛熟视无睹一般，明明看的是他的眼睛，却利落地绕过了这位年级组长，走到谢凄凄身旁，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利用早自习的时间，找我的学生谈一谈话，我想，这并没有什么不妥。”
　　许终河满脸无辜地看着年级组长，面不改色道。
　　“谈话？可是我并没有在办公室看到你。”路姓的年级组长眯起双眸，狠狠瞪着许终河，但终归是同事，这种狠只止于一种警告，还没有到把他千刀万剐的地步。仿佛是在告诉他，包庇学生的错误不是什么好行为。
　　“是啊，我怕打扰路老师，所以，带他去了教学楼外面。有不妥的地方吗？”许终河说。
　　路组长很清楚地知道，这里面没有一句是真话，但是都是同事，还是几乎同龄同辈的朋友，还有很多很多的关系、因素掺杂在其中，让她没有办法能公正严明地工作，也没有办法去追究到底。
　　对于其他学生来说，逃课是大事。对于谢凄凄来说，这只是没法管的家常便饭。
　　一个刺头，一个谁也不愿意管的家伙。
　　路云开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看见，许终河立场坚定地站在谢凄凄身边，去帮助他、维护他、相信他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在谢凄凄骂他“多管闲事”之前。
　　在谢凄凄说出那样的话后，世界上最后一个发自内心关怀他的老师，也不在了，不再了。
　　路云开看着许终河扯谎时一脸的淡定，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摆摆手：“进去上课吧，这次就不扣分了，下次注意上课时间。”
　　谢凄凄怔了一下，好像是很久都没有看到，有人愿意做他的同谋，而这个人还是老师。获赦之后，他突然有点想说句谢谢，他又有点想向着二人鞠一躬。但最后，他还是立住了自己不良少年的校霸人设，带着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报告也没说，大摇大摆地就走进教室了。
　　每到下课时分就会格外喧闹的走廊，终于只剩下两人。
　　路云开尚还有些因为那样让人不解的行为而多少有点恼怒，甚至一时间都忘了巡查整个高二年级的事情。早上的一二节课，往往是她最好抓上课睡觉的人的时候，通常都是一大片一大片地抓。
　　她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而许终河则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谢凄凄趴在课桌上，听着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浮夸地念着英文单词，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催眠的时间、催眠的课，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只是趴在手臂上，把头侧在一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耳边其实嘈杂聒噪，但他总觉得，无比宁静。
　　很久很久，没有人坚定不移地保护他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早上，在巷子里被追杀时，许终河站在他的身前，把他护在身后。
　　刚刚许终河又替他打辩护。
　　为什么？
　　这么突然……
　　这样好的话，他心里，多少会有点愧疚啊……谢凄凄这样想着，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些酸涩。这个学校，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许老师。因为自己的出言不逊，坏了人家的一片好心，白费了他的心血，曾经许终河是最想把他从堕落边缘拉回来的人，如今，连许终河都不再想管他。
　　因为自己一时冲动，骂了许老师……
　　谢凄凄叹了口气，他经常是一张臭脸对着各科老师。唯独对许终河，多少，会听一些他的话，会恭敬一些，会温顺一些。
　　那么……
　　谢凄凄的脑海里不知道怎么突然浮现了父母，还有刚刚出世的亲弟弟，厌恶地皱了皱眉头，翻了个面朝的边，向着墙壁，昏沉沉地睡去了。
　　办公室里现在没什么老师，多数人都到各自的班级上课去了。路云开低头批了一会儿一班的数学作业，翻了前几本，用红笔画叉的力道是越来越大，这些答案全都写的不知所云，看来自己上课讲的全是白瞎。路云开对着这几本作业叹了口气，看着高高的两摞，来自两个班的作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趴在桌上，把手里的红笔扔到一边，翻开的作业也顺手往边上一腿。
　　这个位置，刚好看见许终河挺得笔直的背，端正的坐姿，还有勾勒身材的白衬衫。
　　看到这个人，路云开就觉得烦。
　　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因为他做了，自己认为不可理喻的事情吧。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路云开还是没好气地开口了：“许终河。”
　　许终河的手原本动得飞快，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教案。突然听到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放下笔，回头看着声音的来源。
　　“你为什么要包庇谢凄凄？”路云开不解地问他。
　　“站在一个好老师的角度，他以前是一个好学生，是学校栽培的重点。”许终河说，“他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学生，也很有集体荣誉感，我不想他发现自己悔改回来听课，结果不幸地被年级组长抓住，给班级扣分，以后再也不回来听课。况且像他这样莫名其妙地给班里添上一笔的话，恐怕少不了班级里边的闲话吧。”
　　路云开听着对方这番模棱两可，看起来大义凛然的话，揣摩了一会儿，挑了挑眉，又问：“那站在你自己的角度呢？”
　　许终河脸上的淡定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如临大敌般皱紧了眉头。路云开知道自己肯定问到点子上了。
　　“……说实话吗？”许终河挣扎着，嘴角抽搐了一下。
　　“说。”路云开不耐烦地看着他。
　　“路老师，不要忘记你十分钟之前和谢凄凄说过，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路云开眉头紧锁，点点头：“这次算了。”
　　许终河想了很久，才终于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我是为了生活。”
　　路云开陷入沉默之中。她突然想起上周，自己为了让各班主任对班级风气教育管理更加上心，将班级操行分与工资直接挂钩。
　　照谢凄凄这么扣下去，许终河确实会损失一笔不小的财富。
　　路云开看着许终河坐得端正，于是冲他比了个中指，无不表现出自己的鄙夷之情。摆了摆手，低下头看自己的作业去了，示意对方转回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