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吴烬竹

2、第二章

　　沈朝九在叶宿那里被迫喝了治失心症的药之后就被赶回了鹤华居。
　　沈朝九这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可以住在鹤华居，关键是以素尘长老的身份。更让他想不到的事，鹤华居的边上居然种满了他最爱的芍药花——这大概是他今天最快乐的事情了。
　　沈朝九躺在本该属于素尘长老的床榻上，理今日发生了一堆离谱事情：其实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一个山洞，不过现在可以知道那个山洞应该是素尘长老的闭关之处，然后他又莫名其妙的碰见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人……
　　“啊——”沈朝九越想越崩溃，他昨夜就不应该熬夜看画本的！
　　他抱着被褥在床上滚来滚去，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我现在反正跟以前长的一样，不如我明天穿着宗服跑回外门！”
　　想到这儿，他心情大快。
　　说干就干！
　　沈朝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沈凤熈的衣柜，从里面扒出了一件茶白色宗服，又找出一根茶白色发带。
　　完美！
　　他现在除了高一点没有任何区别。只要明天穿着这件衣服跑回外门，什么掌门，什么长老，什么沈凤熈，关我沈朝九什么事？！
　　沈朝九将衣服打包好，快活地爬回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次日卯时】
　　“十四。”魏遥怜在鹤华居门前使劲拍着门，“你昨夜当鬼去了吗？开门！”
　　门内的沈朝九猛地从梦中惊起，“别杀我！我真的不是沈凤熈！别杀我…”
　　半响，他才意识到这只是个梦。
　　沈朝九长舒一口气，刚缓过神来就听见魏遥怜在门口一直喊他，“沈十四！——”
　　沈朝九：……您大早上闹鬼呢？
　　沈朝九不情不愿的给他开了门，“掌门，您有何贵干？”
　　“昨日不是说了吗，叫我师兄嘛～十四～”魏遥怜扶了扶衣摆走了进来，“我刚才叫道童去叫你徒弟了。”
　　沈朝九叫道童泡了壶茶，缓缓道，“就为了这件事？”这么早把我叫起来，真的是！
　　“这可是正经事儿。”魏遥怜喝了口茶水，“十四～你今天对师兄好凶啊～”
　　他此时心情不错，骚话自然成篇。
　　沈朝九满脸的嫌弃，他昨天还觉得魏遥怜挺正常，今天就如同换了个人。
　　“唔…”沈朝九道，“他什么时候来？”等他走了我还要睡觉呢困死了。
　　魏遥怜道，“快了吧。”
　　此时，门口的道童与沈朝九道，“掌门，素尘长老，宫公子到。”
　　魏遥怜笑咪咪，“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沈朝九面无表情。什么徒弟不徒弟的，我要睡觉！
　　随即，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黑衣少年出现在二人面前，“宫玄御拜见掌门，素尘长老。”
　　“噗——”沈朝九一口茶吐了出来，“咳咳咳！！”这不是昨天那个人吗！？
　　魏遥怜此时顾不得他，激动的对宫玄御道，“这样叫多生疏啊，叫师尊师叔。”
　　宫玄御不应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狂咳不止的沈朝九，轻轻扶了扶腰间的昆仑玉佩，仿佛在提醒他昨日发生的事情。
　　沈朝九假装看不见，拿手帕按了按嘴角，“坐……坐吧。”
　　魏遥怜丝毫不知道二人之间奇怪的气氛，拉着宫玄御坐下道，“玄御，你师尊如今出关了，我打算找个良辰吉日让你们行个拜师礼，你看如何？”
　　宫玄御道，“我听师叔和师尊就好。”他还特意在“师尊”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沈朝九不动声色地别了别头。
　　魏遥怜开心道，“你们好好相处吧！我去找阿顷算个好日子～”说罢，还关上门。
　　沈朝九浅浅微笑。
　　宫玄御道，“师尊…昨日迷路了？”
　　沈朝九轻咳一声，“是…是了。迷了路，闭关太久了人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宫玄御道，“嗯。”顿了下，又道，“师尊下次找不到路记得同我说。”
　　沈朝九觉得宫玄御在讽刺他，但还是应了声，“…嗯。多谢。”
　　宫玄御倒了杯茶，递给他，“师尊送的玉佩我很喜欢，多谢师尊。”
　　他一口一个“师尊”叫的沈朝九有些头晕，“无事无事，你若喜欢多送你些。”
　　沈朝九说罢喝了口“乖徒弟”献的茶水。
　　“不用了。”宫玄御道，“这个很好，无需再送我。”
　　“嗯。”沈朝九应了声，正愁着没话题，却听见宫玄御问，“师尊…很喜欢芍药花吗？”
　　“啊…”沈朝九愣了一下，自己是喜欢的，但沈凤熈他…也应喜欢吧，不然会种满一林子，但答出口的却是一句冷淡的，“不喜。”
　　沈朝九微微一惊，不知自己为何会答出一句“不喜”。
　　宫玄御有些许失望道，“我看师尊的手帕上也是芍药呢。”
　　沈朝九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手帕，发现上面竟真绣着一枝芍药花，暗暗叹着自己如此的眼拙，竟现在才看到。
　　“…谈不上喜欢，谈不上讨厌。”沈朝九淡淡圆了个谎，“合适便种了。”
　　“嗯。”宫玄御那种不易察觉的失望语气又变得冷淡。
　　沈朝九也道，“嗯。”
　　他觉得这个来之不明的徒弟很怪，一下很关心自己，一下又冷淡的要死。
　　二人都末说话，气氛一时间很尴尬。
　　沈朝九拼命想了想正常人当师尊要如何关爱自己的徒弟，“你如今住哪？”
　　宫玄御道，“山腰的屋子。”
　　沈朝九记得他那时候跑下山的时候山腰上只有一间破庙。他宫玄御作为堂堂“沈凤熈”的准弟子，怎么可以住在那种地方？！
　　沈朝九十分大气道，“你现在去把东西收拾好，搬到鹤华居……东边的宣室屋与我同住。”
　　宫玄御像是计谋得逞，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道“多谢师尊。”

　　宫玄御走后，沈朝九像虚脱似的瘫在软榻上。
　　“哎…原来当师尊这么累…”他喃喃道，“幸好我要跑路了，不然日子怎么过啊？”
　　沈朝九在软榻上摊了半天，正打算睡个回笼觉，但门突然又被撞关了。
　　沈朝九顿时觉得他这一辈子的暴脾气仍栽这几天上，他几乎有些抓狂地喊，“谁啊？！”
　　“是我啊～十四～”魏遥怜摇着扇子悠悠地走了进来，“拜师的日子选好了定在后天。我已叫道童去准备服饰和用具了。你这几日好好休息……对了你还要写请帖呢！？”
　　“……”沈朝九接近崩溃，“为什么还有请帖这玩意儿？！！”
　　魏遥怜疑惑道，“堂堂素尘长老，人生中的第一个徒弟，不该将这件喜庆事告知于天下吗？”
　　“……”但我是想那天跑路的。。。
　　沈朝九无奈，在心里默默把跑路的日子改了。
　　“好师兄～～”沈朝九讨好道，“请帖你帮我写好不好？”
　　魏遥怜在心中拼命忍住想揉他头的念想，咬牙道“十四。我平时怎么教你做事的。自己的事自己做。”
　　“大师兄～～”沈朝九努力卖萌。
　　“……我就帮你写三份…”
　　“师兄～～掌门师兄～”
　　“…十份，不能再多了。”
　　“唔。”沈朝九琢磨了一下，“大约要写几份？”
　　魏遥怜掰着指头给他数，“泰山宗，青城派，延陵宗，江南山庄，青山派，极乐庄，桃花林，扶风派…另外一些小门派你看着办，还有你的几位师兄师姐……若细数下来四十份余。”
　　沈朝九：……跑路？呵呵。

　　——
　　沈朝九看着一张空白的请帖，心中已经在默默抓狂。
　　“十四。”魏遥怜放下笔，“十份。为兄帮你写好了～”
　　“……”沈朝九毫无生气，“好师兄，在帮我写一份吧。。”
　　魏遥怜道，“十四。我突然想起来，你的药我还未帮你拿，我去去就回。你加油！”
　　魏遥怜前脚刚走，后脚宫玄御就进来了。
　　沈朝九：……你俩有完没完？
　　虽这样想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东西搬好了吗？屋子如何？”
　　宫玄御行了个礼，道，“多谢师尊？一切都很好。”
　　沈朝九看着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主意，“你…字练得如何？”
　　“尚可。”
　　沈朝九招呼他过来，道，“你师叔说过几日让我们行个拜师礼…这请帖你看如何写？”
　　宫玄御道，“我可为师尊提些商酌的意见。”
　　“你直接上……”手吧。。沈朝九突然蹦出一句话，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以沈凤熈的身份，“……不必了，我信得过你。”
　　在徒弟面前，还是要有点威严的，不然哪天突然以下犯上。
　　“那…好。”
　　?！！！
　　如果沈朝九有尾巴，怕是早就摇起来了。
　　沈朝九替他研了墨，道，“你可知如何写？”
　　宫玄御拿笔沾了墨道，“前些年替掌门师叔做过几次。”又道，“我先拟几款，师尊看着挑。”
　　沈朝九轻声道了句“好。”
　　沈朝九静静地座于一旁，看着宫玄御专注的神情，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沈朝九深吸了一口气，便也开始看他写字使二人挨得不由有些近，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使沈朝九觉得气氛有一丝尴尬。
　　“咳…”沈朝九轻咳一声不动声色挪了点距离。
　　“师尊，你看看这份如何？”宫玄御收笔道。
　　沈朝九拿起来细细端磨了一阵，道“尚可。”啊！！！！这不是大佬吗？！这字这文笔！！！！！他的内心已经疯狂的在土拨鼠尖叫了，虽然表面上依旧非常的淡定。
　　宫玄御应了一声，拾笔继续写。
　　沈朝九静静看了半晌，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仙界见闻录》看了起来。
　　虽表面上是在看书，但心绪却飘到了自己小时候师兄为了让他看这本书，还费了很大的功夫；他小时候就是那种课本都不翻一下，话本却不知道看了多少的孩子。
　　哎，师兄……
　　他抬眸看向了窗外，池子里的锦鲤正在琢着一片飘落在水中的树叶。
　　他道，“晌午饭吃了吗？”
　　宫玄御抬笔沾了沾墨，道，“吃了。”他写了两三个字，继续说到，“师尊好有兴致。啊。”
　　沈朝九：……您有必要阴阳我吗？
　　沈朝九看着池中的锦鲤，又啄向另一片叶子，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好像大约两天没有吃过饭了。为什么不饿！？
　　对啊。
　　他又没辟谷，为什么他不饿？
　　！！！！！！！
　　沈朝九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事情：他现在不会把……沈凤熈的身体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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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还真是。
　　所以说他现在用着沈凤熈的身体快乐的过日子，而沈凤熈在当一个外门弟子——而且还是一个为练气期的外门子弟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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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朝九已经在想自己的一百种，不一千种死法了。
　　沈凤熈一剑刺穿自己的肚子。
　　沈凤熈派人乱棍打死自己。
　　沈凤熈把自己五马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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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朝九已经不敢再想了。
　　他果断地合上书，决定现在就去找沈凤熈，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
　　“我去一趟外门，你好好写着。”
　　“嗯。”宫玄御应道。
　　“……”这是徒弟对“师尊”的态度吗！？
　　宫玄御仿佛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好的师尊。师尊再见。”
　　“……嗯。”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沈朝九跨出门去，正思索着要不要给自己找个带路的，去看见上次那个小孩。
　　那小孩激动的跑到他面前，给他行了个礼，道，“素…素尘长老好！！”
　　沈朝九看着他突然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道，“你叫什么名字？”
　　“如十一！”
　　沈朝九继续诱骗小孩，道，“十一，带我去外门。”
　　如十一微微睁大了双眼满眼不可思议，道，“好…好的！”
　　嘿嘿。诱骗小孩成功！
　　如十一在前面乖乖地带路，道，“素尘长老……你真的好温柔啊！”
　　沈朝九撵了一片叶子，轻声道，“是吗？”他的好脾气已经在这几天被榨完了。
　　如十一道，“真的！素尘长老您是我遇到过最温柔的人了。”
　　沈朝九：您说是就是吧。。
　　但为了避免气氛过于尴尬他还是嗯了一声。
　　沈朝九用那枚叶子捏了个精致的小免子递给他，道，“十一，给你。”
　　如十一双手接了过来，满脸都写满了开心，“谢谢素尘长老！”
　　沈朝九看他把那只免子捧在手心生怕被弄坏的样子，心想，“这只是当时师兄哄骗我背书的把戏而已。你倒当了宝。”他只觉得这小孩傻得可爱，便道，“十一，你愿不愿意去鹤华居当道童？”
　　如十一突然僵了一下良久才答道，“愿意。”整个人的声线也冷淡了不少。
　　沈朝九应了声，觉得这人怎么跟他的便宜徒弟一样阴晴不定的。
　　随后二人沉默地到了外门。
　　如十一道，“素尘长老您先进去，我在门口等您！”
　　沈朝九应了声，忐忑不安地走进了他跨过了无数的门槛。
　　外门正如往常一样，但人人的脸上都带了多少悲伤。一名外门弟子看见了他急忙行了个礼，道“素尘长老好。”
　　其他弟子听到了声音纷纷抱拳行礼，“素尘长老好。”
　　沈朝九本应叫他们起来，但嘴张开了好几次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黎师兄、严师兄、蒋师姐、陈师弟……
　　沈朝九闭了闭眼，声音多少带着些沙哑，“起来吧。”
　　陈桑小心道，“长老到着…是有什么事吗？”
　　沈朝九张了张口，问出了他最不想问的问题，“我来找……沈朝九…”
　　听到这个问题所有都愣了一下，所有人都没有回答。
　　良久，黎阳几乎用轻到听不见的声音回了一句，“他死了。”顿了一下，他又道，“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他回来了…你们真的很像啊。”
　　谁也没有指责他没有用敬称，谁也没有说话，沈朝九他也沉默了。
　　沈朝九死了，沈凤熈死了。
　　那他是谁？
　　一个由沈朝九的灵魂和沈凤熈的身体拼成的怪物？
　　他是沈朝九还是沈凤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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