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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秋风难知她心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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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秋风难知她心悲
护卫正架着刀,在门前执夜,不知打了几个盹,半梦半醒间,一阵凉风把他吹醒,这一睁眼,就看见季不言抱着个半大的小女孩在大门口,女孩满身狼狈,生死未知。他大惊失色,连忙收了刀,迎着季不言,“老爷回来了。”
季不言点头,“多喝了点,回来的有些晚了。辛苦你守这么久,快回去吧。”
护卫关了大门,有些感动,又看向小女孩。
季不言道,“好看,捡了当娃养。”
护卫望着那背影,表情丰富多彩。许久,他大悟似地合了掌,道,“我就说嘛!老爷这样的英雄,怎么这么些年不近女色,原来,都是养在外面。”
*
玉鸢做噩梦了。
左面是香喷喷的大鸡腿,右面是清新飘香的茶水,她兴奋地扑向鸡腿,鸡腿却突然变成了父皇,茶水变成了母后,尤霍架着刀阴森森地笑着,问她是要茶水,还是要鸡腿;她问就不能两个都要吗,尤霍大声嘲笑然后一把扬了茶水,她听见母后一声尖叫,那扬出去的茶水变成了血色;她身前的鸡腿也变成了父皇的断臂。
她吓得大喊出声,一下子坐起身。
却发现自己被绑在大殿上,尤霍和身边一众将士看着自己,目光凶恶,像是要猎食的狼,她拼命挣扎绳子,但是越挣扎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尤霍拿着刀向她逼近,那大手,可以覆盖她两张脸了;她看准时机,死死地咬住他的胳膊,却听见父皇“哎呦”的叫着,再一抬头,她咬的人成了父皇;她惊喜地扑了上去,诉说自己有如何想念父皇,可父皇许久没有回应;她抱着的,原来是一具冰凉的骷髅。
她陡然惊醒,喘着气,眼眶湿润,冷汗湿了全身。
缓了许久,她才挽起袖子,狠掐了下自己的小臂。
不是梦。
她伸手,想撑起身子,去够桌前的茶水,但小小的身子如同有千斤重,这才刚离开床,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守在门外的婢女听见了,连忙推门进屋,小步快走到玉鸢身边,扶着她小臂,柔声道,“姑娘小心呀,大夫说你身子虚弱,需要卧床休养。”
玉鸢一怔,“你是…
这位婢女和她年纪相仿;梳着双丫髻;一双大眼睛,双眼皮也很大;有点婴儿肥,脸上肉嘟嘟的;一身淡藕色长裙,腰间系着深粉色腰带;一眼望去,清秀动人,很是可爱。
“奴婢流云,是老爷派来专门照顾姑娘的。”
老爷?
玉鸢想起晕倒前那个神秘男人,难道他...救了自己?可他明明猜中了自己的身份,为何救下自己?
婢女把玉鸢扶上床,又去桌前倒了杯茶水,“昏睡了一整夜,姑娘一定渴啦,快来尝尝奴婢煮的茶水,嘻嘻,可好喝啦。”
玉鸢双手接过茶,小抿了一口。
流云歪着脑袋,一脸期待,“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玉鸢扯出一抹笑,点头道,“嗯,我第一次喝到这样好喝的茶水。”
闻言,流云眉开眼笑,却听“咕噜咕噜”几声;再看玉鸢脸色通红,流云忙道,“瞧奴婢笨的,忘了姑娘从锦州到这儿一路奔波,肯定是饿坏了,姑娘在这等着,奴婢去吩咐厨房做饭菜来。”
玉鸢应声,流云这丫头就一路小跑出了门。
茶水中倒映着她的脸,她拔下头上银簪子,插入茶水中,再拿出来,银簪子没有变化。
她轻舒一口气。
若是男人想杀了她,大可以不把她带回来,任她自生自灭;或者交给尤霍,立个大功;甚至可以卖到青楼,换好些银钱;何必大费周章。
“有毒吗。”突然一男声自门口传来,让她吓了一跳。抬眸望去,只见一身玄衣的青年,倚着门,神情懒散。
玉鸢欲起身相谢,但身子怎么也起不来,只能微微低头,细声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担不上公主感谢。”
“恩公又开玩笑,我并不是什么公主。”
男人挑眉,径直进了屋,“还没称呼,我叫季不言,池州本地人。”
玉鸢心中警惕,小心问道,“恩公误以为我是公主,又为何救我?”
季不言抓了张椅子,自顾自坐在桌前,道,“看你好看,捡来当娃。”
玉鸢蹙眉,自从她见到这人第一眼,就看不清这人的心思。
“小公主,你如今身份尴尬,去找沈良明那个迂腐的老家伙,他不但不会收留你,反而会把你杀了,以绝后患。”
玉鸢咬紧下唇,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确实如这男人所说,若非昨天走投无路,她并不会去冒着生命危险寻尚书府。昨天晕倒之前,她以为自己没救了,不成想…
她仔细打量着面前男人——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带着三分粗野;剑眉浓密;单眼皮;鹰眸,像狼的眼睛似的,锐利非常;他身上挂了个酒壶,黑色的,看上去沉甸甸的;手掌很大,带着很厚的茧子,手指关节也很粗。
称得上仪表堂堂,怎么看都不是寻常百姓;既然他已经猜到了,而且未流露恶意,那她也不必再隐瞒。
玉鸢问,“我对你有什么价值?你不怕追兵找到我,把你一同抓了?”
“我刚说过了啊,我想养娃。”他凑上来揉了揉玉鸢的脑袋,夸张道,“我这里不会有人来,因为我是个杀、人、魔。”
“怎么样啊,怕不怕我?”
这个男人的言语,半真半假,她分不清哪里是玩笑,哪里是认真。
“不怕。”
季不言轻笑,“做我女儿吧,我养你。”
流云正兴高采烈地从厨房跑回来,一听见这话,一手扶着门,一手捂着嘴,悄声后退几步,一溜烟跑出了屋子,像个小贼样。
她一路小跑着去找在府前当差的哥哥。
“哎,哥你说,少爷为什么突然想养娃呀?”
“你不觉得玉姑娘和她有点像吗。”
“你是说…”
“若是少爷那个孩子还在,大概跟玉姑娘差不多大了。”
*
玉鸢被这一句话震了一下,受到的冲击不小,半天没缓过来。
她哆哆嗦嗦地指了指男人,又怀疑似的指了指自己,她问,“季不言,你,你多大?”
“二十又九。”
“你知道我多大?”
“九岁?”
玉鸢未说话。
“十岁?”
玉鸢摇摇头。
“十一岁,不能再多了!”
玉鸢伸出纤细的手,端了茶水,笑而不答。
季不言有些垂头丧气,趴了桌子,蔫蔫道,“十二岁吗?不是小娃娃了,养着无聊。"
玉鸢被他那副大黑熊的模样逗乐了,心中的防备和郁闷也少了几分。
她看了看窗外,日光明媚,照在身上,暖和极了,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大黑熊"道,"要不,你做我义妹。"
她略微低垂眼眸,长长的睫毛扑朔着,遮去了眼底神色。
诺大的宁国,除了这个男人,怕是没有人会这么大胆,明知道她是被宁国灭了国的公主,还收留了她。
她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季不言勾唇道,“你先答应我,我再给你饭吃。”
她抬头,细声细语道,"兄长。"而后,撑着起身,下地,欲行礼,却被季不言拉着小臂,扶了起来。
“行什么礼啊,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早该废了。”
季不言唤着门外小厮去催厨房,过了一会就有两个婢女端着饭菜来了,瞬时间满屋飘香。他拉开另一张椅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玉鸢扶到桌子前,声音难得有几分温柔,“来吧,尝尝你家厨子的手艺。”
他给玉鸢夹块肉到碗中,又说,"我对外说自己收了义弟,你平常就扮做男儿身,再把脸弄得黑一点,丑一点,知道吗?"
"兄长有所不知,我的恩师可是姜太傅,此人医毒专精,且通易容之术。"玉鸢莞尔笑道,"我幸得真传。"
季不言神色微动,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玉苑的头,"让你扮做男儿就男儿,男儿基础上再易容,这样更安全些,别太自信,把人家当傻子。"
*
转眼间,一个月已过。
窗外日头刚出来几分,几只候鸟迁徙路上停留在这儿,得意洋洋地在枝头高叫,告诉周遭事物,自己搬家了;银杏树枝微微摇晃,跟他侯鸟朋友打着招呼;树叶微黄,是秋天来了。
一大早,玉鸢对着镜子捣鼓了好久。先是易容成男儿郎,再把脸用粉涂黑,而后点了几颗大黑痣在脸上;又让流云找来布,裁下一块,裹住胸,转了几圈,确保勒的紧紧的。
她看着铜镜中的丑陋小郎君,满意的点点头。
流云立在她身侧,小声闷闷道,"小姐根本没胸,干嘛裹胸嘛,扮做男儿身;扮做男儿身就罢了,还给自己画那么丑,白天人看见了晚上得做梦魇。"
“防人之心不可无。“
玉鸢悄悄打量了下流云,这丫头才十二岁,身子就玲珑有致了;再想想自己,一马平川。
确实,这裹胸布有些不必要。
“哼,要是让奴婢见着,必然叫流风给他绑了,打得他鼻青脸肿!”
玉鸢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少贫嘴,随我去集市买药吧。"
“好!”
*
白天再踏上这街道,看见的又是另一副景色。街道两边,罗列着各色茶楼,酒馆,当铺,药铺,两边空地上还有摆着摊子的小贩。
流云突然看见一处,指了指那边的小摊,喜悦道,"小姐,那便是池州有名的花生酥,小姐肯定没尝过!"
玉鸢登顿时起了兴趣,她循着目光望去,只见一老伯在那儿叫卖着。
流云拉着玉鸢袖子,撒娇道,"奴婢最爱吃花生酥了,呜呜,小姐去买点嘛。"
玉鸢将她手扯下,神情严肃,"在外面叫我少爷,男女授受不亲,不可冒失。"
流云吐了吐舌头,应了声。
待她们二人人渐渐走进,这才看清这老伯,他鬓角全白;脸上皱纹交错;看着得有六七十岁了,在这寒凉深秋,他穿着一身缝了又缝的褐色的麻制单衣,两脚草鞋,还露着脚腕,不知有多冷。
玉鸢笑道,"老人家,来三份花生酥。"打量片刻,她又关切问道,"老人家,这么冷的天,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老伯应声,正忙活着的双手微顿,眼中多了点点泪光。
他的声音沙哑,像枯朽的树叶在大风中刮,缓缓道,"我家儿子去参军了,我妻子在家中病着,我在我身上省着点…干点活,好给老伴买点药,看看病…再给她做一床厚实的被子。"他说到老伴时,脸上幸福满满的,而后浑浊的眼望向天空,"要不然,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