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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沙阳:我知道自己在做不该做的,可第一步踏错了,我还有会机会回头吗? ...

  •   灿烂的秋阳也终于散了淡了,天气在一天天冷下去。第一场寒霜袭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套好了上路的马车。从在莲花池底下的密室里商量出行的兄弟二人,到现在加上车夫随从,一行十几个,套了三辆车,前后还有人骑马跟着开道掩护,从安阳的小客栈出发上路,朝崇闾山驶去。
      说起来这片山并不远,在安阳城小客栈的时候,只要稍一抬头,就好像能望到不远处模糊的灰色的山体和覆着白雪在阳光下反折刺眼光芒的山尖。
      也就是说,其实没有人真正能看到这座山的真面目。
      容氏先前是因着恰巧遇到未出阁时在唐家熟识的一位神尼,跟她进山修行,虽只隔数月,以她的聪慧善辩,到了山前赶车夫问路来,居然也答不出一二。还靠沙月有一时没一时地提点,车队才没在复杂异常的山道上撞进绝路回不了头。
      沙阳一直想知道沙月这从天而降的地理知识是从哪来的,只是一直得不到机会问。他和那个姓傅的青年坐在头一辆马车上,休息的时候,沙阳常看到他们结伴走向远处,哥哥侧着头,像是对青年说什么,晨风扬起的衣袂的白影里,些微可以看到惯常冰冷的笑。
      第二辆是队里的女眷,被两头保护在中间。孤苦无依的少女瑶琴,也由于沙阳的强烈要求跟他们一起上了路,由容氏照顾着。其实沙阳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她,但她叫自己一声沙二哥,总不能把她扔在小客栈里不管。她除了他们谁都害怕,见到刚来的傅瑝还会微微发抖,任谁也狠不下心丢弃这个楚楚可怜的落难女孩儿。但总跟着他们四处漂泊也是不行的,尤其当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是从不在一个地方超过一百天的沙月。沙阳琢磨着等去了静心寺见到药彤,也许可以让她留在那里,正好药彤也需要照顾。
      沙阳自己跟两位公子哥儿的贴身随从们分在了第三辆,其余人吆五喝六地划拳玩骰子,或者说起他听不懂的总能让大伙儿哄然大笑容光焕发的笑话时,他就一个人靠在车厢的角落里。有时候跟骑着马提着酒壶到处串车的唐肃说话,大多数时候就盯着偶然掀起的车帘外边一闪而过的风景。
      马车越驶向山里,气温反而越向上升,不见了凄寒的厚霜,和刚进山时落在叶片上的薄雪,道旁的长草从枯黄转向浅黄,又从黄绿转向嫩绿,恍若时光倒流。
      沙阳想起刚从药王庄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们三个人,偶尔伸进车窗里的金黄色的茅草叶,刀刃一样往人的脸上割。他背过身,挡住袭击,为头痛难忍的哥哥轻柔地揉搓两边的太阳穴,那冰凉的触觉似乎还停留在他的指尖。
      也许,我早应该走出那座封闭的庄园,那个把我的世界困在练武场和坠月楼下芭蕉林里的牢笼,就算我能学会的只有染丝阁和玩色子,也好过,真的也好过为了某一个人作茧自缚,把自己困死在了与世隔离的角落里。
      “阳弟——”
      这里这么黑,你怎么都不肯点灯,带我走出这个封闭的角落?
      “阳弟——我们到了——”
      为你这种人不值的,不是吗?一点也不值。
      “唐肃,你走开,我来。沙阳!限你立刻醒来,不然我把你的马车沿原路赶回去了,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这儿见到傅家小姐!还有你带来那姑娘,我把她扔山沟里了!”
      沙阳嚯地睁开眼睛,靠得极近的冰冷薄情的脸朝后退去,两片薄唇勾出嘲讽的笑,双手环抱胸前打量他:“大白天做什么梦呢?就等你一个了!”
      不远处的唐肃朝他夸张地招手,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雀跃:“僵尸你磨蹭什么呢?快让阳弟下来,这里风光真美!”
      沙阳才知道自己刚才睡着了,起身站到车沿,车外一片白光,他一时有些眼晕,脱口道:“哥,扶我一把,我有点头晕。”
      沙月像是不乐意,但仍递过来一只手。就像沙阳在梦里见到的,苍白干燥的一只手,泛着凉气。他愣了一下,然后迎合上去,交错着五指紧紧地握住。沙月有点讶异,却也没有甩开,牵着他下了车。
      沙阳跳下车,眼前一下子亮得他睁不开眼睛。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都说舟行穷处落英纷,世外桃源避秦乱。如果说这里还称不上世外仙境,那天下就没有第二处敢称的了。
      树下一对丽人已近除了裘衣,底下素淡的春裳迎风轻舞,手握金萧的公子笑嘻嘻地朝他们招手,大步朝身后桃花掩映,山雾遮头的庵院走去。长着一对鹰眼的青年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背着手抬头看空濛的雾气下古旧的匾额,不知想在起什么,从不放松的眉间竟也沾染了一分湿润。
      “走吧。”
      沙月拉着弟弟,走到傅瑝身边。青年回过头,开口想说什么,看到他们相扣的手指,双眉往中间一皱,盯了沙月一眼,便甩袖上阶,大步进院去了,他一行随侍也跟着主人鱼贯而入。
      沙月叫了一声“不好”,忙把沙阳推开,敛着眉看青年被众人拥簇着消失在门后,并没注意到身后自己的弟弟被忙不迭推了个踉跄,脸上很快就黯淡了下来。
      沙阳还没能难过多久,门口已探出一个俏丽的脑袋,脆生生地朝他叫:“阳少爷,您怎么不进来?”
      沙阳一看竟是小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小玉手里还端着个晒着竹笋的篮子,他握住篮子那端,急急地问道:“你在这里!你家小姐呢?药彤好吗?我一听到她的消息就动身前来,路上耽搁得太久。。。。。。她在哪儿?快带我去!”
      沙阳一个劲地催小玉带他进去,连还在树下的容氏和瑶琴也忘记了。他看不到自己的背影正因为紧张,或者愤怒,绷得笔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从院里又出来几个比丘尼,由一个老尼领着,将剩下的人迎了进去。容氏走在自己曾经的丈夫身旁,过门槛的时候,听到他低低笑了一声:“真是个孩子。”
      他们穿过正殿,绕过诵经的大堂和比丘尼们的宿房,一直走到最里面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院,先前进来的一拨人都站在小院门口等着他们。
      “死僵尸!你小子永远那么有艳福啊!”唐肃先跳过来,抱着胳膊不停咂嘴。“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又抛开他,跳到躲避不及的容氏身边,不知嘀咕什么去了。
      沙阳扭过脸对着雪白的粉墙壁,不肯看他。
      “她让你进去。”傅瑝在他身后道,看了一眼站在门槛上望着他们的小玉,进门前那一点湿气氤氲的温柔不知何时消散了,他眉间压着重重黑云,双眼像暴风雨前的闪电,像要把沙月钉在身后的树上。但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或者说冷漠,道:“药彤身子弱。小心孩子。”
      药彤身子弱。小心孩子。这本是两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但沙月似乎立刻明白了,朝他笑道:“好。”笑起来的双眼温和细长,诡秘莫辨。伸手请小玉带路,跟着进院里去了。
      沙阳转过身,只来得急捕捉闪进黑褐色木门的一角白衣。
      正愣愣出神,傅瑝走到他面前,道:“不知道沙小兄弟是否得空?在下有几句话当与小兄弟说。”
      小玉返身关好门,屋内一下子暗下来。进门的壁上隐约有轻烟袅袅,两盏灯三炷香长供在在前,壁龛里德观音像仁慈庄严,铸造他的白瓷却又泛着冷漠,一双善目平静地阅览众生苦难。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还是越大的仁爱之心,越显得无情?
      沙月从佛龛前转过身,注视昏暗的南窗下倚在塌上的女子。三个月前见她,还没有如此消瘦吧?原是养在清水里,比红莲还娇妍的女孩子啊!
      “小姐长兄和未婚夫婿都还在外面等着,这样急匆匆叫我进来,怕有人误会。”还记得夏末在莲池初见,他温柔痴情,一双眼睛如幽幽古井,只是看着她,就叫她抛却了春光,甘心投入这黑暗冰冷穿心刺骨的寒潭,从此不再能翻身。这站在五尺外冷冷打量她的男人又是谁?
      塌上的女子手捧隆起的肚子,侍婢体贴地点燃一盏油灯,仍照不亮两人之间铺陈的黑暗。
      叹息几不可闻。沙月辨认着绣塌旁堆着四叠等高的佛经,线散扉黄,古旧不持。
      “沙大哥帮过我一次,药彤感激不尽。”夏日里问“你是谁”那个娇软柔顺的声音,如今不兴波澜,平淡得如她手畔的佛经。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劫后劝说亡灵的偈,世间欢喜,得未曾有。何苦相思,不若离别。
      “我没有帮你,只是同他做的一个交易,我得到了应得的。”
      “我搬到这里后,就没有再哭闹,也很少想以前的事了。”女子忽然抬起脸,可惜烛火映不进她眼里,看着沙月的仍是一片昏暗,“每天清晨听寺里的早钟,晚上听寺里的晚钟,比丘们常常聚集在宝殿祷诵,有时彻夜不歇。听着听着,这混沌怨怒翻腾迷蒙了的心,也渐渐清明自然起来。山外边,不过浊世浊人浊物,不闻不见,何必为它苦恼呢?”
      “不是我不愿与佳人闲话,”沙月忽然打断她,“人事各异,还请小姐体谅。”
      进来之前,怕已经有人在心里把他杀了十七八遍了,出去以后还不知能不能有命踏出院门。沙月在心里苦笑。
      “主持清净师太答应收我入门,”女子低头,枯瘦的手指描着腹部,“只等我将尘根斩断,遁入空门,从此无负无累,尘埃拂净,那污淖世界的一切,也就与我无关了。”
      才看清她身上素衣头戴素帽,塌下白袜布鞋,便是沙月,也吃惊得倒退了一步。
      “小姐,我若因你葬身此地,外面的尘世也与我无关了。”
      沙阳从傅瑝处归来,天色已暮。他抄过杂草掩映的后堂,瞧见淡幻的霞光下有人正坐在废屋前追看落日,便走过去,也在青苔伸延的破碎石阶上坐下,笑问神色痴迷的少女。
      “好看吗?”
      “。。。。。。沙二哥!”瑶琴吓得跳了起来,双颊绯红,如从云朵里偷下的霞彩。两汪清水看着沙阳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移开。
      “抱歉,吓着你了。”沙阳嘻嘻笑道,“寺里为你安排住处了吗?”
      “唔。”少女羞怯地低着头,摆弄粉红的春裳褶边,“她们让我跟容姐姐住在西厢三房。”
      “那就在我跟我哥房间后面。要是有盗贼来了,我也能保护你们。”
      瑶琴低着头不语。沙阳忙道:“你别怕,我说着玩呢!这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什么贼人敢来?我嫂嫂也是极好的。”
      “容姐姐对我很好。”瑶琴低声道,抱着双膝,声音轻到几不可闻,“你们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少女单薄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就坐在沙阳身畔,不只是余晖还是他,为她覆上的金晕如一层保护色,静默安宁。
      为她打算好的种种后路忽然一条也说不出口。
      沙月进门的时候傅瑝正站在窗前捋着一只雏鹰的羽毛,那只鹰的眼睛一跳一跳,瞪着闯入者,凶狠地扑棱翅膀,要顶着利喙冲过来。沙月屏住气观察四周院落,确定夜色中什么也没暗藏,才关上门走进来。笑道:“没想到傅大少爷也有这闲情雅趣。我以前对阁下走了眼了,今天瞧见这飞鹰走狗中的佼禽,才知道阁下原来也不总是那么高德厚义,一本正紧得无趣。惭愧惭愧!”他假意没看见雏鹰脚上挂的小绳儿,帮着拇指大小的竹节,用白蜡仔细封了口。
      “说到情趣在下怎么敢跟沙大公子比较?”傅瑝也只当他没看见,将窗开出一条缝,把雏鹰扔出去,瞧见它箭一般射向深蓝的天空,片刻融入了夜色星河,这才关上窗,转向沙月。“跟别人的女人也能晌午闲坐,畅谈入夜!公子这般怜软惜香,知人解意,怪不得江湖上那么多美丽女子和英侠男儿,只要一听到公子的捣药声,就是迎着杀人针,也要争抢着前赴后继而来。”
      二人话藏玄机针锋相对,挑衅着看向对方,毫不掩饰冰冷和蔑视,若要比较,只是向来冷静克制的青年眼里还要多一分克制不住的恨意。
      沙月看着好笑,拖着腿到桌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奔波许久,又忙碌一下午,他可不是来赛眼力的。茶是极好的清茶,水也不烫不凉刚刚好,但他只饮一口就放下土陶的圆杯,叹道:“这茶放久了,果然会酸起来。傅大少爷一定是怨我不早些过来品尝,可惜我也身不由己。那边傅小姐要我帮她一个忙,我若不帮,只怕大少爷更生我的气。”
      傅瑝急上前一步:“什么忙?”
      沙月眯着眼睛打量他:“江湖传言名剑山庄少主傅大少瑝稳静沉着,德厚才高,敏捷思辩,剑法精妙,系承其母前朝相女的才思与乃父现今盟主的风范,高贵节义,终有一天会承父业统领武林。”他笑道,“沙某何幸,一天之内得见稳静沉着的傅大少爷几变颜色,生无憾矣!”
      傅瑝脸上乌云笼罩,半响咬牙切齿道:“我只问你,小彤要你帮什么忙?”
      “当然跟上回我在药王庄帮傅小姐,哦,还有你的忙有关。”沙月笑道。
      傅瑝忍住了,没有直接冲上去把手无寸铁的药师撕得粉碎,脸色也黑得不能再黑。
      沙月满意地看着,接着道:“她要我替她斩断尘缘,免得耽误修行,我只好替她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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