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如新》林三卿

4、新任

　　宋媛不喜欢大张旗鼓的给自己办生日宴，每次她生日时大家都只是饭桌上热热闹闹的聚一下，连礼物都是直接交给管家，等回房间休息时才拿给她。
　　所以今天饭桌上还是和往常一样，宋媛和江荟宜都在不停地给程昀晞夹菜。手掌般大的小菜碟，上面的菜已经堆了一个小山包了。程昀晞也是无奈。
　　他看了看空着的主位，虽然知道自己父亲为什么缺席，可心里还是有些许不是滋味。
　　在程昀晞十八岁成年之前，程鸿章可以说是对这个小儿子宠爱到了极致，什么事都惯着，但自己儿子成年之后，他却不知什么原因开始疯狂的迷恋上了去各地寻找什么宝贝，常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宋媛说前几天他又跑到闽南那一带去寻什么宝贝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程昀晞习以为常了，但今天毕竟是母亲的生日。宋媛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和他聊了聊梅园的事，程昀晞便也没多问了。

　　“今天在梅园碰到三哥了。”程昀晞夹起一块鱼肉，悠悠说着。
　　说完便见桌上除了程昀征外，其他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程昀晞笑着补充道:“他让我给您说声生辰快乐，还说过几天得空会亲自来拜访赔罪。”
　　宋媛看了眼程昀征，见他仍然在平静的吃着菜，便笑着给程昀晞盛了碗汤。
　　“噢，那他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呢？沈家现在就剩他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过，难免会有些孤单吧，有空就叫他多来家里坐坐。”
　　“前段时间，北平那边说要调配来的新总军就是沈家老三，明天就要正式上任了。”
　　刚刚没吭声的程昀征给江荟宜夹了些菜，缓缓说着。
　　可话刚落却见江荟宜放下了筷子，难受的别过头去，捂着嘴就一副要吐的模样。
　　接着程昀征也连忙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给她拍着背顺气，一脸担心。
　　“要紧吗？”
　　程昀晞不明所以，正想问问是不是最近着凉了，却听宋媛说道:
　　“应该只是害喜的正常现象，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段时间荟宜要造些罪了……”
　　她笑了笑，又看了眼程昀晞继续道:“昀征，你先扶她回房休息去吧。”
　　“嫂嫂，我要有小侄子了？”
　　听到这话程昀晞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笑着的站了起来。
　　“是呀，就前几天才知道的事，本来打算趁今天吃饭的时候告诉你呢。”
　　江荟宜缓了缓，扶着程昀征的手温柔笑着。
　　“妈，那我们先上去了。”
　　程昀征担心她身体，没人两人多聊，便匆忙与他们道别，扶着人上楼休息。
　　程昀晞知道江荟宜怀孕的消息也是真心高兴，便暂且没再去思考那么多其他的问题了，现也吃得差不多了，便也打算上楼休息了。
　　楼上，他看着被整理的一丝不苟的房间，感到熟悉，却又觉得有些陌生。至从梅园后院被买下来后，程昀晞便很少回老宅住了。
　　他走到床头的柜边，抽开了抽屉。果然，里面放着的正是刘老伯家的切糕，他小心打开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咬了咬。
　　软软糯糯的切糕很甜。
　　伴随着嘴里的甜味轻轻蔓延，程昀晞只觉得心情又好了不少，整个人都放轻松了。连带着这天晚上都睡得很舒服，一夜无梦。

　　* *

　　沈家
　　墙上老式的挂钟还在正常的敲打，蜿蜒向上了扶梯被人擦的如新一般发亮，让沈晋璋觉得他离开的这七年它们都只是跟着沉睡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个熟悉的家，心里却涌出了一股淡淡的悲伤。
　　这里有太多过往的回忆，它们就像是一阵一阵迷香在吸引着他，也在提醒着他该明白自己此次回来的目的，并不是单单来回忆这么简单的。
　　“少爷，按您的吩咐，除了您的房间和老爷的书房，其他的地方都打扫干净了，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沈晋璋接过许伯手上的钥匙，点了点头，独自朝楼上房间走去。
　　在钥匙插进去的瞬间，沈晋璋看着自己突然迟疑的手觉得好笑，索性就丢了钥匙，一脚将门踹开了。
　　惹得楼下下人，都这探头探脑的往上瞟，却也又没人敢上来。
　　房门被踢开，惊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像是散落的星星一般飘散，房间里零落的衣服，还是当年匆匆逃走时翻落的。一切都还停留在那年匆匆忙忙离开时的模样。
　　他看着地上那块被光照的发亮的玉，上前去把它捡了起来。轻轻抚摸了摸上面那个被摔碎的小缺口，擦试干净上面的灰尘后，又将自己挂于胸口那块几乎一样的玉取下来看了看，最后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放进了自己胸口口袋里。
　　便再没有半分留恋的眼光，出了房门到旁边的一间客房躺下了。
　　夜间，沈晋璋盯着天花板发愣，双眼里充斥着血丝，他很疲惫，可是他又失眠了，还莫名的感觉心里空落落。
　　从他打算离开北平回淮宁开始，失眠就比之前更加频繁的在困扰他了，还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之前在军校时，睡不着就喜欢在训练场待着，后来任职了，就把自己泡在各种文书里。现在回到久违的家了，也暂且没有公务在身，倒真不知道干点什么好。
　　他想了想，索性就拿起床边放着的那沓文件。
　　那是许晏送来的淮宁总军任职文书和淮宁军政府内所有中等官级往上的官员的身份信息和家庭背景资料。
　　果然，人只有在忙碌的时候才不会觉得空虚，待到他把所有信息从头到尾看完后，沈晋璋明显的感觉到眼睛已经很酸了，便将资料放回一旁的桌上，关了台灯。
　　他动了动有些酸的脖子，后仰着靠在床头，此时天已经在微微亮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稍作休息。

　　次日，沈晋璋在督军府可谓是风头尽展，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惊动了众人。
　　“都督，这是沈司令送来的入职报告。”
　　程昀征拖下大衣和帽子递给旁人挂好，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喝了口了桌上的热茶，一把接过李云递来的文件，看了眼又丢在了桌上。
　　“今早发生什么事了？一进来就闹闹哄哄的。”
　　“今早，沈司令入职第一天，就带着警察局的人来了，还给郭副将甩了一脸的罪证书，当着大伙的面将其收归入狱了。”李云如实回答着。
　　听他说完程昀征像是很感兴趣般，身体向前倾，双手搭在了桌上，饶有兴致的笑了笑。
　　“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怕得罪人。”
　　虽说这郭长诚这些年仗着自己统领官的身份，确实犯了不少事，私自勾搭了不少日本人，还贩卖鸦片，罪状罄竹难书。
　　但因为他和将虎堂的关系，程昀征即使不满也没动他，只是暗暗警告过几次。
　　当下程昀征也正愁，这要怎么才能既不得罪将虎堂，又能给这混狗长点教训呢，到不料这沈晋璋竟给他帮了怎么大个忙。
　　正巧这时门响了。李云看了眼程昀征，见他点头示意，便喊人进来。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程昀征抬头看来人正是沈晋璋。
　　七年不见，他确实挺拔俊俏了不少，一身军装穿在身上也是有模有样的，只是看他那双眼睛，倒好像不如从前那般燃着火了。
　　“都督，几年不见，倒是更威风了”
　　沈晋璋看着他一脸笑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递给他一封文书。
　　程昀征见他并不因自己官职比他大，而像其他人那般畏畏缩缩，脸上还是之前天不怕地不怕那般自信，倒是有了些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之感。
　　这沈老三那么多年过去了，脾气倒还是真是一点没变。
　　“你才是真威风呢，统制官第一天上任，就把郭长诚这么大个硬骨头，都给啃了。”
　　程昀征递给沈晋璋一杯茶，朝他笑了笑。
　　心知肚明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脸上都是客气的笑着，倒也有了些你来我往的博弈之感。
　　但两人终归是从小一同长大，小时候也是你争我抢的斗过来斗过去，虽然说他们中间着隔恩怨，但在捅破窗户纸之前，沈晋璋也还是很愿意和他扮演好兄友弟恭之中好兄弟这个角色。
　　“程都督，啃掉郭长诚，不是你一直都想干的事吗？怎么，这会还有意见了。”
　　沈晋璋挑了挑眉，端起茶来喝，又将桌上的文书向前推了推，还是以往那副纨绔样。
　　“新任统领官，许宴。”
　　程昀征没接，向后仰去，靠在了椅背上，觉得沈晋璋还真是越大越能惹麻烦，自顾自的盘弄着手里的佛珠，又喝了口茶，才缓缓道:
　　“你的人？”
　　沈晋璋见他这样端着，也不恼，收回了手起身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答非所问。
　　“我今晚在沈家设新任宴，还劳烦您赏脸，来一趟？”
　　说完客气笑了笑，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了。
　　倒是一旁的李云看着沈晋璋这潇洒离开的背影，心里很是不舒服，转身关了门朝程昀征走去。
　　程昀征倒也懒得和他计较，低头看了看桌上放着的两张请柬，不用猜也知道另外一张是要给谁的。他眯眼盘着手里的佛珠，脸上多久几分阴翳，从一旁的金签筒里抽出一根金签吩咐李云道:
　　“你去查查看沈老三这些年在北平都干了些什么事，再看看他对当年沈家的事到底了解多少。”
　　李云看着签子，眼神瞬间变得冷冽犀利，接过金签颔首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