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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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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落过的白雪已经把路面埋得很深了,富贵给程昀晞披了件外袍,一手打着伞,一手领着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和程昀晞一道出了门。
俩人到梅园门口时,林成正在那等着。
时间不早了,天是灰蒙蒙的,可偏偏这地上雪却好似白亮的在发光。
林成便这样站在大雪中倚靠着车,也不打伞,抽着烟,好似在想什么事。
他望着不远处那一摊被雪盖住的鲜血出了神……
等到程昀晞来了,福贵喊他,他才反应过来。又连忙扯下嘴里的烟,丢地上踩灭,拉开车门请程昀晞上车。
雪夜漫溯,车里与外边一样是一片安静祥和。率先打破这沉浸气氛的人是程昀晞。
“这是二哥一个洋人朋友从国外带来的伤药,对治刀伤很见效。”
他让富贵拿出了一瓶伤药,递给正开着车的林成。
可林成却是一怔。他没料到程昀晞会知道程家对手下办事不利的惩罚是:刮皮剔骨。
他有些惊讶的转头看了眼药,又在于程昀晞对视的瞬间,连忙转了回去注视着前方。
林成看着面前白茫茫的一片,不由的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在程家见到程昀晞的场景。
那时他便是穿着这么一件白的似雪的衣袍,在程家的后院里和富贵玩。
见程昀晞开心的在院里跑着,他自己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在程家他从来没见过身上这样干净的人。
那时的他多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在外面开心的玩,却又在低头不小心瞥见自己沾着血的衣角后失落的放下了扒在窗缝上的手。
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却满身是血,只能透过被订满木板的窗缝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可那样弱小的他却又因看着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人,而生出了一种要去保护好那人想法。甚至他都还不敢去想象自己能靠近这个人,生怕自己会弄脏了他的衣袍……
只是见过光的少年总会有念想。
后来他费尽心思拼了命终于走出了程家地窖,获得了可以在梅园保护程昀晞的资格。
可如今,却又发现自己那么努力想保护的人,好像不知在何时,早已经被染上了这世尘。这种感觉,可比手上的伤更让人难受百倍……
林成深吸一口气,缓缓低下了头。
“小少爷,是我失责再先,没有护好您,请您不要因此怪二爷,还有这药我……我也不能收”
“不会。”
程昀晞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应着他的话,但林成依旧没有接药,只是认真开着车。
对于程家管教手下的人规矩,程昀晞一直都知道的不多,因为他身边的人给他的感觉永远都是和谐的、温柔随意的,好似刻意地在把他和那些“规矩”隔离开来。
直到十三岁时,他有次去找程昀征,却没有提前打招呼。结果便意外撞见了程昀征面色暗沉坐在椅子上玩弄着手上一串佛珠。当时的他整个身上都透露着一股吓人的气息,面前还跪着一个人,而那人似乎在发抖。
程昀晞没敢叫他,透着门缝仔细往里一看,才发现那人居然刚断了根手指——
那一刻,隔着门缝他都感觉到了里面的阴冷。
他有些害怕了……
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将自己那般温柔的二哥,称为“鬼见愁”。
不知所措的他刻意躲了下脚,又朗声叫了声“二哥”这才敢推门。
可等再见时程昀征又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而原本跪着的人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
也是从那后他便真正明白了程家之所以能发展到今日,靠的绝不止是平日所见的那些相敬和谐,而是有着更多他不敢想象的东西在与外界的各种事务制衡着。
但至于那是什么,他也不想再过多的去追查,他只需要明白一点:他生于程家,天塌下来了,程家也是他永远的靠山,而他的母亲和哥哥都是真心的对自己好,这就足够了。
程昀晞知道林成的性子执着,说了不收,便是打死也不会收,也不再强求他了,只是垂眸看了眼他的右手,眼里含了些悲凉。拍了拍富贵的肩,示意收回了那药。
车里再次安静了下来,程昀晞却回想起了刚刚沈晋璋在梅园里的那一番温柔。
这么多年没见,倒是越来越琢磨不透这人的想法了……
他不自觉的心烦意乱,以至于今天来梅园要刺杀自己的人,都不想再去关心太多。他知道那无非就是一些痛恨程家或是和他二哥结了仇的亡命之徒罢了。
既然程昀征一直都不愿让自己知道这些事,总把自己当小孩来哄骗着,那他这次就不管好了。今天这些一齐堆叠出来的事,都太让人头疼了。
他靠着车窗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夜的淮宁城比白天寂静了不少,街道少了热热闹闹的叫卖,车里三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嗡嗡的车轱辘在响。
不知是不是今天太累了还是怎么,程昀晞居然就这么靠着车窗睡了过去,还很意外的梦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梦到了程昀征牵着六岁的自己去武馆里。
那天,他们刚到门口就碰到了正和宋锦行在打打闹闹的沈晋璋。
在将虎堂,这群世家子弟当中数程昀征年纪最大,功夫自然也是最了的。可偏偏小他两岁的沈晋璋就是趾高气昂,不服气,总爱和他争来争去。
沈晋璋看着刚进来的人,立马就注意到了,他看着程昀征一旁拉着的小人,喊道:
“程昀征,这是你妹妹?”
那时程昀晞刚从梅园远出来,身上还穿着小戏服,戏服亮丽好看,确实容易被误会。
单纯善良的小昀晞见他误会,还想着要和这位哥哥解释自己不是女孩子呢。却不料自家哥哥并不想搭理沈晋璋,直接弯腰抱着他就走。霎时失了平衡,他只好愣愣的抱紧了眼前的脖子,让人抱着自己大步走去。
可沈晋璋见程昀征不理他,反到还更来劲了,一边在后边追着一边喊:
“你妹可真好看,以后我就要娶这样的!”
当时的程昀征本就心里不舒服,被他追得烦了,放下怀里人转身就朝沈晋璋踹上一脚,骂道:“你妹!”
可那脚却被沈晋璋躲开了。
沈晋璋又不傻,他自然是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程昀晞是位小公子,毕竟又没有听谁说过程家生出了个小姐来。
但他仍然不屈不挠的继续道:
“这当然不能是我妹啊,不然我要怎么娶他?”
说完看了眼呆萌呆萌的小昀晞,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又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小声道:
“长得真好看呀!”
可就这么一会功夫,再抬头就见到了程昀征那黑的不能再黑的脸——
他心想完了,立马就逃命似跑开了。
程昀征被气的惨,本来还打算要追,却又碍于被自家弟弟拉着手,不好抛下他去揍那小子一顿。只好先咽下这口气,想着来日再报。
可低头却见程昀晞居然在愣愣地傻笑。程昀征以为他笑自己呢,蹲了下来,没好气的道:
“臭小子,笑什么呢?”
接着便见程昀晞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捏过的脸,仰着头奶声奶气道:
“刚刚那个哥哥……捏了小晞的脸,还夸小晞好看……”
程昀征怎么想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听完他说的话,更是气了。嫌弃的搓了搓他的小脸蛋,便把人抱起来,埋怨道:
“叫什么哥哥,这种没个正经的小子,以后看到了就绕开走,明白了吗?”
“知道啦。”
这些久久被堆积在脑中又不愿被翻出来的记忆,突然这么不停的翻涌着,让程昀晞觉得头疼。
还处在睡梦中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可脑海里自己那稚嫩的小孩模样又还挥之不去。
画面一转,又到了沈晋璋第一次来程家做客时的模样。
那时沈父与程昀晞的父亲程鸿章关系甚好。
所以大年初一头一天,沈家夫妻俩便和和气气的带着儿子来了程家拜年。
沈家正是那年才搬来的淮宁,因此程昀晞除了上次在武馆见过沈晋璋,便再也见过他这个人了。
饭桌上大人招呼着几个孩子叫人。沈晋璋为了他爹手里那红包,立马就做出了一副老实懂事的模样,把长辈都喊得满脸笑意,还不情不愿的叫了程昀征一声哥。
程昀征是他们仨最大的,自然更是沉稳懂事,也是礼貌得体。倒是程昀晞虽然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但嘴甜的很,他大哥二哥这么叫着,叫到了沈晋璋不知叫什么了,便顺理成章的喊了声“三哥”,惹得饭桌上人人都笑了起来,
沈父更是和蔼的摸了摸程昀晞的头,还塞了一个大红包,替他又找了个哥哥,指着沈晋璋笑道:
“那以后这小子便是你三哥了”
……
回忆总是最容易勾人情绪的,程昀晞终于睁开了眼睛,脑海里却还回荡着那阵阵笑声。
欢快热闹的笑声与此时安静冷淡的车轱辘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了看窗外,见不远处的宋媛已经站在门口出来迎了,深呼一口气,挤了一个笑容,依旧是一副明媚活泼的模样,开门下了车。
宋媛不顾佣人关心,车刚停就一个劲上前去牵程昀晞的手。
程昀晞感觉到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冻的让人难受,估计已经站了好一会了,他不禁皱起眉头温声斥道:
“天这么冷,您就别站这接我了,您今天还是寿星呢。”他搓了搓母亲的手,一手搂着她的肩膀把人往屋里推。
“知道了,倒是你,穿这么少。”
一贯爱在嘴皮子上占便宜的宋媛,也没有多贫开心笑了起来。她拉着程昀晞的手,顺着他进门,心里很是轻松,她很享受这种被程昀晞“训斥”的时光。
两人碎碎念的走去,一旁的下人恭恭敬敬的上前去推门。程昀晞抬眼就见自家二哥正帮着嫂子在桌前摆放碗筷。
江荟宜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被一支精致好看的白玉簪盘了起来,温婉又不失气质,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程昀晞看到他们的时候,她正打算要拿放在不远处的筷子,程昀征便先一步伸手把那一把筷子都拿了过来,摊开手递给她,待她笑着接过了筷子,又抬手将她低头时滑落在脸颊边的碎发,轻轻挽在她的耳后,朝她温柔的笑了。
两人好一副恩爱温馨的画面,真让人不忍心打扰。倒是江荟宜终于看见了门口两人,开心道:
“小晞回来了。”
见她绕过程昀征向自己走来,程昀晞也笑了起来的上前喊道:
“二哥,二嫂。”
“几日不见,怎么觉着你又瘦了些,这脸上都没肉了呢!”江荟宜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江荟宜一直待程昀晞很好,像是对自己的亲弟弟一般,他吃药怕苦又喜甜,程昀征平时忙的很不常在家,所以除了江荟宜没人敢当着宋媛的面给他偷偷塞糖。
就冲这点从她嫁进来到现在,程昀晞也一直对她很好。
他笑了笑,眯眼答道:
“或许是天冷了,没什么胃口,我倒是馋了二嫂炖的排骨汤了。”
听他这么说,大伙都笑了笑。
江荟宜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朝后边的宋媛温声问好,上前挽着人入座,准备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