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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念念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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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心里都揣着要守护的人,也藏着要守护的青春。他们或许就在眼前,或许成了记忆匣子里那张泛黄的 CD,又或许是某个午后,抬头撞见刺眼阳光时,心里突然泛起的那点说不清的疙瘩。
我和张念念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交情。我们俩臭味相投到什么地步?喜欢的发卡是一个款式,爱喝的汽水要冰镇到起霜,连看男人的眼光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跟初恋处对象那会儿,张念念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他的眉眼多俊,笑起来多晃眼,那点喜欢藏都藏不住。我们仨一起压马路,她总能精准地挤到我俩中间,胳膊一挎左边勾着我,右边怼着我初恋,美其名曰 “当电灯泡省电”,实则半点独处的机会都不给我们留。
2010 年夏天,高考结束的蝉鸣还没歇,我的初恋也黄了 —— 他劈腿的消息像块冰,砸得我透心凉。张念念知道了,二话不说拽着我就往渣男家冲。她抄起门口的塑料凳就往墙上砸,相框摔得稀碎,书本撕得满天飞,活像只炸了毛的小兽。
混乱里,渣男突然对着张念念红了眼,憋出句 “其实我喜欢的是你”。我和张念念都僵在原地,空气里飘着纸屑,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知道她是真喜欢过这混蛋的,那些藏在玩笑里的夸赞,那些刻意制造的 “偶遇”,全是明晃晃的心意。
可下一秒,张念念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脆生生的,带着风声。那力道大得吓人,渣男踉跄着差点撞翻电视柜,嘴角都破了皮。后来听说他疼了好几天,差点去医院拍片子。
旁人都说张念念是个虎妞,长着张娇俏脸蛋,性子却烈得像炮仗,谁敢碰?可只有我知道,她那巴掌里,一半是恨他辜负我,一半是恨自己怎么会喜欢过这样的人。那天她拉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她突然说:“以后咱不跟这种货色玩了,姐带你找更好的。”
风里飘着她没说出口的委屈,可她攥着我的手,紧得像在给我撑腰,也像在给自己打气。
一年后,复读的张念念突然带着燕子找到我。燕子刚从夫家被赶出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像没抹匀的颜料,嘴角肿得老高,紫黑的印子浸着血丝。她见了我,什么也没说,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打火机 “咔哒” 响了好几下,才点燃一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糊住了她的脸,也糊住了眼里的光。
张念念在一旁气得发抖,攥着拳头把前因后果砸过来:“那混蛋就是个地痞流氓!一喝醉就对燕子拳打脚踢,前天晚上下手最狠,把燕子肚子里的孩子都打没了!”
我听得眼睛冒火,转身就去厨房抄家伙 —— 墙角那根擀面棍还带着面香,此刻在我手里却像根烧红的铁。“走!去找他算账!”
手腕突然被燕子拽住,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别去,” 她红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孩子…… 不是他的。”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擀面棍 “咚” 地掉在地上。空气像凝固了,燕子猛吸一口烟,烟蒂烫到手指才猛地扔掉,那点火星在地上滚了滚,灭了。我捡不起那根棍子,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张念念却没听懂那话里的弯弯绕,弯腰拾起擀面棍,转身就往门外冲。“管他孩子是谁的!” 她的声音炸得人耳朵疼,“打人就是该死!燕子,我替你把他的骨头拆了!”
那天下午,医院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帮燕子擦药。听筒里护士的声音急慌慌的:“你们是张念念的家属吗?她在 XX 路口跟人打架,被送过来了!”
赶到医院时,张念念正趴在病床上,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还淌着血。医生说她轻微脑震荡,大门牙被打掉了一颗。见我们进来,她想咧嘴笑,却疼得倒抽冷气,只好抿着嘴,眼神里还憋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燕子站在床边,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张念念瞅着她那样,突然骂了句脏话:“操他姥姥的!江小月,去给我办出院!老子现在就去找他再打一架!”
大概是少了颗牙漏风,她说话时口水 “噗噗” 地溅出来,落在我和燕子的胳膊上。黏糊糊的,带着点血腥味,可我们谁也没躲。燕子突然蹲下去,抱着张念念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张念念迷上了我们系的一个男生,那段时间像块牛皮糖似的往我们课堂上黏。老师提问时,偌大的教室只有她把胳膊举得老高,指尖快戳到黑板,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大学课堂本就稀稀拉拉,她偏要凑这份热闹,倒显得老师脸上有了光。久而久之,连授课教授都默认她是我们班的尖子生,总在课堂上点名表扬:“那个穿红卫衣的女生,思路很清晰。”
直到期末考试,教授左等右等没见着人,急得拉住班长反复问:“那个最积极的姑娘呢?是不是生病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班长憋红了脸,半天挤不出一句囫囵话。后来大家才说开,那爱抢着答问的姑娘压根不是我们系的,顶多算 “半个家属”—— 一门心思往我们系的男生跟前凑罢了。
说是 “半个”,是因为张念念用尽了浑身解数,软的送早餐、硬的堵图书馆,愣是没攻下那男生的堡垒。半年后,那男生牵着另一个女生的手在操场散步,被张念念撞了个正着。她冲上去就给了男生一巴掌,脆响惊飞了树梢的麻雀。“渣男!” 她红着眼嘶吼,突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周围瞬间围拢了看热闹的人,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
没过两天,听说那男生跟女朋友分了手。又过两天,竟看见他跟张念念牵着手走在食堂 —— 男生脸上挂着明显的不情愿,嘴角抿得紧紧的,可张念念递过去的奶茶他接了,剥好的橘子他吃了,对着她的星星眼和追捧,竟也半推半就地受着。我和燕子远远看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鄙夷:这男生的算盘,怕是打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变故发生在半年后。张念念突然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我问遍了所有认识她的人,电话打不通,社交软件不回,连她母亲都红着眼说 “三个月没敢给我打电话了”。我跑到她学校打听,辅导员翻着名册叹气:“她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到校了,按规定要作退学处理了。” 那一刻,我后颈突然冒起一阵寒意,像有冰锥顺着脊椎往下钻。
深夜接到她电话时,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小月,”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饿…… 没地方去。” 我抓着外套往楼下冲,按她给的地址找到公园时,才看见长椅上蜷缩着的身影 —— 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肚子微微隆起,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整个人像被雨打蔫的野草。
见我来了,她突然扑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我一肩膀。“他骗了我,” 她哽咽着,字字都带着血,“那女生是他故意找来气我的…… 他说,打他那一巴掌,要我用一辈子还……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报复啊。”
我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那个永远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念念,那个连打架掉了牙都要梗着脖子喊 “再战三百回合” 的姑娘,此刻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她这一生,活得太直太烈,偏在这九曲回肠的算计里,摔得粉身碎骨。
“把孩子打掉,我陪你去。” 我攥着张念念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你从来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这口气,咱必须争回来。”
她红着眼点头,泪珠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像小火星。
两天后,我揣着从食堂顺的擀面杖,带着张念念踹开了男生宿舍的门。暖水瓶 “砰” 地炸开,水流混着玻璃碴子淌了一地;书本被撕成碎片,像白蝴蝶似的飞满床底;连他桌上那盆养了半年的仙人掌,都被张念念连根拔起,狠狠摔在墙上。同宿舍的人早溜得没影,那男生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连头都没回。
直到我们砸得手软,张念念才走到他面前,抬手又是一巴掌。这巴掌比上次更狠,他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嘴角渗出血丝。
快出门时,男生突然开口,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张念念,对不起。”
她没回头,拽着我往楼下跑,直到冲进空无一人的操场,才猛地蹲下去,哭得浑身发抖。晚风吹着她的哭声,在跑道上打着旋儿,像只受伤的小兽。
后来我问她:“你向来见一个爱一个,从没被谁套牢过,怎么偏偏是他?那小子,我瞧着都嫌俗。”
她吸着鼻子,鼻尖红得像草莓:“因为他姓谢啊。”
“姓谢怎么了?”
“算命的大师说,我跟姓谢的,能一辈子荣华富贵。”
我盯着她哭红的眼,半天没接上话,后脖颈直冒热汗 —— 这理由,比她当年打渣男那巴掌还让我措手不及。
张念念最终没把孩子打掉。休学一年后,她抱着个皱巴巴的男娃出现在校园里,照旧往我们系的课堂钻。同学围着婴儿车逗孩子,说这小家伙福气大,刚落地就上了大学。张念念抱着娃,傻乐的时候漏风的牙床都看得清,眼里的光却亮得像晒过的棉花。
作为孩子干妈,我的生活费被她搜刮去一半 —— 今天要买进口奶粉,明天要换尿不湿,可每次看着小家伙攥着我的手指咯咯笑,那点肉疼就化成了软乎乎的暖流,连带着当年的憋屈,也慢慢散了。
2017 年,我毕业两年,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张念念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小月,小木桃…… 他病了。”
我连夜买了站票,挤了十小时绿皮火车赶过去。医院走廊里,张念念抱着孩子,头发乱得像草,眼下的青黑能滴出墨。医生把我拉到走廊,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急性白血病,配型一直没找到,准备…… 后事吧。”
我看着她布满裂口的手,心疼得想把那双手攥出血来。
那年冬天,步悠然走了,我把她葬在离家最近的墓地。张念念抱着小木桃,轻声说:“等小木桃…… 也葬在这儿吧,他最喜欢他干妈了。” 我捂着嘴,眼泪把围巾都洇湿了,只能拼命点头。
半年后,小木桃还是没能躲过。葬礼简单得像场雨,灰扑扑的。那个姓谢的男生自始至终没出现。两场葬礼耗尽了我所有眼泪,坟前的香燃尽了,灰被风吹得打旋。我扯了扯张念念的袖子,声音干得像砂纸:“张念念,等我死了,也葬在这儿。你以后也来,咱四个凑一桌,正好搓麻将。”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墓碑,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心。
两年后,张念念出了国,电话渐渐少了,后来连微信都不回了。她没再回来过,小木桃和步悠然的墓碑,每年都是我去擦。
三年后的一个冬夜,我刚把墓碑上的雪扫干净,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念念的母亲,声音抖得像筛糠:“小月,念念…… 有个快递寄到你那儿了,你签收一下。”
快递盒很沉,拆开时,我愣了半晌 —— 是个黑檀木骨灰盒,上面刻着极小的字:张念念。
“他妈的。” 我蹲在地上,眼泪突然决堤,“张念念,你果然没放过我,死了都要缠着我。”
她妈在电话那头哭:“念念得了抑郁症,前阵子在酒店…… 从顶楼跳下来的,没救回来。”
我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张念念啊,你怎么会得抑郁症?你不是总说 “天塌下来有姐顶着” 吗?你不是还有我吗?
后来我把她葬在了小木桃旁边,三个墓碑并排站着,风过时,松针沙沙响,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她咋咋呼呼的声音:“江小月,给我带瓶汽水!”
我对着墓碑笑:“知道了,虎妞。”
反正这辈子,下辈子,她都赖定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