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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半敬匆匆过往,一半敬无常世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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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在琢磨,人这一辈子,离场的方式有千万种。有人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最后在儿孙绕膝的暖光里闭眼,是安享晚年的圆满;有人被绝症缠上,在病榻上熬干最后一丝气力,是与病魔拉锯的惨烈;还有人被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拽走,像没唱完的歌突然断了弦…… 可到底哪种,才算得上是死亡最好的模样?
这问题从中学时就钻进了脑子,一晃十几年过去,我还在原地打转,答案藏得比老树根还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场,甭管生前是哭是笑、是苦是甜,到最后都蜷进那方小小的骨灰盒里,化作一捧轻烟,什么都留不下。
2025 年初,大 S 突然离世的消息像颗闷雷,在我们 80、90 后的青春里炸出一片茫然。好多人说不上来具体在惋惜什么,或许不是惋惜那个人,而是惋惜那些跟她绑在一起的、再也割不断的青春碎片 —— 那些贴在笔记本上的海报,那些课间偷偷传的八卦,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时光印记,好像突然被人抽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时,我接到了冰冰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喘着气,说搬家翻出个旧盒子,里面躺着一封 “遗书”。冰冰是我中学死党,高中毕业就断了常联系,她往北去了北京,我留在江苏的小城,偶尔通次话,也不过是捡些当年的糗事说笑几句。她是第一个愿意听我瞎掰小说的人,也是最懂我那些奇思妙想的人。
我从初一开始就迷上写小说,为了捋顺故事逻辑,也想知道别人爱不爱听,总拉着冰冰当 “第一读者”。我讲得眉飞色舞,她听得眼睛发亮,偶尔插句嘴提些建议,一来二去,就成了彼此最贴己的人。
“江小月,” 她在电话里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这封信我揣了十几年,在北京漂着的这些年,住处换了一个又一个,东西扔了一茬又一茬,就这个,我始终没敢丢。你…… 还想看看当年写了些啥不?”
记忆 “哗啦” 一下被拽回高一那年。那时我生了场大病 —— 初中前两年一门心思扎在写小说里,成绩跌得像坐滑梯,直到初三才幡然醒悟,为了混个高中文凭,拼了命地学,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好不容易踩着线考上高中,免疫力却彻底垮了,查出甲亢的时候,我整个人瘦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那病算不上绝症,可副作用缠人得很。母亲看着我一天天往下掉秤的身子,眉头就没舒展过,拉着我跑遍了城里的医院,咨询过的医生比我认识的老师还多。也是那段日子,我才真真切切尝到生病的滋味 —— 不是感冒发烧的痛快,是钝刀子割肉似的,慢慢磨掉人的力气和心气。
“冰冰,” 我记得当时攥着她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草,“我妈说这病不要命,可…… 她天天愁得睡不着,是不是在哄我?”
冰冰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我。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对 “生病” 的理解还停留在非黑即白的层面,总觉得只要是病,就可能藏着要命的钩子。她眼里的慌张和我心里的惶恐撞在一起,像两团没处搁的乱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总算在母亲来回奔波的日子里稳住了病情。我总记得那些县市往返的大巴车,我枕着母亲的腿沉沉睡去,迷迷糊糊睁眼时,总能看见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眼角悄悄爬上来的细纹。原来生病这回事,磨的从来不止当事人。
高二那年,我像着了魔似的拼读书,好像非要证明点什么。其实我压根不是读书的料,身边死党整天笑我 “犟驴”,可我偏是那股不服输的劲,一根筋往死里钻。好景不长,脑袋瓜开始嗡嗡作响,每天疼得像要炸开。正巧那时隔壁学校传消息,说有个男生得了脑癌,症状也是整日头痛。
我吓得魂不附体,天天拉着冰冰念叨:“你说我会不会也得了那病?” 这次却不敢告诉家里,光是想想母亲又要红着眼圈跑医院的模样,心就揪得生疼。
自从揣了这个 “绝症” 的假想,我整个人都变了。有次隔壁班的二胖子欺负星星,我抄起教室里唯一一把没散架的扫帚就冲了过去,揪着他的胳膊一顿乱打。可我毕竟是个女生,没几下就被他按住了。二胖子大概念着以前考试我帮过他,嘟囔了句 “疯丫头” 就松了手。星星和冰冰冲过来时,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 “你今天吃错药了” 的震惊。
她们不知道,那时我心里揣着个疯狂的念头 —— 反正都快死了,横竖是一死,不如拉个混蛋垫背。
那段时间心态确实拧了劲,整夜整夜做噩梦,梦里全是黑沉沉的漩涡。冰冰瞅着我日渐憔悴,犹豫了好几天才开口:“江小月,你要是真怕…… 不如写个遗书?把没做完的事、手里的东西都记下来,万一……”
“你姥姥的蒋冰冰!” 我没等她说完就炸了,“你是不是盼着我死,好图我那点家当啊?”
蒋冰冰的脸 “腾” 地红了,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转身就走,辫子甩得像小鞭子。
可我终究还是听了她的话。找来个皱巴巴的练习本,一笔一划写 “遗书”:藏在床板下的十几块零花钱,谁欠我三块半的冰棍钱,谁借走我的橡皮没还…… 条条缕缕交代得比作业还认真。至于我欠别人的钱,还有那些没还的情分,却故意漏了 —— 反正人都死了,还还什么?死者为大嘛。
写完揣进抽屉最底层,夜里躺在床上摸着那本薄册子,竟奇异地松了口气。好像有了这张纸,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了个兜底的念想。
我把那本写满琐事的 “遗书” 郑重地交给蒋冰冰,攥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你可得替我守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给别人看,万一…… 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呢。” 她捧着那几张纸,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点头的力道恨不得把脖子晃掉,那股坚定劲儿,比宣誓入党时还要郑重几分。
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我没死,反倒平平安安地过了好多年。头疼的毛病在考上大学后竟自己好了,直到后来去医院做检查,医生捏着片子笑:“小姑娘坐姿太横,脊椎弯了根筋,牵着脑袋疼呢,不是啥大事。”
悬了几年的心总算落了地,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可日子推着人往前走,身边的人却在不经意间一个个离场。步悠然走了,燕子也走了,连最能闹腾的念念,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海里。
某天下班回家,打开空荡荡的屋子,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突然就觉得,这世界好像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些曾经吵吵嚷嚷的名字,那些一起哭过笑过的日子,都随着风散了,只在心里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下雨的时候,就隐隐地疼。
我们总以为有些事来得太突然 —— 就像某天清晨推开窗,突然发现昨夜的风卷走了满树叶子;就像某次转身,突然惊觉身边的人已走出了很远。于是常常揣着一颗悬着的心,琢磨着自己会不会也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突然就从这世上消失。
在无数个患得患失的夜里,听着钟表滴答走过,会想起未读完的书、没说出口的歉疚,还有那些以为 “以后有的是时间” 的约定。直到身边的人来了又走,经历过突如其来的告别,才慢慢咂摸出 “世事无常” 这四个字的分量。
它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感叹,是藏在日常褶皱里的真相 —— 是今天还在笑骂着分享一包辣条的人,明天可能就隔了山海;是此刻还攥在手里的温暖,下一秒或许就化作了回忆。可也正因如此,那些能抓住的瞬间才显得格外珍贵:是朋友递来的半块糖,是家人灯下留的那碗热汤,是和谁并肩走过的那段沉默的路。
原来无常从不是要吓唬谁,是在教我们,趁着还能拥抱的时候,别吝啬力气;趁着还能说爱的时候,别藏着掖着。毕竟这人间一趟,能遇见的、能握住的,本就是劫后余生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