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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阿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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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常听爷爷辈的人说,狗是替逝去的人来还债的。它们会换一种模样守在亲人身边,带着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忠诚,温顺,善解人意,直到生命尽头都不肯挪开脚步。
我遇见阿黄,是在学校旁那条飘着馊味的水沟里。它一条后腿蜷着,沾着黑泥的毛纠结成块,被前主人扔在浑浊的废水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怯生生地望过来。从学校到家有三条路,那条臭水沟所在的小径,是我们最不爱走的 —— 野草能没过膝盖,风里总裹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偏那天我跟燕子赌了气,憋着劲改了道,就那么巧,在沟边撞见了它。
我把阿黄抱回家时,阿爷皱着眉往灶膛里添柴,烟袋锅子敲得桌角邦邦响。也是,这狗浑身散发着沤烂的臭味,伤腿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任谁看了都得皱眉头。可阿姥一见,手里的针线筐 “啪” 地掉在地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她顾不上擦手上的面,拽过木盆就往井边跑,烧了三大锅热水,蹲在院子里给阿黄搓洗。
皂角沫子起了一层又一层,阿黄起初还瑟缩着发抖,后来竟乖乖趴在阿姥腿上,任由她用软布擦去耳朵里的泥。洗干净的阿黄其实很好看,虽是土狗,毛发却像缎子似的,黄得透亮,尤其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眨动间净是纯澈 —— 像极了阿姥年轻时的眼。
“这是老天爷送我的念想呢。” 阿姥抱着吹干毛的阿黄,指尖轻轻挠它下巴,声音软得像棉花。她自小没了爹娘,一辈子要强,却总在夜深时对着老照片发呆。那天她摸着阿黄的头,忽然笑了:“说不定啊,是我爹娘变着法儿来陪我了。”
从那以后,阿黄就成了家里的一员。它总爱蜷在阿姥的竹椅旁晒太阳,阿姥蒸桂花糕时,它就蹲在灶台边等,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有回阿姥感冒卧床,阿黄竟守在床头不肯动,连饭都得我端到嘴边才肯吃。看着它凑过去用鼻尖蹭阿姥手背的样子,我忽然懂了爷爷辈的话 —— 有些陪伴,从来都不止一种模样。
阿黄最是认主。阿姥和阿爷年轻时就爱拌嘴,从前一吵起来,阿姥准躲进里屋抹眼泪。可自从阿黄来了,只要两人声音稍高些,它立马竖着耳朵跑过来,往阿姥脚前一挡,冲着阿爷 “汪汪” 吠,喉咙里还呼噜呼噜发着狠,那架势像在说 “不准欺负我主子”。阿爷气得举着烟袋锅子要敲它,偏它躲得快,绕着阿姥转圈圈,气得阿爷只能 “呸” 一声,骂句 “白眼狼”,夹着烟袋悻悻走了。阿姥便在一旁抿着嘴笑,从灶膛里摸出块烤红薯,掰一半喂给阿黄,算作犒赏。
阿黄跟我也亲。许是记着我从臭水沟里把它捞出来的情分,每天放学还差半里地,准能瞧见它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我总从猪司令家顺些猪骨头 —— 他家杀猪后剩下的骨头,煮得酥烂,阿黄最爱啃。猪司令带着肉香来找我和燕子玩,隔着三四里地,阿黄的鼻子就动个不停,早早扒着院门等,等见了人,先凑上去闻闻他的裤腿,才肯摇尾巴放行。
后来我们野玩总带着阿黄。阿姥每次都要追出门叮嘱:“看好俺家阿黄,别让那下药的逮了去!” 这话她天天说,阿黄竟像听懂了,在外头见了谁递吃的,哪怕是香喷喷的馒头,也只闻闻,绝不肯张嘴。
小时候的家乡,水是透亮的,天是瓦蓝的,田埂上的草绿得能掐出汁,连风里都飘着野花香。我们哪有什么作业烦恼?下午三点放学,书包往家一扔,就三五成群扎进塘边、坝上、田野里撒欢。起初就我们仨女娃加猪司令一个男孩,他总被支使着干重活 —— 比如捅马蜂窝、摸河蚌。后来他不知从哪儿拉来了大宝,理由是 “你们总欺负我一个”。大宝是我同桌,在学校里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 “小月姐”,可芳芳不待见他,说他笨手笨脚,玩 “老鹰捉小鸡” 总掉队。猪司令却乐呵,有了大宝,他总算不是唯一的 “劳力” 了。
那天猪司令带着大宝来的时候,我们正趴在池塘边的芦苇丛里找水蛇。听高年级学长说,这塘里有水蛇,没毒,烤着吃喷香。燕子属猫的,水里的鱼虾蟹都爱吃,偏没尝过蛇肉,这会儿正扒着水草探头探脑。大宝早吓得脸发白,瘫坐在塘埂上,手死死抓着草,像怕被风吹进塘里。
阿黄颠颠跑过去,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燕子瞅着就乐了:“你看你看,连阿黄都嫌你胆小!” 我们几个笑得前仰后合,塘边的芦苇都跟着晃。
可笑声没持续多久,就卡在了喉咙里。我们没找着水蛇,倒撞见了条五步蛇 —— 土黄色的身子,背上嵌着菱形的花纹,正盘在石头上吐信子。阿爷说过,这蛇毒得很,被咬一口,走不出五步就没气了。我们几个吓得大气不敢出,腿肚子都在转筋。唯有阿黄,猛地炸起了毛,挡在我身前,冲着五步蛇低低地吼,尾巴绷得像根棍子。
大宝离得远,瞅见这阵仗,“妈呀” 一声,连滚带爬就跑了。我赶紧按住想往前冲的燕子和芳芳,压低声音说 “别动”。阿黄始终没退,就那么弓着身子与五步蛇对峙,蛇头动一下,它就往前凑半步,喉咙里的低吼像闷雷。我们瞅准蛇转头的空当,一个个猫着腰往后挪,直到退到安全地方,才敢撒腿往家跑。
跑出去老远,我回头望了一眼,阿黄还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对着那条大毒蛇,像块钉在地上的石头。心一下子揪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 这下阿黄怕是要没了。可又猛地生出个念头:要是阿黄能活下来,我一定拉它加入我们的 “少女队”,它可比朱大强和大宝勇敢多了。
那天晚上,我搬了个小马扎蹲在院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起初阿姥也陪着我,手里摇着蒲扇替我赶蚊子,嘴里念叨着 “阿黄机灵,准能回来”。后来屋里传来阿爷 “哎哟” 的呻吟 —— 他老腰疼的毛病又犯了,阿姥叹着气回屋照料,临走前塞给我件长袖褂子:“披上,别让蚊子把你啃秃了。”
可我哪顾得上蚊子?它们嗡嗡地往脸上扑,胳膊上、腿上很快起了一片红疙瘩,痒得钻心,我却连挠都懒得挠。心里像堵着块湿棉花,沉甸甸的 —— 阿黄是为了护我才跟五步蛇对上的,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这么睁着眼等,等得月亮西斜,等得灶台上的公鸡开始扑腾翅膀,天蒙蒙亮时,院门外突然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
我猛地跳起来,差点撞翻马扎。就见阿黄摇摇晃晃地站在门槛外,浑身的毛都耷拉着,沾着草屑和泥土,往日亮晶晶的眼睛半眯着,脸色青得吓人。再往下看,它那条受伤的后腿上,赫然多了两个深紫色的牙印,周围的毛都焦了。
“阿黄!” 我尖叫着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连哭带喊地往屋里冲,把阿爷阿姥从床上拽起来。阿爷眯着眼瞅了瞅阿黄的伤口,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没说一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跑。没过多久,他攥着一把沾着露水的青草回来,叶子捏碎了,挤出碧绿色的汁,一股脑往阿黄的伤口上抹,动作又快又急。
“快!把车推出来!” 阿爷冲阿姥喊,自己已经弯腰去解三轮车的锁。他把阿黄小心翼翼地抱进车斗,铺了件旧棉袄当垫子,然后跨上车子,“蹬蹬蹬” 地就往镇上赶。晨光里,他佝偻的背影踩得三轮车吱呀作响,像在跟什么东西拼命赛跑。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影越来越远,手心里全是汗。阿黄的尾巴尖在车斗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我打招呼。那一刻突然觉得,它不是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是拼了半条命,也要回到我们身边。
后来阿爷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袋锅子磕出火星,才慢慢跟我说:“阿黄命硬。” 他说那蛇压根不是五步蛇,就是条普通水蛇,毒性浅,“只是流血太多,耽误了时辰,那条后腿终究是废了。”
我凑过去看阿黄,它趴在草堆上,前腿蜷着,那条伤腿直挺挺地伸着,毛被药水浸得打绺,往日亮晶晶的眼睛半眯着,却还是认出了我,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我的手。我一下子把它搂进怀里,它轻得像团棉花,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声,像在撒娇,又像在委屈。心里猛地揪紧了 —— 管它少条腿还是怎样,只要活着就好。从那天起,谁要是敢冲阿黄瞪眼,我第一个跟他急。
自那回阿黄护着我们跟蛇对峙后,它在我们这帮孩子里的地位彻底不一样了。燕子兜里的糖,总先剥给阿黄舔;分烤红薯,最大块准塞给它。她甚至拍着胸脯宣布:“阿黄排第一,朱大强?往后捎捎。” 朱大强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只能看着阿黄叼着红薯块摇尾巴,嘟囔句 “狗仗人势”,转头还是会把家里的猪骨头偷偷留着。至于临阵脱逃的大宝,早被燕子从队伍里划了去,“胆小鬼不配跟我们玩”。
变故是阿姥走那天来的。她没说去哪,只收拾了个小包袱,临走时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成了我和阿爷唯一的念想 —— 阿姥没带走它,许是盼着它替自己守着这个家。自那以后,阿黄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村口的石墩上,耳朵竖着,眼睛望着镇上来的方向。晨雾里,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暮色中,它的毛沾着露水,却一动不动。阿爷说,阿姥走时跟阿黄讲的最后一句话是:“好阿黄,等阿姥上街给你买骨头,在家乖乖等。”
可阿姥再也没回来。阿黄却天天守在石墩上,像个钉在那儿的小哨兵。猪司令看它可怜,每天从家里偷块带肉的猪骨头,揣在怀里跑过来,蹲在它身边一起等。燕子也总拉着朱大强来,陪它在田埂上晒太阳,跟它说学校里的事,仿佛这样就能替阿姥陪它多待一会儿。
再后来,阿姥的死讯传回来时,阿爷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等他出来,看阿黄的眼神就变了,说不清是怨还是疼,常常别过脸去,不愿多看。阿黄也老了,走路一瘸一拐,看家时听见动静,喉咙里只能发出 “嗬嗬” 的声,再没力气大声吠。可它还是每天往村口跑,吊着口气,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去外地上大学后,很少回家。朱大强去当了兵,偶尔托人捎回些肉干,却再没机会亲手喂给阿黄。燕子跟着姑姑去了城里打工,留下她那个精神失常的父亲,每天坐在阿黄旁边,对着村口傻笑 —— 阿黄在等阿姥,他在等燕子。
又过了些年,燕子也没了消息。朱大强荣誉退伍回了镇,前两年打电话问我燕子的下落,我没说。他沉默了半晌,突然说:“把阿黄给我吧,我养着。” 我心里发酸,阿黄年纪大了,阿爷早懒得管它,跟着朱大强,或许是个好归宿。
一年前,朱大强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厉害。他说阿黄走了,老死的,走的时候趴在他给铺的棉垫上,没遭罪。他特地给阿黄办了场葬礼,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来的人不少,大宝带着媳妇孩子,芳芳抱着她满岁的二胎儿子,阿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背比从前更驼了。
只是人群里,终究少了两个人 —— 阿姥没等来,燕子也没到。朱大强蹲在阿黄的小坟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混着风里飘的纸钱味,像个迷路的孩子。他许是借着阿黄的葬礼,把这些年攒的念想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阿黄从前摇尾巴的声。我握着电话,突然想起小时候阿爷说的话 —— 狗是替逝去的人来还债的。阿黄用一辈子还了这份债,守着我们,守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直到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