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笺忆-江小月回忆录》月月胡

33、鬼怪传说

　　人们常说，耳朵听来的真相，反倒比眼睛看见的更像那么回事。三人成虎的道理，大抵就是被这些添油加醋的流言喂出来的。
　　小时候亲历过一件趣事，源头就在从家到学校的那条路上。
　　我上的小学在几公里外的镇上，步行得花半个钟头。那会儿总跟燕子、猪司令、芳芳结伴同行，路上要经过一片坟地 —— 墓碑在野草丛里半隐半现，是先祖们的长眠之地。若是在学校磨蹭到天黑才往回走，风一吹过坟头，后背准得起一层鸡皮疙瘩。可小孩子哪会被老人口中 “晚上有鬼出来遛弯” 的话吓退？越是说得玄乎，我们越好奇：传说中的鬼火是不是蓝幽幽的？鬼脚印会不会是倒着长的？鬼哭起来，是像猫叫还是像风吹过窗棂？
　　燕子是出了名的胆大包天，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哪处邪乎就爱往哪闯。有回走到离学校八百米远的竹林边，她突然拍着胸脯说要一个人进去探探。那片竹林密得透光，常年阴森森的，鲜少有人敢进。大人们说，当年鬼子进村，好多百姓死在里头，尸体就直接扔在竹根下烂了。一来二去，“竹林里有鬼” 的说法越传越真，什么 “半夜听见哭喊声”“撞见白影子飘”，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最横的大人路过都得加快脚步。
　　可燕子偏不信邪，拨开竹枝就钻了进去。等她出来时，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我们几个凑上去想问，她才憋出一句：“我…… 我看见不该看的了…… 是鬼东西！”
　　这话本是她吓破胆的胡话，偏偏被旁边打水仗、啃冰棍的一群半大孩子听了去。消息像长了翅膀，“燕子在竹林见着鬼了” 的话，没半个钟头就传遍了附近几条街。原本散落在各处疯玩的小孩，竟一个个揣着半截蜡烛、握着桃木枝聚了过来，个个梗着脖子说要再去瞧瞧 —— 好像谁不敢进，谁就是孬种。
　　暮色像被人拧开的墨汁，一点点浸进竹林深处。平日里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土的林子，这会儿被我们这群孩子的脚步声搅得翻了天，竹枝被踩得咯吱作响。林子外早已围了圈人，都是附近闻讯赶来的街坊，一个个探着头往里头瞅，像群受惊的鹌鹑。
　　最先进去的几个胆大的，出来时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说不出整句。只说林子里黑得怪，风刮过竹叶的声儿疹人，至于到底见没见着 “不该瞧见的”，谁也说不准。可这份含糊，反倒让林子里的诡异更添了几分实感。
　　突然有人喊了声：“二柱子呢？”
　　大家这才慌了神，七嘴八舌数了三遍，头都大了 —— 真是少了一个。刚从林子里出来的胖虎眼睛瞪得溜圆，手舞足蹈地说：“我瞧见了！他跟个穿白裙子的姐姐走了！那姐姐飘着走的！”
　　“准是被竹林里的鬼勾走了！” 不知谁接了句，这话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瞬间燃得噼啪响。有人说前几日夜里听见林子里哭，有人说见过白影子在竹尖上飘，越说越邪乎，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裹着股说不出的怕。可谁也没挪脚，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明知危险，偏舍不得移开视线。
　　天渐渐黑透，月亮被云遮了半截。有家长举着电筒找过来，骂骂咧咧把孩子拽走；也有几个吓得腿软，捂着脸一路小跑没了影。最后林外只剩我们几个，我拉着芳芳和燕子的手要走，燕子却猛地甩开，眼睛亮得吓人。
　　“我要等他出来。” 她梗着脖子，“我得问清楚，他到底看见啥了。”
　　“你疯了！” 芳芳的声音都在抖，“万一真有鬼……”
　　芳芳没再多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回拖。我回头看猪司令，他脸都白了，脚底板像抹了油，可眼里的光却定在燕子身上。“看好她。” 我冲他喊。他哆哆嗦嗦点头，攥着拳头的样子，倒像要跟谁拼命似的 —— 我知道，他再怕，也不会走。毕竟他总拍着胸脯说，燕子是他朱大强未过门的媳妇。
　　第二天一早，燕子就堵在了我家门口。她眼窝泛着青黑，像只熬了夜的小兽，见我开门就往里头钻。“等到了。” 她往石凳上一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过了俩时辰，二柱子才出来。”
　　“他说啥了？” 我急着问。
　　她摇摇头：“跟丢了魂似的，谁喊都不理，直挺挺往家走，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她突然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小月，好多人都看见了，说他准是被鬼勾走了一魄，说不定…… 不止一魄。今天去学校别靠近他，他现在…… 不是正常人了。”
　　我心里 “咯噔” 一下。忽然想起前阵子从同桌胖子那儿硬抢来的民间故事集，里头正好有篇讲 “鬼勾魂” 的，说人丢了魄就会变傻变呆。那会儿我绘声绘色讲给她俩听，吓得芳芳连着三天不敢一个人睡觉，我们仨连上茅房都得手拉手，生怕哪个黑影子突然冒出来，冷不丁勾走半条魂。
　　我赶紧点头，跑去叫了芳芳。仨人一路紧赶慢赶往学校去，刚进校门就被吓了一跳 —— 操场上、走廊里，到处都是扎堆的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涨潮的水，嗡嗡地漫过来。二柱子失了魂魄的事，不知被谁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竟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校园。
　　我们仨挤在人群外头，耳朵里灌满的全是 “竹林里的鬼”“白裙子姐姐”“勾魂索命”，阳光明明亮得晃眼，可我后背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燕子像颗小炮弹似的扎进人群，踮着脚扬着声，把昨晚竹林边的见闻添了些枝蔓讲得活灵活现。她声音脆，又会抓着 “脸白如纸”“嘴唇发紫” 这些细节使劲说，很快就围了圈人，连高年级的都凑过来听。
　　正说得热闹，二柱子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那一瞬间，周遭的喧闹像被掐断了的琴弦，戛然而止。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他倒像没事人似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大摇大摆地走，步子迈得比平时还晃。人群 “唰” 地往后退了半尺，像见了瘟疫似的给他让出条道，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柱子瞧见这阵仗，眼里反倒冒出点促狭的光。走到楼梯口时，他突然一猫腰，竟从二楼栏杆边跳了下去 —— 其实不过是借力往下蹦了两级台阶，落在一楼的水泥地上还趔趄了一下。可在众人眼里，这举动瞬间被镀上了层诡异色彩。
　　“飞了！他真的飞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肯定是丢了魄才变轻的！” 立刻有人接话。
　　消息像长了腿，课间操还没开始就传遍了整个操场。又有人指着二柱子的脚说：“你们看！他脚没沾地！” 顺着手指望去，他穿着双过大的解放鞋，裤腿盖住了脚踝，走起来确实像飘着似的 —— 后来才知道，是他裤腰带松了，裤子往下坠着晃悠。可那会儿谁顾得上细想？大人们早说过，辨鬼的法子就看脚，脚不着地的，定是邪物。
　　人群围着二柱子的座位沸沸扬扬，既怕得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移开眼，像围着个会转圈的万花筒。燕子个头矮，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想往前钻都被挡了回来。她急得把书包往地上一摔，帆布带子磕在水泥地上 “啪” 地响：“凭什么不让我看？我才是第一个见着他的！”
　　芳芳一直躲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指尖都在抖。“小月，”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们说的…… 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看着远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角落，竟说不出一句肯定的话。
　　晚上回家，我拉着妹妹蹲在灶台边，把学校里的事添油加醋说给她听。正说得兴起，阿爷端着油灯从里屋出来，我们赶紧凑上去问：“阿爷，世上真的有鬼吗？会勾人魂魄的那种？”
　　阿爷抽着旱烟，先给我们讲了村西头老槐树闹鬼的事，又说早年有人在坟地见着过白影子，听得我和妹妹缩着脖子直往一起凑，后背的冷汗把布衫都浸湿了。末了，他看我们俩吓成鹌鹑样，突然 “噗嗤” 笑了，用烟杆敲了敲我的脑袋：“傻丫头，哪来那么多鬼？人心慌了，才会生出些没影的东西。”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磕了磕烟灰：“真要怕，就想想太阳底下的事 —— 二柱子昨天说不定是在竹林里睡着了，或是被啥东西绊住了脚，哪有那么多玄乎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二柱子跳楼梯的样子，还有燕子说他 “丢了魂” 时那笃定的眼神。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树影，风一吹，竟真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事后来终究传到了校长耳朵里。那天他特意把全校师生叫到操场，站在升旗台上开讲座，说要 “破除封建迷信，消灭无稽流言”。他举着教鞭讲了半天，从 “鬼火是磷燃烧” 说到 “幻觉源于恐惧”，可台下的孩子要么耷拉着脑袋打盹，要么偷偷交换眼神 —— 谁也不信自己编出来的故事能被三言两语打散。大家宁愿盯着二柱子空荡荡的座位，琢磨他今天会不会又从三楼飘下来。
　　日子久了，这事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淡了。二柱子再做出些古怪举动 —— 比如上课突然傻笑，或是蹲在墙角数蚂蚁 —— 大家也只瞥一眼就移开视线，见怪不怪了。
　　倒是燕子，隔三差五就来找我，眼睛亮晶晶地晃着我的胳膊：“再去趟竹林呗？我总觉得那天有啥没看清。”
　　我望着窗外那片青黑的林子，眼前总会突然闪过二柱子那天从楼梯跳下的样子，后背的汗毛就跟着竖起来。“不去了，” 我挣开她的手，“阿爷说那里不安全。”
　　她瘪着嘴看了我半天，没再强求。
　　没过多久，镇上派了人来。电锯 “嗡嗡” 地响了好几天，等我们再路过那片林子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在风里戳着像排沉默的惊叹号。那些关于白裙子、勾魂魄的传说，也跟着倒下的竹子一起，被埋进了新翻的泥土里。
　　只是偶尔放学路过，我还会盯着树桩出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里 —— 或许是燕子没说出口的疑惑，或许是二柱子那天没讲清的真相，又或许，是我们那群孩子半真半假的童年里，一点不肯长大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