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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燕子和猪司令的故事 ...

  •   2003 年非典那年,我刚上小学六年级。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才回一次家,我跟着阿姥阿爷过活。那年他们回来时,还没来得及把带给我的花布裙子和水果糖递到我手里,就被穿白大褂的人领去了镇上的小旅馆隔离 —— 连带着那个印着卡通熊的帆布包,也一并被挡在了警戒线里。
      大人们私下里说,外面死了好多人。阿姥每天踮着小脚往镇口跑,回来时总攥着我的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 “你妈最怕吃苦”,或是 “隔壁村的谁谁被拉去医院了”。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连风都带着点慌慌张张的气息。
      朱大强就坐在我后排,我们都叫他 “猪司令”—— 他爸是镇上唯一的屠夫,每天清晨杀猪的嚎叫声能穿透半条街。这小子是个混不吝的狠角色,有回从家里偷了十块钱,被他爸拿着赶猪的鞭子追了十里地,最后躲在麦秸垛里憋得满脸通红,问他要钱干啥,他梗着脖子说:“攒着娶媳妇!”
      猪司令家就他一个独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常年见不到荤腥的镇上,绝对是顶体面的人家。大人们总逗自家丫头:“好好长,将来嫁去朱家,顿顿有肉吃!”
      燕子住我家后排的土坯房,梳着两条羊角辫,古灵精怪得像只小狐狸。最绝的是有回周一早上,她爷爷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问她为啥不去上学,她梗着脖子犟:“今天是星期八!不是星期一!” 那理直气壮的模样,让她爷爷举着鸡毛掸子愣是没舍得落下。这事儿成了我们仨的笑柄,多年后聚在一起,我总拿 “星期八” 逗她,她还会红着脸追打我。
      前几日,猪司令突然打来电话。他说刚从部队退伍,被安排进了事业单位。我问他当的啥兵,电话那头传来他扬得高高的声音:“特种兵!” 那股子骄傲劲儿,隔着听筒都快溢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2003 年的猪司令,还是个比同龄人胖一圈的小墩子,脸蛋肉乎乎的,嘴巴甜得像抹了蜜,整天跟在我和燕子屁股后面转。燕子喜欢小摊上亮晶晶的发夹,他就把整个摊子的存货全包圆了;燕子爱吃一毛钱一根的辣条,他就缠着摊主按进价卖给自己,再偷偷塞给燕子。那段时间,我跟着燕子沾了不少光,嘴里总带着股油汪汪的辣香味。
      非典最紧的时候,我惦记着被隔离的母亲没肉吃,就撺掇燕子去找猪司令。他果然有办法,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斤猪肉,用油纸包了塞给我。这事后来被他爸知道了,据说打得他屁股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零花钱也被彻底没收了。
      可他对燕子的好,半点没减。没钱买零食发夹,就把自己的变形金刚、连环画贱卖给别的小孩,换来的几毛几块,全塞给了燕子。那时候的阳光总带着点暖烘烘的味道,照在他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映着他看向燕子时亮晶晶的眼睛,像藏着星星。

      学校到家里的路,要绕过大坝。水坝的水总绿得发稠,岸边芦苇丛里藏着青蛙,放学路上的蝉鸣跟在脚后跟,我们仨总爱往坝上跑。
      燕子最野,脱了鞋就往水里蹚,脚丫子拍得水花四溅。可她压根不会水,站在没过膝盖的地方都晃悠。猪司令就蹲在坝埂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攥着根树枝,时不时往水里戳两下,嘴里喊 “慢点!再往前我喊人了啊!” 燕子嫌他烦,甩着羊角辫往深处蹚,水花溅了他一裤腿,嘴里骂他 “跟屁虫”,转头却拉着我偷偷往芦苇丛后躲。
      变故是那年夏天来的。一个闷热的午后,水坝突然静了 —— 有个邻村的小男孩没了,被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只塑料小船。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全镇。从那以后,猪司令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每天放学堵在路口,书包往地上一摔就叉着腰:“不准去!要去我就告诉你阿姥!” 燕子气鼓鼓地瞪他,却真的再没下过水。
      非典的阴影散了的时候,父母终于从隔离旅馆出来。回家的路上,爸的声音压得很低,烟卷在指间烧出长长一截灰:“燕子她妈…… 没挺过来。” 他顿了顿,“抢救病人时染了病毒,走得突然。她爸受不住,疯了似的在镇上乱跑,见人就笑。” 妈别过脸抹眼泪,“她爷爷前天摔了一跤,躺床上哼哼,这一家子……”
      我去找燕子时,猪司令已经在她家院外转悠了半晌。他听见消息,疯了似的往家跑,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个摔碎的储蓄罐 —— 蓝白相间的瓷片混着硬币滚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扒拉,把一毛、五毛的纸币捋得整整齐齐,连带着几枚生锈的硬币,一起往燕子手里塞。
      “这是我攒的!娶媳妇的钱!” 他脸涨得通红,说话都带哭腔,“我早就想好了,媳妇就是你!早给晚给都一样!不够我再跟我爸要,他刚卖了两头猪!”
      燕子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那沓皱巴巴的纸币上。
      后来听说,猪司令回家把这事跟他爸说了。他爸正磨着杀猪刀,听完 “哐当” 一声把刀扔在案板上,从钱匣里数了一千块,红着眼说:“这娃是英雄的闺女,我朱家养得起!”
      可燕子倔得像头小牛。她攥着那沓零钱,指节泛白,说 “朱叔的钱我不能要”,转身就往家跑。没过多久,她揣着那笔 “娶媳妇钱”,跟着来接她的姑姑去了城里,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再见到燕子,是我刚上大学那年。她来学校找我,穿着紧身裙,叼着烟的手指黄得发焦,眼影晕成一团,说话时吐烟圈的样子,像把当年的羊角辫全揉碎了扔进风里。
      “朱大强呢?” 她弹了弹烟灰,问得漫不经心。
      “听说去当兵了,具体的不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发票,是她爸在精神病院的缴费单,签字处的名字歪歪扭扭,不是她的。我心里一动,忍不住问:“燕子,朱大强对你那样…… 你当初为啥不留下?”
      她突然笑了,烟蒂烫到手才猛地扔掉,火星落在地上,像只短命的萤火虫。“你知道我妈当年救的是谁吗?”
      “不是…… 病人吗?”
      “是朱大强的亲姐。” 她声音突然低了,“他爹妈当年躲计划生育,把刚出生的闺女送人了。谁能想到,我妈拼了命救的,是他那个被扔掉的姐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水坝的蝉鸣好像又响起来,混着那年夏天的水声,嗡嗡地堵在耳朵里。原来有些债,连真心都还不清;有些牵挂,早在命运的褶皱里,缠成了解不开的结。
      2023 年,二十年光阴忽忽悠悠就过去了。发小大宝在电话里咋咋呼呼:“猪司令退伍回镇上了,现在是朱书记,出息得很!”
      没过两天,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那边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岁月磨出的粗粝,开口却还是当年那股直愣愣的劲儿:“江小月,燕子去哪了?”
      我握着手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是啊,燕子去哪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在那头叹了口气,说这些年零星听人讲,燕子嫁了两次,日子都过得潦草,后来就没了音讯。
      “好多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他说。
      我望着窗外飘的雨,心想,我知道。可我不能告诉他。
      记忆猛地拽回 2021 年,新冠像当年的非典一样,带着乌云压境的势头铺过来。家家户户的门都被封条糊住,空气里飘着化不开的焦灼。隔离半年后的一个深夜,燕子突然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气若游丝的沙哑,背景里能听见隐约的仪器滴答声。“我在武汉,” 她说,“这边真惨啊…… 可我总想起我妈,当年她是不是也这样,一门心思只想多救几个人?”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艰难:“我大概…… 跟我妈一样,要倒在这儿了。”
      “别跟别人说,” 她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下,像风中最后一点烛火,“就让活着的人,多记着点好的,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只能拼命点头,明明知道她看不见。电话挂断后,我盯着屏幕看了整夜,再也没敢打回去。她临走时说过的:“等我活着回来,第一时间给你报喜。”
      这话成了我心里的锚。日子在等待里长出青苔,手机换了两部,那个号码始终存在通讯录最前面。我等啊等,等过了春,等过了秋,等到 2023 年的雨,又打湿了窗沿。
      电话那头的猪司令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却只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些真相太沉,或许让它埋在时光里,才是对活着的人,最后的温柔。
      “朱大强,”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手机壳上按出浅痕,“燕子活得很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我把后半句磨得更柔和些。“她托我带句话,说日子过得踏实,也希望你…… 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话音落时,听筒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像有人在那头松了口气,又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混在雨声里,忽快忽慢 —— 有些谎,说的时候比真话还要用力,只为了让那句 “希望你好”,能真的在他心里,长出点像样的日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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