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向阳而生 ...
-
他离开的那个傍晚,便利店的关东煮还在咕嘟冒泡。我捏着他塞来的纸条,看他背影消失在过街天桥的灯河下,像一滴墨溶进晃动的调色盘。
"江小月,"他当时抓着我冻红的手腕,指腹的茧蹭过我手链,"再等十年,我一定在跨海大桥下买套带露台的房子,接你离开这里。"
后来我沿着他说过的路线走了很多地方。在青海湖边看湟鱼逆流跃出水面,在重庆的轻轨站追着穿楼的列车跑,耳机里循环着他临走时哼的那首歌。有人说在深圳的科技园见过相似的身影,我便挤着早高峰的地铁追到后海,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前站成雕塑——玻璃幕墙上映出的,只有自己被风吹乱的刘海。
昨夜整理旧物时翻出那半张车票。票面印着十年前的日期,终点站的字迹被指纹磨得模糊,像他最后留给我的那个微笑。手机突然弹出天气预报,说当年他说要买房的那座城市正在下暴雨,我盯着屏幕上的雨点动画出神,忽然想起他曾说露台要种满向日葵,这样每天清晨都能看见太阳。楼下的猫又在叫春,我数着日历上画满的红圈。指尖划过"十年之约"的标记时才懂:他眼里的未来是岸,我守着的现在是河,当跨海大桥的路灯再亮十个轮回,或许连记忆都泡成了发胀的水草,再也捞不起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不等了"。
我拉链拉上行囊时,金属扣发出空漠的脆响。这十年踩过的沥青路在记忆里洇成深色地图,从北方飘雪的站台到南方落雨的骑楼,背包拉链上挂着的褪色钥匙圈,还拴着十年前他塞给我的半块向日葵徽章。
遇见阿哲是在厦门的轮渡码头。他递来的薄荷糖纸在海风里沙沙响,侧脸的轮廓让我突然停住脚步——眉骨的弧度,笑起来时右颊的浅窝,连递糖时指尖微屈的习惯都像极了旧照片里的人。
后来他把我揽进怀里,在中山路的霓虹下说:"想要什么都给你。"我望着海面上摇晃的船灯,听见自己说:"想要个带露台的房子,种满向日葵。"
交房那天的阳光很烈,阿哲牵着我踩过新铺的防腐木地板。他指着西南角的花池说:"下周让人来砌花坛。"我蹲下来摸了摸水泥地,想象金色花盘在晨雾里转动的模样。可三天后工人运来的却是海棠苗,阿哲靠在露台栏杆上,漫不经心地修剪着袖口线头:"向日葵太扎眼了,你看这西府海棠,花瓣落下来像雪,配你才合适。"
现在露台上的海棠开了第三茬。暮色里粉白的花瓣簌簌掉进排水口,我数着花池边缘的裂缝,突然想起十年前他说"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时,眼睛里比花盘更亮的光。阿哲刚才把新摘的海棠插进青瓷瓶,花瓣擦过我耳垂时他低声说:"你看,海棠多安静。"我望着镜中自己被花瓣映得发白的脸,才发现这些年在海棠香里慢慢冻住的,何止是想种向日葵的念头。
今夜起了雾,露台的玻璃门凝着水珠。我摸着冰凉的门把手突然想起,当年他塞给我的徽章背面刻着行小字:"别让太阳找不到你。"而现在满院的海棠正在雾里舒展花瓣,像无数片被冻住的雪花,悄悄盖住了水泥地下,那包早就过期的向日葵种子。
中央空调的嗡鸣像根细铁丝勒着耳膜。指尖抠进复合地板的接缝,那里卡着三年前阿哲铺地板时掉的海棠花粉——他说这种花"落了都像碎玉,配你冷清"。可此刻我盯着满墙的海棠墙纸,突然觉得那些晕染的粉白花瓣,全是钉在视网膜上的图钉。
曾经觉得幸福该是榫卯结构,我削掉自己的棱角去嵌合别人的缺口。放弃周游世界梦想的那个黄昏,我在他送的珐琅首饰盒里藏起机票存根,看他把海棠纹样的丝巾系在我脖子上,说"女孩子去那么多地方干嘛"。后来跟着他学茶道,在紫砂壶的热气里憋回反驳的话;陪他听昆曲,把摇滚歌单换成《牡丹亭》选段;甚至连爱吃的麻辣香锅都改成清炖狮子头,只因他说"重口味伤脾胃"。
铲子凿进花坛的第一下,水泥碎块溅在脚踝上生疼。三年前工人砌的红砖层里,埋着我偷偷撒下的向日葵种子——阿哲看见我买花种时,笑着把种子倒进垃圾桶:"你看海棠多乖,从不招蜂引蝶。"此刻铲子刮过砖缝的声响像在撕纸,埋在深处的种子早烂成黑泥,只有几颗干瘪的种壳卡在砖缝里,像被掐灭的火星。
墙纸被铲刀划开的瞬间,露出底下斑驳的白墙。那些被海棠花遮住的地方,还留着我用铅笔描的向日葵草稿——大三那年在画室,我对着窗外的花田画了整整二十张,梦想着以后的露台要装满这样的阳光。
现在碎砖堆里露出半块珐琅首饰盒,打开时掉出的不是珠宝,而是被压成薄片的机票存根,边角还留着当年指甲掐出的齿痕。当最后一块花坛水泥块被掀翻,晨光正从露台玻璃照进来。满地碎砖里躺着颗没烂透的种子,种壳上还留着模糊的纹路。我蹲在狼藉中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在图书馆,他指着我画的向日葵说:"你看它们多像小太阳,跟你眼睛一样亮。"原来有些光不是自己熄灭的,是被别人用海棠的影子,一寸寸捂成了灰。
现在露台上的碎砖堆成小山,我捏着那颗种子走到窗边。远处的朝霞正漫过楼群,突然觉得这三年砌起来的幸福,不过是用自己的棱角磨成的瓷釉,看起来温润剔透,底下全是不敢敲碎的裂痕。
露台的碎砖堆里渗进第一缕晨光时,我摸到了那枚被踩进泥里的向日葵徽章。十年前他塞给我时说:"江小月,你得像这花盘似的,永远朝着有光的地方转。"
当时我正遭受空前的创伤,将自己关在阁楼上,透过木窗看见他攀着老槐树递来徽章,铜针划破手指的血珠,恰好滴在花盘中心的凹痕里。
阿哲的告别信被压在青瓷瓶下,信纸边角沾着昨夜抖落的海棠花粉。我在信里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花盘上写着:"你说海棠该配清冷,可我茎秆里流的是向日葵的汁,遇着太阳就该发疯似的往上长。"
三年前他把我从出租屋接来时,指着满墙的海棠墙纸说:"以后你就做我的菟丝花,风不吹雨不淋。"可他没见过我在大学操场狂奔的样子,没见过我啃着冷馒头画设计图的凌晨,更没见过十年前那个攀着槐树接徽章的姑娘,指甲缝里全是翻墙时蹭的青苔。
收拾行李时从箱底掉出本速写本,夹页里掉出的不是海棠花瓣,而是青海湖捡的贝壳、重庆轻轨票根,还有张揉皱的便签——那是去年在画展上偷偷写的:"如果画向日葵,该用镉黄还是柠檬黄?"阿哲看见我盯着向日葵油画发呆时,曾笑着拽走画册:"这种花太野了,挂家里不雅。"可他不知道,那年在敦煌沙漠,我追着落日跑了整整五里地,沙砾磨破鞋底时突然明白:他说的"束缚",从来不是地理上的牢笼,而是有人把你的太阳说成"扎眼",把你的疯长叫做"不雅"。
告别信的最后句我涂了又改,最终写成:"你说海棠落了像碎玉,可我偏要做那株撑破花坛的向日葵,根须扎进砖缝也要朝着太阳仰起脸。
"十年前他临走时说"等我接你出泥潭",后来我才懂,他跨上绿皮火车不是为了赴约,而是要让我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等人来救,是自己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哪怕沾着草根也要往有光的地方走。现在行李包拉链上挂着两枚徽章,旧的那枚铜针还沾着血渍,新的是今早从碎砖里捡的——虽然磕掉了半片花盘,却在晨光里闪着钝钝的金光。路过露台时看见昨夜埋下的种子冒了芽,嫩黄的子叶顶开水泥碎屑,像极了十年前他递过徽章时,袖口沾着的那截春芽。巷口的老槐树又在抽新枝,我把告别信塞进邮筒时,听见背后的窗户传来响动。没回头去看阿哲是否在看,只是迎着朝阳往前走,背包里的速写本拍着后腰,像在敲着某首遗忘的歌谣——那是十年前在阁楼上,他隔着老槐树哼的调子,当时我以为是离别的序曲,如今才懂,那是向日葵破土时,根须在黑暗里唱的歌。
暮色漫过楼群时,有个穿青衫的少年骑着单车经过。他后座绑着的画板滑落,露出背面用白漆写的字:"江小月,你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花盘会自己转回来。" 我追出去时只看见满地橙红的晚霞,像极了向日葵凋谢时,把最后一滴阳光存在种子里的模样 —— 原来所谓成长,从来不是学会与世界和解,而是在某个蝉鸣聒噪的夏日,突然听见心底有个声音说:你看,无拘无束的样子,本来就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