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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苏枕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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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枕书立在光影交界处,素色旗袍外搭着墨绿羊绒披肩,腕间的翡翠镯子随动作轻晃,撞出清泠的响。她乌发如瀑,眼角眉梢仍似当年深巷里捧着线装书的闺秀,唯有眼底翻涌的暗潮,让我想起老宅檐角悬着的冰棱—— 看似剔透,实则藏着刺骨的锋利。
“江小月。” 她开口时,旗袍盘扣在喉间投下阴影,“山子上周结婚了。”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展柜里的青瓷茶盏,“新娘是银行行长的女儿,手腕上戴着卡地亚的镯子,笑起来像极了橱窗里的陶瓷娃娃。”
我握着紫砂壶的手顿在半空,沸水在壶里发出闷闷的呜咽。三年前她在山子画室打碎的那只青花瓷笔洗,碎片应该还埋在老宅后院的梅树下。那时她哭着说“我们的爱情比宣纸还薄”,墨汁顺着碎瓷流成蜿蜒的河,在青石板上写下无人能解的谶语。
“你看,” 她忽然笑起来,从手袋里摸出一张请柬,烫金的 “囍” 字刺得我眼眶生疼,“他连喜糖都是我最爱的杏仁味。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知道,他娶了世人眼中的贤妻,却把我们的十年,碾成了杏仁碎里的苦涩。”
旗袍下摆扫过地板,她忽然逼近我,翡翠镯子撞上我的手腕,凉得像浸过冰水:“当年你劝我‘艺术家不该被婚姻困住’,现在你满意了吗?你的好朋友成了全城笑柄,而你 ——” 她扫过满室的书画,目光落在我与山子合绘的《溪山清远图》上,“你依旧是人人称羡的才女,连画里的山水都透着云淡风轻。”
窗外忽然掠过鸽群,阴影在她脸上游移不定。我想起十八岁那年,我们在古籍阁里偷读《牡丹亭》,她用细笔在书页空白处写“情至起死回生”,墨香混着她鬓间的茉莉香,像一场不会醒的春梦。如今她颈间的茉莉香换成了檀木沉水,而书页里的情诗,早被现实撕成了碎片。
她顿了顿,猛地转身,披肩滑落肩头。阳光穿过她泛红的眼眶,在请柬上投下颤动的光斑。我看见她指尖捏皱了鎏金边缘,露出里面夹着的老照片—— 山子穿着沾满颜料的卫衣,蹲在她身后给她编麻花辫,背景是堆成小山的画框,和她笑得眯起的眼睛。
“他结婚前夜,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他说‘枕书,以后再也没人能懂我的画了’。” 鸽群的哨音掠过天空,她忽然笑出声来,捡起我案头的狼毫笔,在请柬背面挥毫写下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墨汁渗入纸背,像一道陈年的伤疤。
我攥着苏枕书冰凉的手腕,将她按在米白色沙发上。这组沙发的纹路还带着山子指尖的温度—— 七年前他顶着中暑的风险,在家具城挑了整整一下午,说要选 “最像云絮的软垫子”,这样枕书靠上来时,会觉得像躺在诗里。此刻她却蜷缩成一团,羊绒披肩滑落在地,露出后颈蝴蝶骨上淡淡的朱砂痣,那是山子曾说 “像落在宣纸上的一滴胭脂” 的位置。
“枕书,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 我抽出压在茶几下的老相册,塑料封皮还粘着她送我的木樨花标本,“你躲在图书馆顶楼哭,把《纳兰词》泡在眼泪里,说‘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时我还不知道,你藏在书页里的情书,每一封都写着‘致山子’。”
她的指尖突然攥紧沙发扶手,指节泛出青白。相册翻到大学那页,山子穿着画板当围裙,在我生日会上切蛋糕的模样闯进视线—— 可只有我知道,他袖口藏着半支没送出去的口红,色号是苏枕书最爱的玫瑰豆沙。
“他追我的第一百天,送了幅《江月图》。” 我望着墙上那幅被藤蔓爬满的画,月亮右下角有块不起眼的墨渍,“那天你在画室门口站了三个小时,手里攥着给他织到一半的围巾。后来我才发现,他画里的月光,全是照着你侧脸的角度。”
苏枕书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我忙将毛毯裹紧她肩头。羊绒蹭过她耳垂时,我瞥见她耳后新添的刺青—— 极小的 “山” 字,藏在鬓角阴影里,像颗不会愈合的痣。
“你说他喜欢‘江小月这样的女孩’。” 我握住她发冷的手,触到无名指上淡淡的戒指印,“可你知道吗?他醉酒时总喊‘阿书’,喊你替他改画时咬着笔杆的模样,喊你用小楷抄给他的《画论》。他说‘江月太亮了,照得人不敢靠近’,而你 ——” 我顿了顿,听见窗外的梧桐叶扑簌簌打在玻璃上,“你是他调色盘里最温软的钛白,是他所有未完成画作的第一笔。”
她猛地抬头,睫毛上凝着水光。我从抽屉深处摸出泛黄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山子的速写—— 二十岁的苏枕书伏在案头校勘古籍,马尾辫垂在《齐民要术》上,铅笔批注旁写着 “阿书睫毛像振翅的蝶”。还有那张被揉皱的电影票根,日期是她确诊甲亢的那天,背面潦草写着 “阿书说头晕,下次再看”。
“那年他哭着向我表白,只因我是江小月,可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有资格来追求我,只有他不可以。” 喉咙突然哽住,我望着沙发扶手上若隐若现的咖啡渍,那是山子最后一次来工作室时泼的,“有些爱就像水墨入纸,早就在渗透的瞬间,成了再也洗不掉的底色。”
暮色漫过窗棂时,苏枕书忽然笑了。她摸出随身的银簪,将长发松松挽起,她突然抓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腕,羊绒披肩滑落在地,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月牙形疤痕—— 那是山子学画时不小心用刻刀划的,当时他慌得用嘴去吮她渗血的伤口,被她笑着推搡:“脏。” 此刻她眼底燃着我从未见过的火,镜片后的瞳孔缩成针尖,像被触怒的困兽。
“你毁了他!” 她的声音颤抖着,混着哭腔,“以前他连和女生说话都会耳尖发红,现在呢?他换女朋友比换画布还勤,上周那个模特说,他枕头底下藏着褪色的素描本,每一页都画着穿旗袍的女人!”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宠,却在要砸下去的瞬间泄了力。
我望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笑了。落地窗外的法桐正飘着絮,阳光穿过她泛红的眼眶,在她睫毛上织出细小的金网。“宠?” 我拿起她腕间的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里藏着山子三年前在夜市和人讨价还价的温度,“你替他改画到凌晨三点,替他挡住所有催稿电话,替他把发霉的泡面换成温着的莲子羹 —— 可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我松开手,镯子在她腕间晃出清响,“他说‘阿书的爱像蚕丝,裹得人透不过气’。”
苏枕书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抵在画案上,撞得宣纸盒哗啦啦作响。我看见她眼底的光碎成星屑,像那年她得知山子要去西藏写生时,碎在雪地里的眼泪。“男人要的是什么?” 我拿起山子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画布上的女人穿着我的红裙,却长着她的眉眼,“不是温室里的养料,是暴风雨里的泥泞。我让他在每个酒醒的凌晨想起我,在每个拥抱别的女人时看见我的影子,我要他 ——” 喉间突然发苦,我望着画布上被刮刀划破的月亮,“要他知道,这世上总有一种痛,是连颜料都填不满的。”
她忽然抓起案头的狼毫笔,笔尖蘸着隔夜的墨汁,在我刚完成的《春山图》上狠狠划过。浓黑的墨痕劈开青绿山水,像道狰狞的伤疤。
窗外的法桐絮扑在玻璃上,像极了那年我们在老宅烧画稿时扬起的灰烬。我弯腰捡起她的披肩,羊绒上还沾着几根她的长发,乌黑如瀑,却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知道为什么他总穿白衬衫吗?” 我替她披上披肩,触到她肩胛骨突兀的棱角,“因为你说过,白衬衫最衬他的锁骨。” 她猛地抬头,我看见自己在她镜片里的倒影,嘴角还噙着笑,眼里却落满了秋霜。
“苏枕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二十年光阴,像块冷透的玉,“你总以为爱是成全,可有些灵魂天生需要灼烧。他在你那里是被供奉的月亮,在我这里才是会痛会哭的凡人。” 我指了指《春山图》上的墨痕,裂痕里隐约透出底下未干的暖色,“你看,Painting over scars(在伤疤上作画),才是艺术最动人的部分。”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带着释然的疯癫。“原来我们都疯了。” 她摸出随身的银镜,补了补口红,玫瑰豆沙色,山子最爱的颜色,“你用折磨当锁链,我用温柔当牢笼,而他 ——” 镜中的倒影突然模糊,她合上镜子,指尖抚过我手腕上被她掐出的红痕,“不过是我们笔下,永远画不出圆满的半阙残词。”
苏枕书永远不会懂,白月光是供在琉璃盏里的冷茶,而欲念是灼手的钢火—— 前者让人端着架子做圣人,后者却能把人淬炼成疯魔。她把自己折成山子画里的仕女图,用小楷在宣纸上写尽温良,以为墨香能留住他笔尖的春秋;却不知我早把那画里的少年拽进泥沼,用爱恨作绳,将他捆成只属于我的困兽。
她跪在佛堂里抄《心经》时,我正陪着山子在地下摇滚酒吧酗酒。他醉了就抓着我手腕念《洛神赋》,滚烫的呼吸里混着威士忌和薄荷烟,却在我问“爱不爱” 时,盯着我身后的影子笑 —— 那影子被霓虹染成青灰色,像极了苏枕书常穿的湘妃竹纹旗袍。
雨停时,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泪渍。我摸出她口袋里的素描本,最新那页画着两个重叠的女人:一个穿着旗袍在烹茶,一个叼着烟在刮画。她们的眼睛都盛着同轮月亮,只是一个被框在花窗里,一个碎在酒杯中。我知道,这是山子送给他的画册。
“这就是区别,苏枕书。” 我对着沉睡的苏枕书轻声说,声音混着楼下乐队的鼓点,“你给了他一片不会融化的雪,而我 ——” 指尖划过她眉骨的旧伤,那是她为他自杀留下的勋章,“给了他一场永远醒不来的雪灾。”
离开时,我将素描本留在吧台上。最新那页多了行铅笔字:
白月光是不敢碰的糖,欲念是戒不掉的毒。
而你俩,一个让我蛀牙,一个让我中毒。
字迹被水晕开,像他每次看见苏枕书时,眼里藏着的,来不及落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