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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青草芳菲乔木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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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说,她羡慕我的人生,像摊开的空白画卷,允许一万次失败、一万次重头再来。那时我们坐在学校后院的怀桑树下,她拨弄着手里的狗尾草,阳光穿过叶隙在她睫毛上跳成碎金,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憧憬:“阿月,你好像永远知道怎么重新开始。”
再次见到青草,是在她离开古镇的第三个秋天。巷口的桂花开得正盛,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转角,风衣下摆沾着旅途的尘埃,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里,盛着我读不懂的疲倦。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她的落魄,她垂着头不说话,指尖紧紧攥住拉杆,指节泛出青白。我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午后,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校服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纤细的锁骨,眼睛里盛着未落的雨:“阿月,我想离开这里。”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车后座,金属拉杆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转身时,她突然扑进我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兽般轻轻颤抖。我闻到她发间残留的蓝月亮洗衣液清香,和记忆里那个抱着枕头哭着说“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的少女重叠在一起。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阿月,原来外面的世界不是画纸,是会碎的镜子。”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走回老屋,她的高跟鞋叩出清寂的回响。推开后院的木门,怀桑树已经长得遮天蔽日,当年刻在树干上的“青月不老” 四个字,被岁月拓成了模糊的疤痕。她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忽然笑起来:“你记不记得,我把蝉蜕粘在你笔记本上,你追着我跑过整个操场?” 风穿过枝叶间的缝隙,送来几片泛黄的叶子,落在我们相触的指尖,像时光轻轻的叹息。
我们正坐在厨房窗台边分食桂花糕,后院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阿月,听说青草回来了 ——”
那个带着喘息的声音撞碎暮色时,我看见青草手里的瓷勺突然抖了一下,桂花屑簌簌落在蓝白格子桌布上。三年未见的少年站在门框里,肩宽了许多,白衬衫第二颗纽扣依旧松着,露出当年被她调侃“像小兽牙印” 的锁骨。他的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与青草撞了个正着,像两枚久别重逢的蝉蜕,轻轻落在时光的书页上。
青草起身时太急,木椅在青石板上划出细长的声响。她的行李箱还倚在墙角,箱角那张贴着伦敦雨景的贴纸翘了边,像她此刻微微发颤的睫毛。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忽然伸手按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个即将决堤的瞬间。
“你瘦了。” 他开口时,声音像浸透了雨水的纸。
青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磨损的马丁靴,鞋头还沾着不知哪座城市的尘土。她动了动嘴唇,却被他突然向前的动作惊得后退半步。我看见少年眼中翻涌的浪潮,像极了那年暴雨前的操场,他攥着她的书包带不许她走,却在她回头时红着耳朵松开手。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当青草撞进他怀里的瞬间,后院的怀桑树突然落下一片叶子,正巧飘在厨房的玻璃罐上。罐子里还存着去年的桂花蜜,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织出一片蜜色的光斑。青草的风衣蹭过他的白衬衫,我听见她闷在他肩头的笑声,带着哽咽的颤音:“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少年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结擦过她泛红的耳尖:“我学了三年。” 他的手轻轻扣在她后颈,像握住一只终于归巢的候鸟,“学怎么说‘我想你’,学怎么说‘留下来’,学怎么 ——” 他忽然停顿,胸腔震动着发出闷闷的笑,“学怎么不把真话吞回肚子里。”
青草伸手捶他肩膀,却在触到他肩胛骨凸起的轮廓时骤然放轻了力道。我看见她指尖抚过他衬衫后领,那里还留着当年她用马克笔偷画的小熊,被洗得只剩模糊的浅黄。
他忽然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可我每天都在后悔。” 巷口的灯盏次第亮起,将他瞳孔里的碎光揉成银河,“后悔没在你说‘我要走’时,把你拽进怀里说‘我陪你’,后悔没在每个想你的夜晚,像现在这样 ——” 他收紧手臂,让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让你知道,你去看世界的路,从来都有我一半的脚印。”
厨房的白炽灯突然滋滋作响,在光影明灭间,青草原本扬起的嘴角突然凝固。她垂着眼睑往后退了半步,发梢在颤抖中扫过少年伸出的指尖,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洇开深色的印记。
“阿月……” 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第二滴眼泪跟着坠落时,我已经冲过去把她拽进怀里。乔杉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白衬衫下摆还沾着方才拥抱时蹭到的桂花糕碎屑。
“乔衫!” 我护着浑身发抖的青草,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她刚回来,你现在说这些……” 话没说完,少年已经转身冲进里屋,瓷杯磕在茶盘上的脆响惊飞了院角的麻雀。
他捧着热水回来时,杯沿还冒着热气,指节却比杯壁更白:“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他弯腰想把杯子递给青草,却在看见她通红的眼眶时慌了神,滚烫的水溅在虎口也浑然不觉。
我和青草望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混着抽噎,像暴雨后屋檐滴落的水珠,明明是酸涩的,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暖意。记忆突然翻涌—— 初中时他把情书塞进青草书包,被发现后涨红着脸谎称是作业;高三毕业那天,他藏在树后的玫瑰被露水打湿,花瓣落在青草帆布鞋上的样子,和此刻他慌乱擦拭水渍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深夜的怀桑树下,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攥着青草冰凉的手,数着她腕间新添的疤痕:“乔杉这些年,推了三次去美院进修的机会。” 我顿了顿,看她睫毛剧烈颤动,“他总说要等个归期。”
“阿月,是我配不上乔杉。” 青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话音未落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我看见月光爬上她后颈,银杏叶纹身被冷汗洇得发蓝,那是她去年纹的,说要把秋天永远带在身上。她摸出诊断书时,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极了怀桑树叶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诊断书边角卷成脆弱的弧度,我颤抖着接过,“晚期乳腺癌” 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极了那年她父母出殡时覆盖灵车的霜。“怎么会……” 我的声音碎在风里。
她按住我发抖的手腕,掌心一片冰凉:“这次回来,是想做个了断。” 怀桑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成碎银,她忽然笑起来,指着我围裙上的面粉:“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给乔杉过生日,你把蛋糕糊在他脸上,他追着你跑过整条巷子……” 笑声突然哽在喉间,她别过脸去,睫毛在月光下投下颤动的阴影。
“人总得有始有终,对吧?” 她从包里拿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褪色的电影票根、乔杉送的贝壳手链,还有半支没用完的口红。“父母走后,是你们让我知道什么是家。” 她把盒子塞进我手里,金属边缘带着体温,“阿月,我不想死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那里的月光太冷清,照不见怀桑树的影子。”
我想起上个月她寄来的明信片,说在路边看到一棵银杏树,叶子黄得像我们偷酿的桂花蜜。原来那时她已经知道,生命的秋天正在逼近。此刻她靠在我肩头,发间还残留着蓝月亮洗衣液的清香,却轻得像一片羽毛,让我不敢呼吸。
“别告诉乔杉,” 她扯动嘴角,试图笑得轻松,却洇出泪来,“他总说要给我画一辈子的星空,可我不想成为他画布上的残月亮。”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怀桑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应和某个未说出口的约定。
我紧紧攥住她的手,触到腕骨凸起的棱角,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我们躺在树下分吃冰棍,她把凉丝丝的木棍按在我手背上,说:“阿月,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树下数落叶。” 此刻她的指尖掠过我掌心,轻得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桑葚,却让我忽然懂得 ——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在你眼前一点一点,碎成月光里的尘埃。
我终究没能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草额间,像春末的雨点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却笑着替我抹泪,指尖掠过我眼角时,比怀桑树上飘落的桑葚还要轻。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像两株在秋风里相依的蒲公英,明知终要散场,却仍想抓住最后一丝温暖。
青草走的那天,怀桑树下满是初雪。葬礼上,白色的菊花开得寂静,我望着空荡荡的来宾席,忽然想起她说“不想惊动太多人” 的叮嘱。可直到第七日,乔杉都没有出现。镇口的王伯叹着气告诉我,就在青草下葬的前夜,乔杉的摩托车撞死在三里外的银杏树下,手里还攥着支没送出去的口红 —— 那支色号,是青草最后一天涂在唇上的颜色。
我跌坐在雪地里,任雪花落在青草的墓碑上。“青草” 两个字被刻得很浅,像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叹息。乔杉的坟茔紧挨着她,新立的碑上甚至还没来得及刻字,只有一束枯萎的玫瑰斜倚着,花瓣上凝着冰晶,像极了他们初见时,他藏在树后被露水打湿的那支。
一个月后,我在乔杉画室的抽屉里发现那封信。信纸边缘洇着水渍,字迹被晕开成模糊的蓝:“阿月,我早就知道了。她藏在枕头下的化疗药物,我替她瞒了三个月。她说想体面地走,我便假装看不出她日益稀疏的发顶,看不出她袖口新添的针孔。可当她真的闭上眼,我才明白,原来我的星空,早就随她一起暗了。”
信末的字迹被泪水晕开,我辨认了许久,才看清那行模糊的“对不起”。画架上还摆着未完成的画布,背景是怀桑树的枝叶,前景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攥着半支融化的冰棍 —— 那是他记忆里十七岁的青草。
又一年清明,我带着桂花蜜来到坟前。青草的墓碑旁,不知谁种了棵银杏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我恍惚看见两个身影从树影里走来:乔杉穿着白衬衫,第二颗纽扣永远松着,青草蹦跳着去够他的肩膀,发间别着的银杏叶发卡闪着光。他们走过开满蒲公英的小径,怀桑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像极了那年夏天,我们在树下分吃的半块绿豆冰糕。
“阿月,你看。” 青草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她举起一片新叶,阳光透过叶脉织成金色的网,“乔杉说,银杏叶的形状像蝴蝶,等秋天黄了,就能驮着我们的思念,去见想念的人。” 乔杉笑着揉她的头发,指节上还沾着未干的油彩,那是青草最爱的月白色。
我轻轻放下酒盏,看花瓣落在两座坟茔之间。原来有些告别不必说出口,就像怀桑树上的蝉鸣停了,却在年轮里留下永恒的夏天;就像碎掉的镜子终会映出新的星光,而他们,早已在彼此的画里,活成了永不凋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