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笺忆-江小月回忆录》月月胡

13、木槿花开

　　在记忆的长河中悠悠回溯，许久许久以前，我听闻过一个故事，它带着青春独有的青涩与怅惘，我为其取名“木槿花开”。那个女孩向我娓娓道来这段往昔，以至于此后漫长的时光里，我常常恍惚，故事里唤作小月的姑娘，究竟是我，还是另有其人。大抵是故事听得多了、讲得久了，连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沉溺其间，迷失了方向，仿若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26 岁，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总会在某个静谧的午后，或是繁星点点的夜晚，没来由地幻想重回少年时代。想念那些为了一道习题绞尽脑汁，趴在课桌上饿到头晕目眩的日子，也会在饥肠辘辘时，瞬间记起小时候学校门口那家凉皮摊。那凉皮的滋味，承载着童年的欢乐与满足，一口下去，满满的都是回忆，甚至能连着吃上一个月，仍觉意犹未尽。

　　年少时，女孩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的总是某某又换了什么新潮发型，穿了哪件漂亮衣裳，满心艳羡，觉得好看得要命。等到长大成人，历经岁月雕琢，偶然间揽镜自照，才惊觉，原来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蜕变，成了别人眼中那道靓丽风景，亦能引得旁人几分嫉妒。时光匆匆，一晃十年已逝，而下一个十年，我又将在何处漂泊，经历怎样的故事，遇见哪些人，一切皆是未知，徒增几分迷茫。

　　夏日的来信，总是带着生活的热气与烟火。先是听闻夏天结婚的喜讯，礼金刚随出去不久，这会儿又瞧见她在朋友圈晒娃，满屏洋溢着幸福的味道。短短一年间，她竟似将人生半数的甜蜜都揽入怀中，我看着那些照片，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她的祝福，也有一丝莫名的怅惘，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紧接着第二封来信，夏天告诉我，她去了海昇那儿，言语间满是欢喜。她说，那里的木槿花开得繁茂，最近，她又爱上了勿忘我，只因海昇喜欢紫色，想必也会钟情于这种花。算起来，我们已然十年未曾谋面，前些年，夏天还时常打来电话，家长里短、琐碎日常，一聊就是许久，为彼此平淡的生活添了几分慰藉。可渐渐地，她声音愈发慵懒，说想要写信，用这种古老而又浪漫的方式，延续我们的情谊。

　　思绪飘回十年前那个微雨的傍晚，夏天抱着我，哭得肝肠寸断，绝望的情绪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而我，紧咬下唇，将自己更深的绝望藏在心底，未曾吐露分毫。次日，夏天决然离开小城，而我，坚守着与她的约定，每日都会前往那片木槿花盛开之地，看望海昇。那片花海，是我们曾经共同的“杰作”，承载着无数欢笑与青涩的情愫，也是海昇心底最柔软的眷恋。

　　初次邂逅海昇，他仿若从画中走来的少年，面容清俊，身姿挺拔，背影帅气，声音清朗，满足了年少的我们对爱情所有美好的幻想。夏天红着脸，悄悄对我说，这样的男孩子，她心动不已。彼时，在老师和大人们刻板的认知里，好学生与坏学生的界限并非取决于外貌或成绩，而是听话与否。乖巧懂事如我，成绩虽不拔尖，却也被视作乖孩子；而一向叛逆、成绩优异的夏天，却总是成为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真实、不羁的她，无关他人眼光。

　　后来，夏天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我。直到那日，她拉着一个男孩的手，骄傲地站在我面前，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宣告着她的爱情主权。那一刻，我如梦初醒，原来，她是奔赴属于自己的心动去了。她笑着介绍：“他叫海昇，大海的海，升起的昇。”我微微仰头，轻声回应：“我叫谈槿月，木槿花开，月下独来。”海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上扬：“很美的名字。”那一瞬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竟也如此诗意，如此美好。

　　海昇比我们高一届，我初一，他初二；我初二，他初三。初三那年，借着夏天闺蜜的身份，我才真正走近他。其实，早在一年前，操场边偶然的一次对视，他就已悄然闯入我的心间，只是这份心动，被我小心翼翼地掩埋。

　　海昇闲暇时，总会带着我们四处游玩。对夏天而言，那些地方熟悉又亲切，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笑声不断。而我，跟在身后，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三人行中，我永远是最尴尬的那一个，仿若黯淡无光的影子。

　　渐渐地，我厌倦了这种充当“电灯泡”的角色，选择默默退出他们的世界。关于海昇的消息，也随着我的刻意疏离，越来越少听闻。直到那个夜晚，夏天妈妈焦急的电话打破平静：“夏天失踪了，你知道吗？”我的心瞬间揪紧，慌乱中找出那个早已备好、却从未拨出的电话——那是夏天认识海昇之前，我们交换的联系方式。

　　许久，海昇回电，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焦急。我们约在学校楼下见面，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略显落寞。海昇告诉我，夏天去找木槿花了。那一刻，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近在咫尺，却又仿若隔着万水千山，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心思。

　　那晚，我们一同奔赴我的老家，在一家偏僻的旅馆里找到了夏天。她瞧见我们，先是一惊，随后满脸羞涩地靠在海昇肩头，似是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那一晚，月光如水，洒在窗前，我们三人，各怀心事，谁也未曾入眠。

　　后来，海昇告诉夏天，他最爱木槿花。原本夏天是想在他生日那天，送上这份惊喜，却未曾想，引发一场“轩然大波”，惊喜虽泡汤，却也换来海昇更多的疼爱与关怀。夏天笑着对我说，这叫因祸得福。

　　再后来，我们一起在那片土地上，种下木槿花苗，也将我心底那些隐秘而又青涩的心事，一同深埋。然而，夏天和海昇的恋情终究没能逃过家长的“法眼”，夏天被迫转学。好在那年海昇中考，我们都天真地以为，毕业之后，便能再续前缘，一切仍充满希望。

　　当新学期我踏入校门，一眼便望见海昇，他嘴角挂着坏笑，眼神却透着几分无奈。我瞬间明白，他落榜了。于是，学长学妹的身份一转，我们成了同班同学。海昇成绩并不差，我心底暗自揣测，或许是为了夏天，他甘愿放弃一些机会。那段日子里，我们愈发熟稔，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我期盼着他们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就像夏天一直希望我幸福一样。

　　有一天，秋天的风带着几分萧瑟，夏天找到我，面容憔悴，眼神疲惫。她直视我的眼睛，抛出那个直白又尖锐的问题：“你喜欢海昇吗？”我仿若被一道闪电击中，愣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摇头。她微微松了口气，继而说道：“那如果，我离开海昇，你会帮我照顾他吗？我觉得他特别好，不放心交给别人。”我惊愕地望向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站着一个少年，阳光洒满全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被你发现了，阿月，替我照顾好海昇。”夏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舍，几分决绝。

　　自那以后，夏天的消息越来越少，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海昇，也在岁月的磨砺中，慢慢收起笑容，变得沉默寡言。而我，守着那片木槿花海，守着曾经的回忆，在时光的流转中，独自前行，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来的重逢。

　　夏天喜欢上别的男孩这件事，我始终守口如瓶，没让海昇知晓分毫。我不清楚他得知后会受到怎样的打击，在我所能触及的小小天地里，我只想护他周全，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那一年，时光仿若被按下加速键，过得飞快。我们与夏天之间的联系如同渐弱的电波，越来越少，而海昇，也慢慢将夏天藏在了心底深处，不再轻易提起。彼时，中考复习进入白热化的冲刺阶段，每个人都在为梦想全力奔跑，唯有我的成绩单依旧“惨不忍睹”，分数差得离谱。

　　海昇察觉到我的低落，轻轻拍着我的肩，温言安慰：“不要担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暖，让我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从那之后，海昇每天雷打不动地抽出两个小时帮我补课，中午的烈日下、夜晚的灯光中，都有我们并肩奋斗的身影。一百天的冲刺转瞬即逝，我们也都顺利完成了各自的中考任务。

　　中考结束的那一刻，我仿若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床上，整整一个星期都不愿出门。那段时间，我没有联系夏天，也没有去找海昇，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回响：我终究只是个局外人。可心底又有另一个不甘的声音在呐喊：我不想只做局外人。挣扎许久，我第二次拿起电话，拨通了海昇的号码。

　　“我想，我有话跟你说。”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怎么了，阿月，对了，夏天下周生日，他说要我们陪她一起过。”海昇的声音透着几分欣喜。

　　“我们？”我微微一愣，心猛地揪紧。

　　再次见到夏天时，海昇就坐在她身旁，他们亲昵交谈、欢声笑语的场景，让我瞬间如坠冰窖，难以置信。仿佛过去那段我刻意疏离的时光只是一场虚幻的梦，一切都未曾改变，而我，是那个在梦境边缘徘徊的孤独旅人。

　　夏天拉着我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轻声说道：“兜兜转转了一圈，我还是觉得海昇是最好的，好在你没有透露我的事，所以，才有了现在这看似美好的结局。”我紧紧抱住她，真心希望她能幸福，也坚信只有她配得上海昇，这份信念，从未有过动摇。

　　填报高校志愿时，我瞒着夏天和海昇，偷偷修改了志愿学校。我知道，有些距离，一旦拉开，或许就再也无法拉近。

　　一个月后，在我即将奔赴新学校的前一周，收到了海昇的来信，还有他亲手摘下、精心包装的木槿花。花朵娇艳欲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可我的心却在看到信的那一刻，沉入了谷底。

　　那天，我正被一场大病折磨得虚弱不堪，窗外的大雨如注，好似要将世间的一切悲伤都冲刷进来。夏天赶来探望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我鼓起勇气，第一次袒露心声：“我很喜欢海昇，比你还早，比故事发生的还早。”

　　夏天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责备我，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哭泣。许久，我才知道，原来在接夏天回来的那个下午，海昇遭遇了一场惨烈的车祸，倒在了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来。

　　海昇给我的那封信，原本是要交给夏天的，可命运弄人，他的生命在一周后戛然而止。我捧着信，泪如雨下，最终，我擅自更改了他的心意，将这封饱含深情的信，留在了自己手中。

　　两年前，海昇带我寻找离家出走的夏天，途中，他突然问我：“是不是喜欢木槿花？”我惊讶地看着他，轻轻点头。他仿若洞悉一切，满意地摸摸我的头，眼神里透着我读不懂的深意。

　　一年前，中考考场上，海昇在试卷上，画了一朵木槿花，交了白卷。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守护着什么。

　　半年前，他在老家的土地上种下大批木槿花，还笑着嘱咐我：“老了以后，一定要葬在这里。”我佯装生气，打趣他咒我早死，可他眼中的认真，让我至今难忘。

　　夏天永远不会知道，三年前，在校门口，我亲手送给一个少年一束木槿花，还告诉他：“这个叫木槿花，花语：永恒的爱。”那个少年记住了我，记住了抱着木槿花的女孩，所以，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或许就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局，我和夏天在局内，懵懂不知，他在局外，默默布局。

　　海昇最终安葬在他亲手种下的木槿花旁，这是他生前的遗愿。夏天告诉我，海昇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木槿花，爱情一辈子。”

　　十年过去了，我依旧在这纷繁世间兜兜转转，仿若迷失方向的孤雁。夏天每年都会去打扫海昇的墓地，即便她已为人母，有了自己的宝宝。在她心中，或许坚守这份回忆，回报海昇那份永远的爱，便是最好的相守。而我，再也没有回去。两个人的世界，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故事，而我，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多余的第三个人。

　　十年前，夏天抱着我绝望哭泣时，我心底的绝望比她更深。我们都在努力成全对方，成全那段青涩的爱情，却未曾想，犯下一个糊涂的小错。而这个小错，让我们背负了一辈子的遗憾，用一生的时光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