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笺忆-江小月回忆录》月月胡

12、猴子

　　在古城的悠悠时光里，猴子是我最后的挚友。当离别钟声敲响，各奔东西之际，他终究还是嗫嚅着吐出了那两个我最不愿听闻的字眼，仿佛一道裂痕，悄然划开了我们相伴的过往。

　　猴子小我两岁，初见时，我着实反感他那股为长不尊的狂傲劲儿。记忆回溯，有一回我身体突发状况，他心急如焚，一把架起我的胳膊，近乎霸道地将我扔进了救护车里。那是我第一次瞧见他眼中认真又带着几分怜惜的模样，可转瞬，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还调侃我是传说中坚不可摧的女强人，根本无需他人怜悯。在他的“怂恿”下，我竟也一步步从温婉的窈窕淑女，脱胎换骨成了风风火火的彪悍“女战士”。

　　曾几何时，我死心塌地地爱着一个人，爱得如痴如狂，恰似舞台上倾尽所有的演员，恨不能将这场爱恋的戏码演绎到极致。而猴子，是那场独角戏唯一的观众。待我这场情感大戏落幕，我俩落寞地晃到街边烧烤摊。他灌下一口酒，斜睨着我，扯着嗓子喊道：“小月，你可真 TM 像个专业演员，咋没去考表演系呢？我 TM 差点都被你整哭了，还好我了解你这臭脾气。”听着他这顺溜又糙气的段子，我泪水决堤，边哭边往嘴里塞烤串。他瞧着我，笑意在嘴角蔓延，还伸出筷子佯装要夹住我簌簌滚落的眼泪。夜色混沌，将我们笼罩，仿若要把这段带着烟火气的悲伤一同吞噬，直至消失不见。

　　猴子钟情于篮球，在那个她出现之前，我是他球场上并肩冲锋的战友。可后来，他邂逅了心仪的姑娘，我这个战友便无奈“降级”，成了只能暗中往来的“地下党”。猴子苦着脸向我抱怨，说他那小女友醋劲奇大，虽说咱俩是清清白白的闺蜜情，可架不住小女友一哭二闹，于是，我们有一整年都在偷偷摸摸地维系着友谊。

　　猴子的大学时光，起初可谓顺风顺水。大一，他意气飞扬，凭借着几分帅气与洒脱，引得众多学姐频频侧目、芳心暗许；大二，更是光环笼罩，学妹们如飞蛾扑火般倾慕而来。然而，再桀骜的少年也难逃温柔乡的“陷阱”，他终究败给了一位柔情似水的学妹。据他后来透露，青春年少，荷尔蒙偶尔“失控”，他一个失足，便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我听完，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气又恼，转身毅然离去。

　　猴子对那小女友百般疼爱，起初，我还当他是个骄纵任性的败家富二代，可一旦涉及女友之事，他认真起来竟丝毫不含糊。一日，我远远瞧见他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活像从动物园逃窜出来的熊猫，便开玩笑地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却仿若未闻，匆匆瞥我一眼，吝啬得一个字都不愿吐露。我耸耸肩，只当他心情不佳，并未在意。后来，一位学长偷偷告诉我，原来是猴子女朋友瞧见他和一个学妹举止稍有亲昵，瞬间火冒三丈，竟带着一群姐妹直闯学妹宿舍，又是摔东西，又是砸器具，那阵仗，恨不得把房间拆个底朝天。最后，把猴子揪来，逼着他写下一万字的保证书，这才平息风波。

　　经此一事，我和猴子之间仿若隔了一层厚障壁，每次碰面，不过是匆匆对视一眼，便擦肩而过。他原本顺遂的日子，因遇人不淑，也陷入了水深火热的泥沼。

　　某个清晨，我正酣睡在梦乡，舍友一声如雷贯耳的“狮子吼”将我硬生生拽回现实，大致意思是猴子的小女友又惹出大祸，事态愈发严重，猴子也被牵连其中，此刻正被保安扣着，据说都快给女孩跪下了。本就有起床气的我，又向来瞧不惯那小女友的做派，当下也不管不顾，披上外套，风风火火地冲到门卫处。见到那女孩，我怒从心头起，抬手便是一巴掌，随后不由分说地拉走猴子，只留下一脸惊愕、窘态毕现的小女友。

　　事后，猴子瞪大眼睛，一脸惊愣地望着我，半天回不过神来。直至我掌心泛起刺痛，他才如梦初醒，猛地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继而破涕为笑。说起来，那一巴掌，我兴许下手太重，震得自己脑袋都嗡嗡响，仿若一时失了理智。

　　“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敢爱敢恨的性子，一直盼着你冲破心里那道枷锁，所以才故意任由那贱人折腾我一年多，你也太能忍了吧？我到底还是不是你闺蜜啊，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呢！”话落，他还作势要还手，我岂能示弱，当下便是一顿“暴打”。他捂着发热的脸颊，却还睁着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带着几分魅惑望向我，嘴里嘟囔着：“这么帅的脸你都舍得打，小妮子你注定嫁不出去了，不如，让本大爷收了你吧，反正你也把我好事搅黄了。”我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上的动作愈发用力。

　　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仿若被“厄运”缠上，追求者们听闻那日之事，见我穿着邋遢的睡衣，神情窘迫，还被传有“暴力倾向”，纷纷望而却步。更糟的是，那被甩的小妮子怀恨在心，硬是给我扣上了“小三”的帽子，我满心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猴子常笑我智商欠费，做事缺根弦，可即便如此，在他眼中，我却有着别样的魅力。后来，我又陷入了另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钟情于一个并不爱我的人，猴子的追求计划也随之泡汤。

　　毕业那年，我神色凝重地对猴子说，他是我在这最后一个朋友。他虽不太明白我话里的深意，却莫名觉得感动，眼眶泛红。他这人一激动，就喜欢抱着人大哭，我身形娇小，被他这么一抱，仿若整个人都要被他的情绪淹没。许久之后，我从旁人那儿得知，他知晓我性格执拗，多年来看着我独自承受一切，便编造了那些看似荒诞的故事，只为给我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停止转动。猴子出了一场惨烈的车祸，彼时，我已离开三个月。我心急如焚地赶回去，却发现他早已离开医院，我四处托人打听他的住所，却如大海捞针，一无所获。祸不单行，猴子家族的企业一夜间轰然崩塌，豪华的住所也被变卖抵债，他仿若人间蒸发，换掉了所有联系方式。

　　再后来，猴子曾经的小女友已嫁为人妇，出落得更加成熟稳重，精致的容颜添了几分圆润。她找到我，神色复杂地开口：“前几天，我在一个修手机的铺子里看到猴子，他看到我和我老公，一个劲地赔笑，哪还有之前那桀骜不驯的美猴王模样。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肯说，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父亲给他安排了一段婚姻，事先没告诉他，结婚那天，他大闹婚礼，哭着闹着退婚，新娘觉得丢尽脸面，差点投河自尽。那边可是他家族最大的投资方，出了这事，自然撤走了所有资金，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他父亲受不住打击，差点被车撞死在路边，幸得他眼快，用一条腿换他父亲一条命。”

　　我听完，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在她眼中，猴子曾是那般高高在上的存在，如今落魄至此，自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我轻叹一声，想起猴子曾说，他最向往的生活不过是寻常人家，能随心做喜欢的事，大胆爱心仪的人。是啊，有些人拼尽全力想登上巅峰，成为人上人，却不知高处不胜寒，诸多无奈，皆是身不由己。

　　“他会活的比以前好，你放心。”那笃定的话语，宛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心尖，震得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

　　“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心意？”友人的这句追问，仿若一道凌厉的光，直直刺进我一直逃避的暗角，将那些被我尘封的过往细节，照得纤毫毕现。

　　我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无比沉重。一想到最珍视之人即将沦为生命里的过客，成为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心就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意蔓延至全身。

　　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那年，他许下让我留在身边的承诺，彼时的我懵懂不知，后来才惊觉，原来只是因为我与他心仪之人有着相似喜好。”有人追忆道。我似又记起在我失恋后那段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日子里，他默默陪在身旁。他曾说，最爱我那股子霸道劲儿，可又绞尽脑汁，不知如何才能唤醒那个活力满满的我，于是，他狠下心赌上自己一年的幸福，佯装陷入热恋，只为引得我的注意。

　　犹记那些一起吃羊肉火锅的夜晚，店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我吃得酣畅淋漓，却从未发觉他每次动筷时的勉强，从未想过他对羊肉过敏，可为了陪我，他强忍着不适，脸上挂着笑，将过敏的难受生生咽下。他本就追求者众多，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他都处理得极为妥帖，小心翼翼地隐瞒着为我所做的一切，生怕我知晓后会疏远他，会打破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他本是个坐不住、对读书毫无兴趣的人，可为了我，陪着我一头扎进考研班。教室里，灯光昏黄，他在一旁佯装认真，其实心思全在我身上，时刻留意我的情绪变化。每当我被难题困扰、被压力折磨，一个人默默承受、暗自哭闹时，他总是那个唯一的观众，表面嬉皮笑脸，可眼底的心疼与无奈却藏也藏不住，心在无声哭泣，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陪伴我。

　　然而，我却一次次错失他的深情。从未给他一个主动靠近的机会，哪怕是一次脆弱时的依靠。他无奈之下，只能佯装脆弱，只为能顺理成章地将我拥入怀中，给彼此一个不再错过的理由。

　　“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从一开始就成为了朋友，成为了闺蜜，一旦关系确立，便注定了这辈子我们只能这样，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我最珍惜的人有一天会成为陌路人。”我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可命运终究还是没能放过我们，后来，我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陌路。只因我发现，自己没办法面对他仅仅作为朋友的存在，那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距离，让我痛彻心扉，最终选择逃避，想着相见不如怀念。

　　猴子终究还是猴子，在记忆的长河里，于我而言，他只是那个陪我嬉笑怒骂的伙伴，始终没能成为我理想中的“美猴王”，那个能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闯入我生活的英雄。他成不了主宰我情感世界的王，亦无法成为让我牵肠挂肚、羁绊一生的恋人。

　　“你丫这么好，那孙子不要你，只要一句话，我就收了你，我会做你一辈子观众，你作，我就陪着，反正你这性格也只有我能受着。”他曾半开玩笑地说，那看似不羁的话语里，藏着多少真心，如今想来，字字诛心。

　　“小月，找一个对你好的，爱不爱都什么鸟事，我希望你过得好，不是爱的死去活来，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总是用这种看似粗粝的方式，表达着最细腻的关怀。

　　“老妹，为啥你选我做闺蜜啊，我这么招人眼，你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啊。”回忆起这句久远的调侃，嘴角不自觉上扬，可眼眶却已湿润。

　　思绪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在食堂那个嘈杂拥挤的角落，我莽撞失手，打翻一碗汤羹，“事故”现场一片狼藉，而他，那个无辜的受害者，就这样突兀地闯入我的生活。从那之后，我们渐渐熟稔，他成了我唯一的男闺蜜。时光悠悠流转，许久之后，我对他说了那句决定我们一生走向的话：

　　“猴子，我是不会也不能失去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只能成为朋友，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你对我太重要，太重要。。。。”

　　此后，在这繁华喧嚣、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我选择与他背向而行，各自隐匿在不同的时空，守着回忆，独自品尝寂寞的滋味。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错过的遗憾，都随着岁月的风，飘散在时光的尽头，徒留我在回首时，满心怅惘，泪湿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