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笺忆-江小月回忆录》月月胡

14、不复相见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内心极度分裂的人，以前也隐隐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从来没人点明，大概是我伪装得太好。直到最近，有个人一语道破我的伪装，直直看穿了我，那一刻，我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撕开一直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层面具。伪装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我就是那个伪装出来的自己。可老柳却说：我不是。
　　之所以暂且叫他老柳，并非因为他年纪大，纯粹是觉得这样的称呼，跟他的成熟气质很相符。这世上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人，看着成熟稳重，可心智却如同孩童，比如我；另一种人，外表看似不太成熟，肚子里却满是大道理。说实话，以前我特别讨厌这种人，我这人自负得很，就算一错再错，也绝不愿意被人戳破。但老柳不一样，他就像个高明的侦探，总能把你心底的秘密一点点抽丝剥茧，直到你退无可退。我承认，我心里藏着秘密，而且还热衷于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乐此不疲。
　　老柳是个退役军人，他当义务兵，只是大学时期一时荷尔蒙冲动的结果。他跟我说，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叛逆。虽说他定义的 “第一次”，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出于对军人的敬重，我选择不再深究，权且相信他的话。我大学有个舍友，毕业后嫁给了一位军官，我一直羡慕到现在。虽说老柳已经退役，但在我心里，对军人总有一种特别的情结。这种情结，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探究他，甚至迫切地想要掌控与他有关的一切。
　　我是个热衷于挖掘别人故事的伪作家。和老柳成了朋友后，我常常旁敲侧击，盼着他能跟我讲讲他过去的经历。他犹豫了好久，才勉强从 “牙缝里” 挤出一些他参军时的恋爱故事。我一下子来了兴致，倒不是我八卦，这世上，哪个女孩子能抗拒言情故事呢？
　　他讲得很平淡，仿佛那些事跟他毫无关系，只是在讲述一个遥远却又熟悉的故事。我泡了一杯茶，茶香四溢，烟雾缭绕。恍惚间，我似乎看到故事里那个纯净的少女，正袅袅婷婷地朝我走来。虽说他只是提到有这么个女孩，但我想，很多年前的那份美好，肯定非同寻常。就像很多年前，我也曾为了一份美好，不顾一切。
　　“我们在一起三年，我参军两年，她等了我两年。那两年，我们分隔两地，彼此坚守，可最后，还是输给了现实。”
　　我本以为，再提起这段过往，他多少会有些感触，可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如此平淡，让我既惊奇又意外。
　　“我还记得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扎着马尾辫，跟你一样，素颜的脸上带着些红晕，就像今天这样。她从我身边一晃而过，凭借多年长跑的经验，我一眼就看出她脚踝受伤了。这女孩子，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呢？”
　　“说不定，她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从他那无辜的眼神里，我读出了一丝惊讶。大概他从来没这么想过，经我这么一提醒，他好像一下子恍然大悟。
　　“后来，她第二次从我身边经过时，果然摔倒了。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我。没办法，既然被称作君子，就得成人之美，我只好送她回宿舍。”
　　“我知道了，接下来的剧情肯定是她为了报答你，你回应她，一来二去，感情升温，然后就在一起了。”
　　他白了我一眼，我则继续悠然地喝着我的茶。在他面前，我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不拘小节。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是个有趣又招人喜欢的人，可曾经有个人不喜欢那样的我，于是我只好把自己的有趣藏起来。这倒不是为了迎合谁，只是历经生活的沧桑后，我多少学会了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
　　“你们有过肌肤之亲吗？”
　　“你问问题都这么直接吗？”
　　这回轮到我白他一眼了，都成年人了，还需要矫情地掩饰吗？
　　“没有，有过机会，但我没那么做。”
　　“太可惜了。”
　　“什么？”
　　“没啥，我是说你真是个正人君子。”
　　他又白了我一眼，显然知道我这话言不由衷。后来呢？后来，那个女孩一直等他回来，一年又一年。离别的相思，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当喜欢被习惯取代，没有了年少时的翘首以盼和日思夜想，眼前这个人似乎也不过如此。再后来，默默离开，成了这段感情最体面的告别。
　　“你这个故事太简单了，真没什么动人心弦的地方。”
　　“你懂什么，非得生死离别才叫扣人心弦吗？”
　　是啊，他又怎会明白，生死离别，说的可不只是生命的消逝，更是一段要用一生去偿还的别离。
　　后来，他结婚了，娶了一个他觉得很合适的女孩。从前的种种，都化作了过眼云烟。我曾问他，为什么不等一等，他说，等累了，不想等了。刚好有这么个机会，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惩罚，也给那段逝去的过往一个交代。
　　惩罚？这个词我太熟悉了，好像很久之前，在我迷失自我、仿佛置身荒野的时候，有个少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我真的受到了惩罚，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失去了最宝贵的自我。
　　有一次，我和老柳走在路上，他突然抱住我，让我措手不及。我喊道：“你脑子抽风了吧，竟敢占老娘便宜……”
　　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一个女孩从旁边走过。那女孩小巧玲珑，清秀可人，身旁站着一个帅气的少年，两人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我看着他那恋恋不舍的眼神，大概明白了一些。我曾以为，他只是把那段故事当作谈资，早已不再眷恋那个人，可到底是我太天真了。这世上，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果然还是初恋。
　　他有时候说我傻，脑子不够用，其实我还挺享受他这样的指责和关心。因为很久之前，也有个少年，他包容我所有的决定，把我捧在手心里，不让我沾染世间的风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却把他弄丢了。那天，老柳抱住我，生怕被那个女孩看见，我从他眼中看到了眷恋。等他走后，我苦笑了很久。也许他把我错当成了他的初恋，可能是因为相似的容貌、相似的身材，亦或是相似的感觉…… 而我，只能独自走过以后的每一段路。只因为那个女孩身边的少年，就是我曾经丢掉的他。那时，他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就像很多年前，那场车祸后，我站在他面前，他却淡淡地问：“你怎么哭了，我们认识吗？”
　　我们不认识，也希望此生不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