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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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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倒霉。”
林隽说了那么多,祁向远其实只关心这一句话。说完又接过林隽手里的酒瓶放在桌上,轻轻地把林隽拉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又说了一遍,“不倒霉。”
“Lin,”祁向远吻了吻林隽沾着啤酒味道的嘴唇,“我的确不太擅长拒绝,但我已经是个快三十岁的人了,不喜欢的人,不想做的事,我都能处理好,不会让自己为难,但是如果时间退回到三个月之前,你让我再选一次,我也还是会送你去医院,出门去见你,和你吃饭,带你回家。”祁向远和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总是缠得很近,但他却永远说得不犹疑,不暧昧,他扶着林隽的肩膀,低下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看他的眼睛,他说,“不拒绝你是我今年做过最好的决定。”
收拾好厨房,两个人穿了外套,去附近的海边散步。站在码头,可以看到对岸市中心林立的摩天大楼,入了夜,天色暗下来,远处的灯火接连亮起,巨大的广告灯牌上耀眼的人形显影,她们都用完美的身体向城市里的所有人展示着不同的产品,鞋子,衣服,背包,手表,口红。林隽第一次来到H市的时候就在想,原来一个人的身影可以那样大,那样被交织的光影汇聚成新的、神像一般的投射。路过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只能抬头看她,看她的身姿,五官,优雅的台步,然后低下头,匆忙地穿过拥挤的马路,回到自己狭窄的屋子里,若无其事地路过了一个新天堂。
“祁老师数学成绩一定很好吧。”沿着海岸线走路的时候,林隽忽然这样问道。
“嗯,还不错。”祁向远点头。
“那为什么不选别的专业?你应该也知道,和数据科学相关的,或者商科,出来之后工资肯定比你当大学教授还要多。还是说你从小就有学理论物理的志向啊?”
“我爸是高中物理老师,我应该也跟你说过。”祁向远牵着他的手站在岸边,一只手扶着棕色的围栏。他抬起头看着被城市闪亮的光源浸染地模糊的天,沉默了半晌,“我倒也不是受他影响,现在想来,我可能只是在下意识地逃避我妈。”
“我妈和我爸是大学同学,后来在我们当地高中的当了老师,我妈教英语。她大学的时候好像是在学商务英语,原本打算出国的,但是那年好像只有一个名额,她去了我爸就去不了,两个人商量到最后,谁也没去,结了婚,没过两年就有了我。我妈好像一直挺后悔的……”祁向远勾起嘴唇,很轻地笑了笑,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那时候还小,她走了可能不放心,但是一直走在准备,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申请到了美国的一个社区大学,卖了我外婆留给她的房子,跟我爸办了离婚手续,就走了。”
“我妈到了那边之后,大概过了半年吧,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不仅给我和我爸寄,还有我奶奶。到了第三年,每年春节都会回来和我们一起过……”
祁向远讲这些的时候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但林隽就是知道,他在难过。他往祁向远那边靠了靠,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既然那么想走,为什么当初还要……”
“结婚生下我吗?”祁向远笑了笑,摇摇头说,“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意思就是,我们没办法预测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相信她决定和我爸结婚的时候,是真的愿意的,我也从来不怀疑她对我的感情。没有人能一劳永逸地一次性规划好人生的全部,要么她留下来,或者我这些年会过得还不错,或者她心里有遗憾,总是和我爸吵架,日子久了还是要离婚,她一辈子被困在这里,或许也会恨我……她选了另一条路。小时候我不明白,但是如果现在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希望她走,按她想要的那种方式生活,她大概也觉得,对我未来的发展来说,这是一个对的选择吧。”
“不过……选专业的时候,我还是避开了跟她现在的工作有关的所有的科目。她走之后我爸就开始喝酒,一般都是他以为我睡着之后,喝很多,第二天照常去上课,同事看不出来,家里人也看不出来,他也不吵闹,可能不想让我担心,什么也不说,你看着他体体面面,其实日子就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我上大学之后,他反而比以前自由了,可能自己在家喝尽兴了吧,有一次喝多了,犯了心脏病,家里没有人,人都走了大半天了,才被人发现……”
“远哥。”海风从远处吹来,祁向远的耳边全是附近草坪音箱里电子音乐的鼓噪声,林隽忽然停下来,拉住他,“远哥,”他说,“我错了。”
林隽知道从自己突然失联退学的时候开始,祁向远就在生一个漫长的气,只是祁向远性子太平和,他能够给所有人的选择一个合理的解释,既然他人的行为是合理的,那么祁向远自己就没有生气的资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有些没心没肺,把难处丢给别人,有些人千瞒万瞒地自己背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挨着,苦着,牺牲着,到最后有一天终于再也忍不下去,脱手离开了。祁向远没有碰到一个倒霉的表叔,幽灵一样潜伏在一个家庭的背后,随时准备吸血。可是祁向远得到了什么呢?他的父亲,母亲,乃至于前任,所有人都在突然离开之前一言不发地忍耐着,每个人似乎都在意他,每个人都好像不愿让他为难。可是他们谁都没留下。
祁向远被他突如其来的认错弄得有些懵,低下头问他,“怎么了,突然这样?”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没问过你的意见。”林隽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远哥,人和人想要相互理解,真的是好难的事情啊……有时候,一些难处说出来,让别人跟着一起为难,有时候不说,自己挨了一年又一年,真得累到脱了手的那天,别人又会问,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担着呢?其实归根结底,就两种情况,要么不在乎,像我表叔那样,压根没什么良心,要么就是太在意了,舍不得你跟着发愁难过,像你父母那样。”
“那……你呢?”祁向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
“我哪一种都不是。”林隽抬起头看他,“我爱你远哥。”林隽抬起手,轻轻环住祁向远的腰,“我就在这儿,我哪也不去。”林隽呼了一口气,像是从祁向远手心传来的热度里获得了一种鼓励,“以后有天大的麻烦,我也告诉你,问过你愿不愿意,我再决定怎么办。我相信你,我不勉强自己,但是你也要相信我,不要让自己为难。我不想我们谁活着就是为了给另一个人输血的,我也不想你到我生活里,就是为了当什么拯救者,做什么英雄,我都不要。”他看着祁向远的眼睛,远处的灯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我爱你远哥。”他说得很轻,又说了一遍,“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祁向远伸手环住林隽,站在码头,身后熙来攘往的人群似乎都被屏蔽了。脚下,海潮声越来越大,祁向远抬起头,在一片混沌的天际看见了月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