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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黑暗,无边的黑暗。

      她微微仰着头,暗红的线从额头竖着画过紧闭的双眼,繁复厚重的裙摆铺开在身后,看不清绣了什么图腾。她的姿态端庄优雅,仿佛仍然置身于华美宫室之中,一旁是香炉青烟腾起。

      不知道哪里的花开了,细小的光球缓缓升起,她仍闭紧双目,搭在腹部的手缓缓抬起,广袖滑落,露出了扣在手腕上的镣铐,比手腕还粗上一倍的铁链没入地面。

      她静默如石像,直到所有的光都散去,直到四周传来破风声,无形的风刃划破了她的脸颊,殷红的血缓缓滴落,落在了裙摆之上——

      瞬息间,风停了,四周重归于静。

      她缓缓起身,铁链撞击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沉沉地坠着她,要将她锁在地面。而她毫无察觉,拖着锁链往前走,轻盈得一如当年。

      她踏入水中。

      刺骨的水没过脚踝,平地忽而起了大风,卷起了她的衣袂,吹散了厚重的黑幕,露出了周围漆黑的花海和艳红的湖泊,还有...湖中巨大的白骨。

      她紧闭的双目终于微微睁开,浅金色的眼瞳似有悲意,她拖着锁链一步一步走向白骨,最后轻轻靠在骨架上,如同依偎在爱人怀中一般,轻声道:“...花开了,”她生了一副杏眼红唇的美人皮,张口确实沙哑的老妪音:“...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叶行舟无奈:“这么显眼一大包薯片,瞎子才看不见。”

      “所以我才特意问你看不看得见啊。”池瑜嘿嘿笑。

      叶行舟:?

      怎么说话呢?

      他也不客气,抬手把池瑜的脸摁到包装袋上:“看见了吗?”

      他们现在还在继续基地,今天距离最后检测也就剩了一天。今天所有人都放假了,连军院的人也各回各院梦周公去,他们这群人更没事做,一合计,干脆撬了阳光房的锁,拿着吃的喝的就上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把酒混进了饮料里头,把一滴倒的池瑜喝得飘飘然,非要翻墙去找许旭霖一起玩儿,好不容易消停了,现在又抓着叶行舟问“你看见了吗”,刚刚问完薯片,抓着他到栏杆看花海。

      天地良心,这大冬天的,荒山野岭的树林子里头怎么可能会有花海,再说了,就是真的有,这乌漆嘛黑的,万一真的有也看...

      叶行舟突然愣住了。

      旁边的池瑜还在嘟囔:“我都说有吧,你还敷衍我——”

      “有什么?”闻声而来的众人聚过来以后也是一愣,妙妙哇了一声:“好漂亮。”

      这何止漂亮啊。

      今晚月光很好,皎皎月华铺满了人间,连影子都淡了三分,而不远处原本是杂草地的地方长出了纯白的花,随着夜风微微摇曳,散出了点点微光,飘进了月色里。叶行舟不知道到底是月光太好还是微光未散,那些花似乎也带着微弱的光,每一次风过都会送来花香和碎光,有些碎光甚至会飘入林中,挂在了树梢。

      叶行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觉这景色是不该在人间的,它是九重天遗落人间的奇迹。

      “是吧!”池瑜有些得意,打了个酒嗝,伸手搭在叶行舟肩上:“行舟,这是什么花儿?”

      “月霜花。”开口的却是骆明珂,他说:“埋下种子后十年才会迎来花期,月升而开,月落花谢,传闻以妖力作为养分,妖力越盛,花开越艳。”

      “那按这么说,这底下不得全都埋着妖骨吗?”一人笑道。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妙妙咬着糖棍棍儿说:“这儿年年都集训...”

      “也不至于年年都死人。”那人笑着打断他:“要是因为集训供出了这么一片花,管理会早把荒原连带妖警给拆迁了。”

      夜风吹过院中的树,沙沙的声音伴着月色穿过庭院,暖烘烘的屋子挤满了欢声笑语,成就了最好的冬夜。叶行舟突然觉得还好今晚没有拒绝池瑜的邀约,他在灯下坐着,刚刚喝了一口啤酒,突然听见风里传来沙哑的声音,辨不出男女:

      “...走...l..”

      叶行舟下意识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他沉吟片刻,妖力慢慢在指尖凝聚。这轻微的妖力波动招来了骆明珂的询问:“怎么了?”

      叶行舟跟他说了,骆明珂摁下他指尖的妖力,自己分出了一缕妖力无声无息地散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摇头:“没有什么问题,”散开的妖力回来了,在他指尖聚成了一朵半盛的红莲,他见叶行舟还是无意识皱着眉,说:“不过...”

      “不过什么?”

      “大门到中区行政大楼,中区副楼到西区大院全部都被封起来了,我的妖力探不进去,只能感觉到一点不对。”他话锋一转:“是荒原送东西过来了。”

      “是吗。”叶行舟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笑了下,往后一靠:“我还以为怎么了,这味儿都不对。”

      “味儿?什么味儿?烧烤味儿吗?”骆明珂还没说话,酒意上头的池瑜就带着他的大嗓门扑了过来。

      “哎,”叶行舟偏头躲开醉鬼,无奈:“酒味儿。”

      “哪里有酒味。”池瑜左嗅嗅右闻闻,还是觉得叶行舟在胡扯,挥手:“没有味道!”

      池瑜动作十分豪迈,一抬手就打翻了叶行舟手里的啤酒。屋子里暖,叶行舟只穿了一件单衣,冰凉的酒液迅速渗透了衣服,黏在了皮肤上,激起了叶行舟总是不合时宜的洁癖:“我操!池瑜!!”

      池瑜也是真醉了,压根没发现叶行舟的不雅用语并不是动词。他挠挠头:“我可能不太行,换个人不行吗?”

      叶行舟:?

      您有病吧。

      在众人的大笑中,叶行舟深吸一口气,缓缓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抓过池瑜,一把推开阳光房的门,拎着人直接从三楼跳了下来。在堪堪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妖力外放,巨蛇的虚影一闪而过,二人在池塘边安稳落地,还没等池瑜那一口气松完,叶行舟直接将他扔进了池塘里。

      “醒酒去吧你。”

      把池瑜送去醒酒之后叶行舟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他对天台的探头狐獴们摆了摆手,抬脚走进小楼。

      就在他刚刚走进小楼大厅的时候,身后传来破水声,周遭蓦地亮起了一圈法阵。他暗骂一声,迅速回身,下一秒骆明珂从天而降,砸在了水中黑影的背上,压得黑影猛地一沉,溅起了大片水花,周遭的白光愈盛,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骆明珂却似无所觉一般,一手按在黑影的颈后,低喝:“变回去!”

      黑影一僵,委委屈屈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条两指粗的小蛇爬了上岸,钻进了旁边的水缸里,蛇口一张却是池瑜的声音:“嗝儿。”

      叶行舟面无表情指了指他:“你给我等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秒,小院的大门就被推开了,以总教官为首的巡逻队鱼贯而入,见叶行舟好好地站在院中才松了半口气:“刚刚法阵怎么亮了?”

      “应该是刚刚我们用妖力了。”叶行舟的声音嘹亮:“也没打架,就是闹着玩,可能有点没轻没重。”

      “真的?”

      骆明珂这时湿哒哒地从池子里走上来,一边走一边使用咒术将衣服烘干,烘干到裤子的时候他好像才看见这满院子的人,一愣:“啊?”

      “千真万确,”叶行舟连忙指向骆明珂:“要不然我们也不能让他进池子啊。就是玩游戏输了,惩罚下水五分钟。”

      总教官知道骆明珂,进来第一天他就知道荒原的朱雀来了,只是荒原向来不参与桃源内部任何事务——只要不涉及魔——所以他也一直没有接触过骆明珂。

      他收起防备:“虽然这两天军院同学和你们都是放假休息,但是大晚上的你们还是注意些不要影响到附近的同学,他们明天也是一样要早起体能训练的。”

      “啊好的好的,明白。”叶行舟说。

      “明白就行了,”总教官摆摆手让巡逻队的人都出去,他自己走前两步拍片叶行舟的肩:“你们学生玩点什么闹点什么,只要不过火,我们一般也不管,你们自己注意些。”

      叶行舟哎了一声:“谢谢教官。”

      “没有下次了。”总教官收手,在巡逻队里挑了一个人留下之后就带着大部队离开了。

      大门关上,叶行舟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身后房子里传来几乎要将小楼震塌的脚步声,天台的狐獴们争先恐后地挤过来:“怎么样!”

      “没什么事,”被留下来的巡逻队员说:“一般也不太管你们过来采风的,放心,不记过。”

      “嗯,他说的对。”叶行舟一边说一边走到水缸面前,伸手从里面夹出一条黑蛇直接扔到巡逻队许旭霖的手里:“罪魁祸首交给你了。”

      许旭霖无语:“给我干什么,皮糙肉厚的,扔池子里得了。”

      “扔池子里不得冷着呀。”许旭霖身后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声音,有点甜。唐念从门后走出来:“这儿还有我的房间吗?”

      “有,当然有,”为了维护好兄弟所剩无几的颜面,叶行舟劈手夺过池瑜藏在身后:“池瑜跟我说你去葬天河了?”

      “嗯,办完了就回来了。”唐念把行李放在一边:“不要这么看着我,也不用跟我说什么节哀,我跟老太太不亲,她也不乐意见我,没什么感情所以没什么感觉。”

      叶行舟只能到了嘴边的节哀吞下去,笑:“没事就好。我先上楼一趟。”他注意着不让唐念看到七荤八素的黑蛇,拎着池瑜的尾巴冲上楼。

      骆明珂:“你悠着点,他...”

      话音未落,就听见二楼传来叶行舟的骂娘声和池瑜震耳欲聋的一声“呕——”。

      好吧,说晚了。

      骆明珂耸肩,唐念抿嘴笑了下,问:“我手机里的日程文件过期了,咱们明天的安排是什么?”

      “早上八点在这儿集合。”骆明珂说:“然后分批跟着军院去集训。”

      “但是毕竟咱们人少,可能出现缓不过来的情况,所以部长向荒原申请了机器人,有些群组让机器人去跟。”妙妙插嘴道。

      骆明珂跟她们不大熟,见知情的人过来了就退出了交谈,跟许旭霖打了个招呼之后也上楼了。

      他到房间的时候叶行舟刚刚洗好澡出来,被吐了一身的衣服被他泡在水里。骆明珂靠在阳台门上,指了指衣服:“不洗了?”

      “靠...放着吧。”叶行舟晾好毛巾走过来,阳台不大,就算骆明珂退开了些,他过来时依然擦过骆明珂的肩。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叶行舟被打湿了的眼睫,未干的水滴顺着下颌落下,泛起了小小涟漪。小苍兰沐浴露的味道撞了过来,骆明珂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端的是一本正经:“要不还是洗了吧,不然明天腌入味儿了。”

      “...”叶行舟定定看他片刻,咬牙:“行。”

      虽然叶行舟不是不干家务的人,但是家里有洗衣机啊。大冬天就着冷水洗卫衣对他来说算是个体力活儿了。他本以为自己今晚喝了酒又这么折腾一通铁定一觉好睡,没想到外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他还是没有睡意。

      甚至听见了遥远的撞钟声。

      钟声很远,带着上古时代的庄重肃穆,仿佛穿过了三千年的时光撞入他耳中,细听之下还有很细微的人声,像是有什么人在私语。

      见鬼了。

      叶行舟睁开眼睛。

      他跟骆明珂可以说是同一屋檐下住这么久,早就沾了一身的鸟味,这还不够辟邪的话,朱雀本尊都搁这屋子里头呢,哪儿来的妖魔鬼怪这么大胆。

      奇怪的是他睁开眼睛后,一直萦绕着不散的钟声消失了,万籁俱静,贴在墙上还能听见隔壁的呼噜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的骆明珂坐了起来,盯着叶行舟的方向片刻后起身去行李箱里翻东西,叶行舟听见他窸窸窣窣地翻了半天,最后拿起了一盒泡面。

      ...

      叶行舟忍不住开口:“大晚上的还吃泡面啊。”

      “哎!”骆明珂明显被他吓了一跳,手上的面险些掉地上,他反手拍开墙上的开关。白炽灯的光照下来,叶行舟抬手遮住眼睛骂了句脏话。

      “你怎么还不睡?”骆明珂说。

      “睡不着。”叶行舟也坐起来:“帮我也拿一个吧。”

      骆明珂把手里没开封的扔给叶行舟,自己又拿了一个新的。两个人拆了泡面包装,一起出房间到走廊尽头的直饮水装热水。

      “我以为你早就睡着了。”骆明珂说:“我还在床上等了半个小时。”

      “直接起来不就好了。”

      “你睡得浅,还有起床气,我哪儿敢啊。”骆明珂拧开热水阀门,装满了自己的那碗后拿过叶行舟的,也装满了:“怎么睡不着?”

      “一直有声音。”叶行舟微微皱眉:“那种撞钟的钟声。”

      骆明珂关上阀门,侧耳留神片刻后说:“是实验楼那边那个大钟吧?”

      “不是,那个钟要是两分钟响一次,军院的第一天晚上冒着违纪都得把他拆了。”
      骆明珂唔了一声,没说话。入秋以来叶行舟时不时会出现幻听,他一开始以为是荒原任务的后遗症,但是到了医院查过,一切正常。前段时间好一点了,自从森林居之后又开始幻听,偶尔还会出现幻觉。

      幻听这一点叶行舟有时候也会意识到,但是不管怎么查都找不出原因。

      两人悄悄走回房间,关上门骆明珂才说:“如果过年之后还是这样,我就跟齐铭说了。”

      叶行舟吃面的手一顿,漫不经心地说:“说来干嘛,停工了我俩就没钱了啊。”

      你摸摸你的存款,没钱这两个字说出来你良心不痛吗?

      骆明珂无语。

      叶行舟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我去睡觉了。”

      “嗯,”骆明珂分出一缕妖力系在他的手腕上:“你先睡吧。”

      叶行舟笑:“我都二十了。”

      骆明珂被送到叶行舟家里的时候,叶行舟刚刚恢复一个人住没多久。半大的小孩儿,一到晚上就莫名其妙怕得睡不着,一睡不着就满屋子游荡。老房子的隔音没那么好,骆明珂连续几晚被他吵醒。那时候的骆明珂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脾气,两人吵了起来,最后演变成打架。打架的结果骆明珂不大记得了,但是从那晚开始他就分了一缕妖力绑着叶行舟。

      不论朱雀一族的性格怎么样,火属的妖力到底狂放暴烈,跟叶行舟这个水系的捆在一起必然会让叶行舟如坐针毡。但是意外的是,在这灼热妖息中叶行舟反倒倒头就睡,一夜安稳。

      刚开始的一年叶行舟都是在骆明珂的房间里两个小崽子挤一张床,手上还绑着骆明珂的妖力,整个人都泡在了朱雀味儿里头。

      后来长大了些,到了高中住宿,叶行舟他们恰巧跟池瑜许旭霖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四个返祖,妖息混杂加上白天课业重——那大概是叶行舟睡得最好的时候了。每天都是神采飞扬,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去搞事,不过这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绑着吧。”骆明珂其实也不理解叶行舟这个拿开水都容易烫到手的人,怎么会在朱雀妖力中感到安心。他把泡面桶收拾好,回来关了灯,坐在桌边玩手机:“你先睡,我刚刚吃饱,坐会儿。”

      房间不大,两边是床,中间是桌子,骆明珂就坐在靠叶行舟这边的椅子上。朱雀妖力化形的绳子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骆明珂离得很近,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低语消失了,钟声也渐渐小了,叶行舟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骆明珂。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梦见了什么,被闹钟叫醒的时候胸口中充盈着说不清的情绪,只让人觉得温暖平和。

      另一张床上的骆明珂显然也听见了闹钟声,他叹了一口气,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叶行舟没有去叫他,轻手轻脚地去阳台洗漱,回来换好衣服之后才推醒骆明珂:“起来了。”

      骆明珂带着点火气掀开被子,盯着叶行舟片刻,沉着脸去阳台洗漱了。

      “你昨晚几点睡?”叶行舟拿出昨天去小卖部买的面包,边吃边问。

      “三点多上的床,”骆明珂刷着牙,声音有些含糊:“不过在之前我就在椅子上睡着了。手机砸地上了我才知道。”

      看来昨晚他睡得挺好,居然没听见掉手机的声音。

      叶行舟说:“早上是许故他们组跟,我们十一点才开始接手,到了那边你睡会儿?”

      跟他不同,骆明珂睡眠质量好到让人发指,困起来不管周围多吵,就是四面不靠地坐着他都能睡过去。

      “事情谁干?”

      “我干。”叶行舟笑了:“肯定是我啊。”

      “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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