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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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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月的天,十二桃源的太阳还是晒得人浑身发烫,一个下午下来,池瑜感觉自己身体里每一滴水分都被蒸出来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在军院辅导员作停止手势的时候把摄像机塞给了部员,自己走到了看台下的架空层,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刚刚送来的“爱心包”里掏出两瓶水一瓶给了部员,一瓶抛给走过来的许旭霖。
许旭霖接住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剩下的直接扔给池瑜:“擦擦,你这回去得馊。”
池瑜陪他们一起晒,脸皮都生疼,白了他一眼,灌了一整瓶矿泉水之后好像才有了点说话的活气:“你不也馊。”
“这没办法。”许旭霖耸耸肩,在他身边坐下:“一个下午下来,军院哪个不馊。平时晚上都得洗了澡才能上课。”
他空了空:“后天的集训你跟我们?”
“具体的不知道,”池瑜又开了一瓶水:“但是负责肯定是我。”
“你们部长呢?”
“部长实习去了,就在管理会那边。”池瑜说:“你们也真会挑时间,大好寒假,这个请假那个没空。”
“这不是正好,你跟唐念有机会独处。”许旭霖笑他。池瑜从高中就喜欢唐念,后来两个人都进了大学还都进了新闻部。
池瑜摆摆手:“她要去葬天河,来不了。”
“哦...谁去世了?”
“她奶奶,一百二七,算是喜丧了。”池瑜接过部员递过来的相机一边检查照片一边说:“来回一趟得一个星期,人完全不够,到时候得用无人机跟你们了。”
“你问问行舟呗。”许旭霖说:“我看朋友圈他都快闲出屁来了,天天就是打游戏。”
“问了,”池瑜懒得摸手机,抖了抖腿:“你猜他会回什么?”
“去。”叶行舟刚刚睡醒,半睁着眼睛就回了池瑜。他三天前就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这三天过得日夜颠倒,整个人无聊空虚的,仿佛被掏空。他还没放下手机就接到了池瑜的电话:“行舟!你是不是确定了!”那边很吵,池瑜扯着嗓子在吼:“我给你俩报上去了啊!公费吃喝住!你就拿个器材就行了!”
“你...”叶行舟刚要开口就被池瑜匆匆打断了:“后天早上十点东大门集合,别迟到——来了!!”
池瑜挂断了电话,骆明珂从桌子边回头:“怎么了?”
“池瑜找咱们帮忙跟一下今年军院的集训。”叶行舟爬下床打了个哈欠:“本来没这么缺人,唐念奶奶去世了,她们影人得葬天河,人就不够了。”
骆明珂哦了一声,转回去抓了个手柄扔到叶行舟床上:“打游戏吗?”
“啧,”叶行舟抱胸站在床边:“后天要早起。”
“不是还有一天吗。”骆明珂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叶行舟哼笑,抓起手柄:“来。”
日子有了盼头仿佛就过得格外的快,一眨眼就是27号。27号那天池瑜是最晚到达集合点的人,他左手一只摄像机,右手一台无人机,背后背着笔记本,全副武装竟然还算轻巧地跳上了大巴一屁股在骆明珂前面那排坐下,正要打招呼却被骆明珂拦了下:“小声点。”
新闻部这几天忙得四脚朝天,个个忙得奔着猝死去,现在难得能休息一下,车子还没开就横七竖八地睡了一片——包括理论上好吃好喝好睡闲得抠脚的叶某,也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池瑜小心地把装备都放好,压低声音:“他们就算了,行舟昨晚没睡?”
叶行舟虽然是个仗着脑子还行天赋可以就三天两头熬大夜通宵打游戏的混不吝,但也不至于不分轻重到今天出门昨晚熬夜。
“没怎么睡,”骆明珂说:“在床上滚到三点多。”
“怎么了?”
“没什么,喝了奶茶而已。”
池瑜咂嘴:“一饭新开的奶茶店是挺好喝的哈。”
实际上叶行舟在床上滚了一夜却不是因为喝多了奶茶——他一上床就睡过去了,只是没睡好,做梦了。
梦里一片混乱,地下的鲶鱼翻来覆去,将地面磋得鸡零狗碎处处残垣,只是这些倒塌的房子被模糊了轮廓,但他依然莫名感觉到熟悉,熟悉得让他心惊。
他一直往前走,可身后的残垣如影随形,咬住了他的脚步。他还没来得及摆脱阴影,火从九重天上倾泻而下,瞬息就吞没了大地,烧红了天际。
寂静的废墟突然变得嘈杂,说不清是什么声音,似有千万人同时低语,同时哀哭,同时大笑,无休止的混乱如有实质,裹挟着火焰,推着他往前跑。
可是他不想动。
这里是他回不去的故乡。他生于水泽,长于长风,被这片土地爱着养育着,理应与这片土地同生共死。
叶行舟眼睛慢慢闭上,在火焰之中他仿佛回到了最初诞生时的模样,躯体融于天地,神魂与岁月共存。
就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一股巨力从背后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了火海。
他仓皇回首,身后空无一物,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而他后背灼热的痛感却提醒他这是真实的。
热浪扑面,周围的声音变得更混乱了。
这次的混乱让他无法忍受,好似化作了长针没入了他的太阳穴,在脑中搅和着,让他头痛欲裂的同时却也唤醒了作为“叶行舟”的意识——他不再心甘情愿地回归天地。
他要离开这里!
然而,当他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周围突然陷入了寂静。
一阵寒意从叶行舟的脚跟直蹿上天灵盖,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妖力缠绕在手臂上。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无数只眼睛凭空出现,如同复制粘贴一般迅速铺满整个天地,各色的瞳孔不约而同地盯着他,将他看成了舞台剧的献祭者。随后,一张嘴撕裂了空间爬到他的面前,张开了嘴,口中又有千千万万张嘴,所有嘴一起张开,用濒死乌鸦的声音嘶吼着:
“你是罪人!”
叶行舟猛地惊醒。
车子刚好驶出隧道,阳光照进了车厢,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坪,车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作的轻微声响,旁边的骆明珂微微仰着头睡着了,往前能看到池瑜竖起的那根呆毛随着车厢抖动在颤动。
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他勾起旁边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绵延大片田地,远些的地方种了稻子,饱满的穗子压弯了腰,金灿灿的一大片,一个穿着灰衣服的人坐在屋顶上,看着远方的山影出神,屋子的影子里有一条大狗趴着休息。
“...到了?”骆明珂迷迷糊糊地开口。
“没有。”叶行舟连忙放下窗帘:“刚刚进了第九桃源的地界,还有一个多小时。”
“哦。”骆明珂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重新睡了过去,没过多久就睡实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比小鸡还会啄米,啄到了叶行舟肩上还知道睁开眼睛瞄一眼,一秒后又睡过去了。
叶行舟看着他,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噩梦带来的压抑彻底消散。
骆明珂总是在的。
从他们相遇到如今已经过了十年,他们两个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虽然磕磕绊绊,但到底还是走到了今天。十年在返祖大妖的一生中不过占了小小的一部分,一个晃神就没了踪影,但是这十年对他们来说还是太漫长了,漫长到他们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对方,从没想过迎来分别的“有朝一日”。
嗯...或许只是他没有想过。
骆明珂挺好一个人,又长了一张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的脸,要是会说话一点指不定能骗到多少人。以后说不定会有一个与他相配的妻子,然后生一窝朱雀崽子。事业上吧,从小就是甲一级的返祖大妖,前途不可估量。
叶行舟漫无边际地想着。
至于他自己么,大概会像齐铭一样当个普通的社畜,凑合着过得了。
“阿嚏。”齐铭偏头打了个喷嚏,把手里的报告递给了那个一见他就开始小腿抽筋的下属;“把资料传到周山部去,通知他们做好周围的驱散。再搞出去年那种事情别怪我扒了他们的皮!”
“嗳!”下属白英一哆嗦,猛地站成一颗小白杨。这回齐铭没顾上他,他拿起手机拨出号码,很快电话的那一头再传来了机械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啧。”齐铭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白英习惯性地核对文件,一边抖一边说:“先生,地牢那边说三级魔物数量比往年要少了一半,问您要不要考虑一下二级魔?”
“少了一半?”齐铭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半年前就下过通知不要净化三级魔的吧?”
“可能您...”白英本来想说您不记得了,抬头瞥了一眼满脸阴郁的男人又将话吞了回去,改了口:“并不是外勤们净化,除了叶行舟骆明珂、许故周鹤他们几个人以外,半年来,对三四级魔物,外勤都是抓捕代替消弭。”
“是整体上数量都少了。”白英忧心道:“以前夏冬两季魔气更多一点,但今年...天封不稳巨魔都出现了,其他级别的魔物倒是更少了...挺反常的。”
“也不奇怪。”齐铭在现世的时候也是冲在保护天封第一线,对这些还是挺了解的,他说:“你再做久一点或者跟着出几次外勤就知道了,魔物之间也存在等级压制。除了天封之下,魔火血海之中,其他地方能供养魔物的魔气都是有限的,小范围内供养了一只大魔,剩余的魔气就不足以再供出一只巨魔,就连三级魔都会被压制而成为四级魔物。”
“那今年三级魔不够,要放4级进去吗?”
“不了,”齐铭沉思片刻:“还是不了,上边的意思是今年好苗子多,挑两只二级的出来。”
“二...二级吗?”白英有些结巴。
齐铭翻了翻日历:“今年实训检测是1月2号,调一下时间,让周鹤、许故、叶行舟、骆明珂、路予光、路成馨六个人空出时间来,另外挑选三对妖力评级乙级二等以上的搭档作为后备。”
“明白。”白英立即发出了任务信息,很快就收到了四个回信,剩下两个又是走特殊的——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齐铭手机上。
“哥,是我。”叶行舟的声音压得有些低:“2号的预约任务是第一军院的集训吗?”
“你还挺清楚啊。”连续三个电话打不通的齐铭忍不住阴阳怪气:“您大忙人竟然还能马上看到白英的信息呢?”
叶行舟干笑一声,摸摸鼻子:“这不是最近考试吗...而起要是真紧急了,我就是在考场你也会把我逮出来。”
“你现在在哪儿?”
“集训的车上,我跟着新闻部来了。”
“行,那我提前跟你说,”叶行舟太难逮了,他最近事多也没空到现场抓鱼干脆就现在给吩咐了:“到时候我们会在集训的地方放入二级魔物,随机放入,你们到时候注意一点。”
“什么魔?”车子到了,叶行舟一边下车一边随口问道。
齐铭冷笑一声:“你出任务什么时候还知道魔物种类了?挂了。”了字音还未落,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叶行舟无语,狗东西今天吃火药了,这么呛。
集训所在重明山山北,从半山腰的集训基地看出去是张牙舞爪遮了大半土地的山林,再远一些才有人烟,又因为下过雨水汽重,房屋田地都被蒙在了云雾里,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真是个喊破喉咙也没有人听到的好地方。
叶行舟不知道这个集训基地是什么时候建的,又是什么时候翻新的,反正这里占地面积很大,刚刚在山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这里的房子,横在山腰,活像一块补丁。
他在后勤那边领了钥匙,和大家一起走到了青砖黛瓦的小白楼里头。楼有点旧了,看着平时也不像常有人来的样子,长廊里透着凉气,风卷着毛毛雨从栏杆一侧扑进来,寒意更重了。
叶行舟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钥匙。
“你站在这里愣什么?”池瑜拎着无人机从后面踢了他一脚:“就一条走廊,你是不认数还是不认路?”
说来也奇怪,池瑜这么一撞,那种浸透骨髓的寒意突然就散了,穿堂冷风刮得人打摆子。
“哎,不认数。”叶行舟应声,眼神下意识在身后的人里找骆明珂。
骆明珂帮着另外一个人抬一个大箱子,比他落后几步,叶行舟视线堪堪落在在他身上时他如有感应一般抬头:“怎么了?”
叶行舟侧过身子让新闻部的人先过去,等到骆明珂过来才一起走:“没什么,我刚刚就在想,我们来这边今晚要参加他们的集训吗?”
“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旁边新闻部的部员笑着说:“前面这几天我们也不是每个人都去的,一晚上两个人拍,全部人轮一次差不多就到最后的检测了。”
部员是个短发女孩儿,开口就是笑音,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
“检测你们也要跟的话,怎么安排?”
“开始前三天每天检测两次妖力,然后根据妖力水平和关系来分配,”梨涡笑眯眯地说:“别担心,还会有荒原或者周山的人在旁边看着的,虽然危险但是肯定不至于在这里死掉哒。”
我当然知道有荒原。我还知道今年难度升级了呢。
叶行舟心里说。
军院并不强制要求所有人参加集训,尽管军院、荒原、妖警周山三方会竭尽所能地保全学生不受伤害,但是集训的最终检测是存在一定程度的危险的——并不是□□上的危险。
魔气侵蚀□□,玩弄人心。
曾经有军院的天之骄子误入魔物的幻境,在荒原即将出手时,他以一定代价杀死了魔物,成为当年备受瞩目的新星。但是他却没能顺利成长为荒原的一员——他成了飘在世间的鬼,失去了对人和社会的信任,看谁都是不怀好意,最后在家里自杀了。
荒原是赌命的活计。进入军院,进入集训前,所有学生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告知这些事情,听完忠告依然选了这条路的人,走下去固然好,走不下去那也只能是得到眼泪和同情,没有别的了。
中途夭折者有,但叶行舟也听说过曾经的一个学长,他本家,擅武擅术还用得一手好傀,有个几乎能以假乱真的人形傀儡。他参加集训时碰巧天封动摇,他们一组人被残留的阵法转移到了不知道哪个山坳坳,这个学长凭一己之力剿灭两只双生的一级魔,四只三级魔和数不清的魔气,一直等到了荒原大队赶到。
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学长毕业之后就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可能是去了现世吧。
众人分别回房,门关上了,凉风卷过了长廊,散在了日暮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