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第七楼》SEVENWHISPER

6、第 6 章

　　第十二桃源，异人乡（桃源）管理会总部。

　　电梯到八楼停了，打开门正对着接待台和前厅，在接待台等候的助手笑吟吟地迎上来：“请问是齐铭先生吗？”

　　“是。”齐铭跟着助手走进会客厅。

　　“请您稍等，先生很快就来。”助手送上一杯茶之后就退出去回到了前台。

　　这里还是老样子。

　　平心而论，这一层办公室都是黑白两色为主，简洁大气，东西井井有条，是个很“办公室”的办公室。齐铭不喜欢这里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没有人味，所有东西都是一板一眼的，连助手微笑的弧度、说话的语速似乎都是早已设定好了一样。

　　冰冷、公式化的地方，但却意外地跟这里的主人很像。

　　没多久，半开放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板正三件套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很瘦，瘦得仿佛只是一把骨头上披了人皮，不由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没有“肉”和“脂肪”这种东西。

　　男人的神色有些疲惫，但他看到齐铭的时候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来了啊，没有等很久吧？”

　　“是我到早了。”齐铭对他微微颔首：“烛龙骨先生，您似乎比上次更憔悴了。”

　　“最近桃源事情多，我年纪也不小了，让你见笑。”烛龙骨坐下后，另一个助理进来了，给他送上一杯热水，给齐铭添了新的柠檬茶。

　　和烛龙骨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就会发现他脖子后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黑色的线条边缘攀到了正面——那是一只半阖的眼睛，齐铭曾经见。

　　烛龙骨两只手的手背上都有一个三角形，左手三角形中是月，右手则是日，黑色的线条从衣袖里延伸出来，连接上了这两个三角形，在手指根部形成了一个环扣。

　　“你在荒原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吧，”烛龙骨温声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齐铭眼尾压出一点笑意，浅薄地浮在面上：“他们不怎么排斥我，不过我主要还是负责跟荒原一队，尤其是叶行舟和骆明珂。”

　　“他俩不好带吧。”烛龙骨笑着说：“两个孩子都是天资高的，办事又利索，俩人心气都高的很呢。”

　　“本来还担心折玉，有你带着我放心多了，”烛龙骨重心微微倾斜，手肘压在了扶手上：“我记得前段时间闹得很大的‘森林居人牲活祭’，就是他们两个人解决的？”他说完，好像怕齐铭误解一般，

　　解释：“我只是说他们净化这一行为，毕竟是巨魔，对两个孩子来说也不算容易了。”

　　“确实。”齐铭早就知道烛龙骨会问：“因为森林居内另有结界导致监测队没能准确估算等级，他们以三级的准备面对了一级的任务依然能够完美解决并平安回来，确实很出色了。”

　　烛龙骨含笑点头：“毕竟还是年轻人，是该多点历练，你看行舟的妖力测评不就升了整整一级吗？”

　　来了。

　　齐铭心中微沉，面上笑容不变：“是啊，听他们说，行舟这种情况在桃源应该不多，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我也是二十岁的时候突然涨到了A级。”现世跟桃源的评级略有出入，现世的评级更粗糙一些，A级大概是乙级二等到甲级二等的范围。

　　烛龙骨没有接话，只是说：“后来他们还有接新的任务吧？”

　　“有，基本都是四级任务，只有前段时间的龙游街区的任务是三级。”齐铭抿了一口茶，笑了笑：“是真真正正的三级，行舟回来还跟我说简单。”

　　“这还真是，”烛龙骨笑着摇摇头，两人聊起了其他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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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说是聊，其实基本上是烛龙骨在询问齐铭最近发生的事情——齐铭是现世来的，他到底是放心不下。

　　而齐铭几乎是可以拍着良心对天发誓，他对桃源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歪念头，奈何烛龙骨还是防他。

　　烛龙骨这个人坐上了异人管理会会长的位置几十年，几十年间兢兢业业，风评极好，性格温和，条例清晰，广开言路，绝不独/裁，也不缺果断。如果说人有黑白两面，烛龙骨仿佛只有白的一面，齐铭本以为是桃源异人夸大，在自己接触后却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但也正因如此，齐铭总是下意识地防备烛龙骨。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非黑即白，怎么可能没有丝毫私欲，连喝茶看花的“爱好”都像敷衍的程序设定。

　　齐铭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回答滴水不漏。

　　烛龙骨是老手了，一场连聊带试探下来脸不红心不跳，悠然地喝茶，目送齐铭疲惫地离开。

　　等电梯门关上后，他才慢慢起身，大概是坐得太久，起身时身体骨头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他并不在意，招来助手：“我想休息一会儿，三点前有人来的话就请他们在会客厅稍等，不能失了礼数。”

　　“明白了，先生。”助手应声。

　　烛龙骨慢慢走回办公室，进入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时他面上温和的笑意卸了干净，但也不是森冷可怖，只是没了表情，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牵动他心绪的古井无波。

　　他慢慢走到书柜前，伸手按上书柜旁挂着的十二桃源图。

　　他伸手按在地图上，缓缓注入了妖力。他行将枯竭的妖力艰涩运作，妖丹甚至传来轻微的疼痛。

　　在独一无二的妖力驱动下，地图上裂开了一道门，门后的气息沉重悠远而极具压迫，他轻咳一声，哑声道：“是我。”

　　门内的压迫骤然减轻，空灵的女声传来：“怎么过来了？”女声并不是“听到”，而是直接在烛龙骨的脑中响起。

　　这是一种入侵行为。

　　烛龙骨神色不变，表情都跟开门前没有区别，他说：“有些不放心，过来看看。”

　　门后是漫长的黑暗，和千里阵类似的、混乱的黑暗，烛龙骨稍稍抬手摸了一下后颈的刻纹，而由始至终他都是神色淡淡，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牵动他的心绪，又或者压在心上的东西太多，桩桩件件都太过重要，他不敢让心绪有丝毫起伏。

　　他走进了一片柔和的光。

　　光里是一扇厚重的门，门上牌匾用朱砂刻着“宸京”二字。门后是一座大殿，大殿很空，两侧的墙上雕满了各类妖物，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秒它们就会步入人间。

　　烛龙骨站在大殿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次礼后才踏入大殿。就在他踏入大殿的一瞬间，一个半透明的女人从地面浮上来：“先生说不放心，是怎么不放心了？”

　　“根据契约，桃源不应该出现巨魔，更不该出现贪婪相的魔气。”烛龙骨说：“但是你们也知道，这一个月，桃源先后出现了恶相虚相和贪婪相魔气，四大魔相是要苏醒了吗？”

　　“四大魔相从未沉睡。”一个身着轻甲的女人穿墙而来，她的眉眼清晰而英气却透着僵硬，让她看起来就区别于人类。她说：“天封落下已经三千年，早已老旧不堪。何况三千年间朱雀族和鲛人族血脉都曾数次断绝，魔火血海的权柄落空，这加速了天封的瓦解。”

　　“自从进入桃源后...”

　　“自从进入桃源后，朱雀血脉也曾断绝。”女人打断烛龙骨的话：“那一代的鲛人走上了歪路，导致那几代都没有朱雀诞生，而鲛人族也随后遭到反噬，数代之后仇恨消弭，但是即使这样，

　　在桃源内诞生的‘朱雀’依然达不到执掌权柄的妖力水平。所以当年我才建议您破例。这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烛龙骨点头：“但是现在鲛人朱雀均已入阵继承桃源与天封的契约，阵外还有年轻的鲛人和朱雀，现在的鲛人甚至比你万木春还强。”

　　万木春说：“他们确实是进入人纪元，有记录以来能排的上号的返祖，但并不代表天封从此稳固。”

　　她如同无机质的眼睛盯着烛龙骨：“天封落下即人纪元开启，先生，诸神坠落的神纪元结束后，妖纪元也不过短短两千年，如今人纪元已经三千年了，我们有理由认为新纪元即将到来。”

　　“天封一年比一年衰弱。现世没有可以加强天封的人类，天封脱落是必然的。”万木春说：“天封一旦脱落，建立在天封之上的桃源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你是让我让桃源回归现世吗？”烛龙骨冷声道：“现世如何对待异人的你难道不知道吗？让桃源里的异人重新进入现世，让她们再经历一次当年的噩梦吗？”

　　万木春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调依然没有起伏：“但就最终结果来说，现在让桃源回归现世是最好的。”

　　“第三桃源怎么办？”

　　“...”万木春说：“鲛人可以付出代价重置时间，但还望先生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虚妄。”

　　结果依然是不欢而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万木春就开始劝烛龙骨解开契约，让桃源重新回到现世。但是他怎能答应，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人类是如何对待异人的。

　　他走出黑暗，回到办公室，身后的通道骤然消失。

　　办公室墙上的钟时针刚刚指向“3”，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助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云山大学军院院长和荒原总负责人来了，想找您商量今年荒原录取计划事宜。”

　　“知道了。”烛龙骨走到后面的休息室，脱下了衬衫。衬衫下的脊背瘦的仿佛轻轻一按就会折，

　　更震撼的是那占据了整个后背的图腾——黑色的圆框住了三角形和里面的眼睛。这只眼睛不似他脖子上的呈现半阖目状态，是完全睁开的怒睁之目。

　　后背、双臂、颈部，三处相互关联的图腾如同枷锁一般，将他钉在了烛龙骨上。

　　烛龙骨穿上新的衬衫，整理好后才缓步走出办公室，面上带着和煦的笑：“二位，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