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第七楼》SEVENWHISPER

13、第 13 章

　　月霜花开得浓烈，花香却是清冽的，总让人月照积雪时折出来清凌凌的光，薄得很，却意外的不冷，好似身后总有一尊暖炉，总有一人相伴。

　　叶行舟浸在这样的花香中，神思不受控制地下滑，滑入深海，最后落到了一个午后。

　　阳光透过窗帘，空落落的客厅染上了一层米黄，叶行舟从沙发上坐起来，睡眼惺忪，盯着窗帘出神。

　　他感觉他忘记了点什么。

　　算了，能忘掉的也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起身趿着拖鞋到厨房去简单的煮了个面配上饺子，拿上一瓶汽水，端回小茶几，再打开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电影下饭。

　　吃完了收拾好，就可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天黑了。偶尔还会听见外边小孩儿们玩耍，或者少年骑着自行车路过，笑声拖得很远。

　　但是跟他无关。

　　没有人会陪他，没有人需要他。

　　十六岁的叶行舟几乎是这样度过每一个周末。

　　他偶尔会觉得他的生活不是这样，他应该有一个相当快活的少年时代，他是可以任性的。

　　但是他又会觉得，他凭什么呢？

　　任性是因为有人包容才能任性，快活是因为有人一起才会快活。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

　　天黑透了，他就趿着拖鞋准备回房间却被敲门声拦住。

　　少年几乎雀跃地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叶行舟知道他，他是螣蛇，他们是同班同学，好像是叫池瑜？

　　池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他笑着将袋子递给叶行舟：“这是大家做的元宵，什么馅儿都有，让我送过来给你的。都是煮好了就放进来，没有别的人碰过的。”

　　“谢谢。”叶行舟接过袋子：“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我之前听你们说起那款最新的游戏机，我也有，你要不要进来一起玩。

　　池瑜下意识后退，仿佛意识到这样不礼貌又顿住，笑着找补：“我家好多人来做客，大家都在忙，我也得回去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而且你是鲛人呀，要是我妈知道我这么冒冒失失地就进去，一定把我腿都打断。”

　　叶行舟嘴角弯起习惯性的弧度：“是我疏忽了，不好意思啊。谢谢你的元宵。”

　　送别了池瑜后，叶行舟盯着手里的袋子久久伫立。

　　你是鲛人啊。

　　这一句话将叶行舟架在了高台上，桃源建立在鲛人和朱雀的尸骨上，两族的血脉滋养了桃源的繁华，他们的子嗣都为桃源而死。

　　代代流传，鲛人和朱雀不再是活生生的妖，他们被神化成桃源的符号，而符号不需要有自己的喜怒哀惧，只需要高高在上地接受仰视。

　　叶行舟几次想将手中的保温袋摔在地上，最后还是打开客厅的灯，坐在桌边打开了餐盒。

　　元宵还是热的，香甜软糯。

　　挺好吃的。

　　叶行舟咽下最后一颗元宵，安静地收拾好东西上楼睡觉。

　　当他走上楼梯，站在二楼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去推开客房的门。

　　门后，门后会有一个暖烘烘但又有点乱的房间，会有一张推门就能看见的书桌，桌子上会堆满书和草稿，还会有…

　　有什么？

　　叶行舟一愣，手却已经拧开了房间门。

　　扬尘扑面而来。

　　门后是久无人居住的房间，干净而整洁。

　　是他想多了。

　　叶行舟关上门回了房间，沉沉入睡。

　　女人津津有味地围观，看到这里也忍不住啧啧两声，感叹一句真是个小可怜。

　　但是还是不够。

　　月霜花开在了叶行舟身边。花瓣垂在他的肩上。

　　“行舟，行舟！”

　　叶行舟昏沉间听见有人喊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喊他的人已经转过身去换衣服，一边还在说：“你要是再不起来我们就要迟到了。”

　　迟到？

　　叶行舟有些愣神。他看着少年收拾书包，套上外套，再跑过来提溜他：“愣什么愣，昨儿不是你说今天一定起得来上课吗？”

　　是骆明珂。

　　他眨眨眼，神思终于回笼，啊地一声跳起来：“操！我睡懵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套衣服一边说：“我跟你说，我做了个梦，怪吓人的。”

　　“梦到你考试交白卷了？”骆明珂有些嫌弃，看了看手表：“你还有五分钟。”

　　“明珂——”楼下传来叶望安的声音，紧接着听见拖鞋上楼的声音，叶望安站在门外：“行舟起来了吗？”

　　骆明珂拉开门：“起了，去洗漱了。”

　　“那不管他了，下来吃早饭吧。”叶望安说：“你叶阿姨今天去荒原顺路带上你们。”

　　“我妈今天居然去上班？”叶行舟从浴室走出来，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毯上。

　　叶望安皱眉：“头发擦干净。”

　　叶行舟哦了一声，跟刚刚洗完澡的狗似的乱甩一通，招来了叶望安的一巴掌：“你拖地吗！”

　　叶珺手里托着煎蛋面包站在楼梯下边吃边等，还没吃完煎蛋三人就下来了，她咽下煎蛋：“早啊两位少爷，还有十分钟出门。”

　　“叶阿姨早上好。”骆明珂道了早安之后才到餐桌去。
　　至于叶行舟，下楼跟叶珺说了半句早就直奔餐桌，生怕他亲妈只捎上骆明珂，他吃得可谓是风卷云残，没多久一碗炒面就见底了。

　　叶珺拍拍手上的面包屑，对叶行舟说：“你吃慢点，别噎着明珂了。”

　　骆明珂放下筷子摇头：“不会。”

　　“他吃得比我快多了！六分钟，快快快...”叶行舟一抹嘴巴跳起来，捞上书包和围巾蹿到玄关穿鞋：“爸，我们出门了！”

　　叶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走到叶望安身边，叶望安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路上小心。”

　　咦惹。

　　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腻歪。

　　叶行舟皱了皱鼻子，看向骆明珂。骆明珂本靠在鞋柜上等叶珺过来，见他转过来便笑了：“叶叔，我们出门了。”

　　“好。”叶望安站在门口送他们离开。

　　明明这两天降温，太阳却是意外的好，阳光透过玻璃填进车里，将人照得暖烘烘的。叶珺跟两个小孩儿之间话不多，叶行舟再小一点的时候，叶珺忙得把荒原当家，满山遍野地跑任务，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一次家。

　　当初叶望安领养骆明珂时做了飞信告诉叶珺，哪知道叶珺这头接信那头就忘了，以至于回家的时候她跟骆明珂大眼瞪小眼。

　　车停下来了，叶珺喊住下车的两人：“行李我晚上给你们送过来，几点下课？”

　　“五点半。”叶行舟手搭在车门上：“妈你到时候直接打我电话就行了...诶，不说了，我们走了啊，拜拜。”

　　门关上后叶行舟就没有再回头，和骆明珂一起走上校门前的台阶。

　　“叶行舟——！”池瑜一个冲刺直接跳到叶行舟背后，把叶行舟扑了趔趄，然后转头跟骆明珂书说：“早，明珂你写阵术没？”

　　骆明珂露出了牙疼的表情：“没有。”

　　“勇啊，老何一定不会放过你。”池瑜跳下来，被风扑了个哆嗦：“好鸡儿冷...昨晚晚修老何说今天早上他带早读，要检查阵术。”

　　“...”骆明珂脚尖一转向医务室走去：“我生病了。”

　　“过了早读就能好的病是吧？”

　　“要过了第一节课。”骆明珂敲开了医务室的门，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由着池瑜和叶行舟给他编了个妖力暴增被缚妖索强压下来导致牙疼到头疼拉肚子只想睡觉的毛病。

　　校医在十二中当老师少说也有十年，手一搭就知道怎么回事，他笑眯眯地看着骆明珂：“妖力暴走啊？”

　　“...嗯。”骆明珂不擅长跟生人说话，摸了摸鼻子。

　　叶行舟倒是精，连忙说：“是啊，您也知道我们这个级别的妖缚妖锁都比别人厚一截。”

　　“行，去后边歇着吧。”校医说。

　　“姐，”叶行舟也凑过来：“我也...”

　　“没门儿。”校医打断了他的话：“给我回去上课去。”

　　叶行舟愣了：“诶？”

　　骆明珂偏头笑了，看似艰难地挪到后边的床上躺平：“你回去吧，记得帮我给老何请病假。”

　　叶行舟盯着他好一会儿，突然弯下腰平视他，小小声：“你真没有不舒服？”

　　“...没有。”

　　“停顿了，”叶行舟太了解骆明珂：“那就是有。”他皱起眉，盯着骆明珂的手臂，仿佛能透过衣服看到那两指宽的缚妖锁：“我就说昨晚你怎么这么大反应，折腾了半宿，虽然你...”

　　“哎，”骆明珂连忙打断他：“我可提醒你啊，这儿是学校。”多得是耳聪目明的人，说话别嘴上没数。

　　叶行舟才无所谓什么隔墙有耳，爱谁听谁听，他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怕什么。但是骆明珂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那就不让别人知道好了。

　　他睨着骆明珂：“菜鸡。”他拿起骆明珂的书包往背上一甩：“走了。”

　　上学其实很无聊，他不爱学阵法，傀术和符术一点就通，甚至咒术的咒也会因为他磅礴妖力支撑而少一笔多一笔也无所谓，用出来的效果都差不多。

　　第一节课下课，老何前脚出的教室，骆明珂后脚就溜进来坐下。前排的许旭霖转过来：“你这一招实在是高啊，你就不怕老何等会儿去校医室看缚妖锁检查记录...”

　　“明珂我的鸡呢？”叶行舟匆匆打断许旭霖的话，他有些迷茫，傀术的作业要交了，但他翻了课桌抽屉和后面的柜子都没见着他的小鸡。

　　“你的什么？”骆明珂愣了。

　　“那只小鸡。”

　　“哦，”骆明珂从书包里翻出小鸡扔给叶行舟，一边回答许旭霖的话：“他要是去查就去，反正妖力‘控制不住’又不难。”

　　“行，你牛。”许旭霖对他竖起大拇指。

　　桃源中所有乙级及以上的妖都要佩戴缚妖锁直到成年，幼妖不会控制力量，青少年期的妖们身体发育妖力极度不稳定，为了避免悲剧发生他们都要带上限制妖力使用的缚妖锁。一旦使用的妖力超过了阈值就会被缚妖锁暴力镇压，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肯定是不好受的。

　　“行舟儿，”傀术的课代表魏朝送完作业回来，凑到几人身边：“中午去吃后门的烤鸡吗，今天特价买二送一。”

　　这个提议几人一致通过，上午最后一节课下了，老师还没出教室，他们几个人便混在了抢饭堂的大军里头冲到了西墙，几人无比熟练地翻墙出去。只是回来的时候出了点岔子——叶行舟一马当先翻回来，还没落地就听到教导主任一声暴喝：“哪个班的！”

　　“我操！”

　　先后落地的几人也顾不上究竟要操谁，撒开腿就往宿舍区狂奔，大概是求生意志强烈，一群天上飞水里游地上爬的竟然跑过了马妖血统的教导主任，顺利混回了宿舍。

　　叶行舟进了宿舍区之后就不跑了，他搭着骆明珂的肩喘粗气：“胖子真他妈对不起他的名字，跑得是真快。”

　　“人本来就不胖。”池瑜一手撑墙一手撑着膝盖：“你们是真的能跑，我都差点追不上。骆明珂你今年运动会不报个3000米我都看不起你。”

　　“那就看不起吧。”骆明珂笑着说。

　　下午叶行舟他们班上有体育课，晚上叶珺来带他们吃饭顺便送行李的时候，嫌弃能铺开三米，叶望安叹了一口气，把车窗开到了最大，风把后排的两个少年扑成了鸡冠头。叶行舟和骆明珂不约而同把脑袋顶在前座背后，相视而笑。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平凡又幸福，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他的恋人是个异族的男性，或许还要加一个妖力变化。

　　期末考试前叶行舟的妖力又上了一个等级从甲三级到了甲二级，直逼叶珺。返祖大妖们本就被荒原关注，现在这么一涨，荒原二把手直接周末拜访等他下课回家。

　　“本来不该这么早跟你们提的，毕竟你们都还小，还是高中生，”齐铭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六份白纸黑字的契约：“明珂的监护人也是叶队，我就一起把契约放出来了——但是目前荒原的情况就是大妖少任务多，为了能更高效的完成任务维护桃源，也为了减轻一点其他同事的负担，我们真的很欢迎新的大妖加入我们。”

　　“...因为我是鲛人？”叶行舟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种族不重要，就像朱雀不止骆明珂一个，但是我们需要的是他。”齐铭说：“天生的血统无法抹杀，但现在十六岁妖力达到甲二级的妖是你叶行舟而不是别的鲛人，荒原需要你。”

　　“加入荒原往短期说是有利于你和你的妖力熟悉起来，更好地控制生长期暴涨的妖力；往远了说，能让你见识到不少东西，此外，虽然你不需要考虑生活，但我还是要提一下，这个工作待遇真的很不错，开的工资十分对得起他的工作量，保障体系健全，不想干外勤了也能转后勤，就算以后退休了也有丰厚退休金。”

　　“不过嘛，”齐铭叹了一口气：“我确实很想你们马上加入荒原，但是还是要跟你们说清楚风险。荒原的任务是和魔气对抗，保护桃源，所有任务都有危险，轻则受伤重则死亡，这一点你的父母也很清楚。上班不定时，什么时候有任务发到你们手上了你们就要什么时候出动，深夜凌晨早上，就算你是上着课也要出来。一旦出了任务，直到魔气彻底清除你们才能算是完成工作，回到家里休息。”

　　“嗯...”骆明珂开口：“怎么判定魔气彻底清除？”

　　“这个你们入职之后会告诉你们的。”叶珺说。

　　齐铭看向叶珺，叶珺点头后他才继续说：“你们现在还是高一的学生，如果你们加入荒原必然会对你们的休息和学习造成影响，如果你们想继续维持现在的成绩可能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这会让你们很累。据我所知你们现在还有来自现世的经济数学科学语文外文五门必修课程吧，那些你们学起来应该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

　　简直是要死在上面了。

　　“这毕竟是关乎你们自己未来的事情，看你们怎么想了。”齐铭把契约书推到了二人面前。

　　骆明珂一拿起契约书就发现上面的日期是到半年后，显然叶行舟也发现了，他问：“为什么是半年？”

　　“你们毕竟是还小，未来还有很多选择，”齐铭说：“这算是给你们反悔退出的余地。”

　　“哦。”叶行舟应了，低头看契约书。

　　说实话，以他浅薄的见识其实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出这份契约书应该算是很照顾他们了。但是正如齐铭所说，他们并不需要为生计发愁，那些优渥的条件在他看来还不如让他能学到东西来得重要。

　　但是他也想去桃源大学，那是唯一能有机会和现世交流的地方。

　　“我...”骆明珂抬头看着叶珺：“姨，我想去。”

　　叶行舟猛地转头看着他，怎么连个商量就不打呢。不过细想一下，骆明珂选择去荒原并不值得意外，他对现世没什么好感，对他而言反正都是一辈子留在桃源了，不如物尽其用干点只有他能做的。

　　“那你就去。”叶珺干脆地说。

　　叶行舟下意识看向叶珺，眼神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助，叶珺挑眉：“看我干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定。”

　　叶望安把茶杯递到叶行舟手里，声音温和：“如果你想去，那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们都会在这里，不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