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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选择权交到了他手中,仿佛只要他想他就能做成一切。

      几乎被月霜花淹没的叶行舟慢慢蜷缩起身子,他仿佛变得很小,变成了一颗刚刚破土的种子,抬头还能看见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低着头,头顶慢慢抵到了骆明珂的肩膀。

      一直往前走的骆明珂如有所觉猛地回头,身后是漆黑的通道。

      “不要往后看。”他身边的成年男人说:“星轨道内一刻便有千般变化,回头了就看不到要走的路了。”

      骆明珂点点头,收回视线。

      两人一直往前走,直到过了某一条界线后身侧的山璧上爬满星斗,不远处的光门终于随着他前行而渐渐近了。

      带他来的男人停住脚步:“去吧,穿过了这扇门你就会到达桃源。”

      “哦,”骆明珂感觉他变得很小,伸出来的手虽然带着薄茧,但明显就是个小孩儿的手。他握紧腰间的佩刀,抬起头难得多问了一句:“你呢?”

      “我会回到现世继续我的工作。”

      骆明珂点头,没有再问。

      “小孩儿,”那人突然喊住他:“以前的事就让他终结在现世,从今往后你属于桃源了。”

      “不可能,”幼年的骆明珂回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表情,却也显得有些威慑力。他说:“我不属于任何人任何地方。”

      罢了他不等男人再说话,转身大步跨进光门。

      光门后的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而骆明珂依然往前。

      其实,在他遇到这个自称来自桃源的男人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桃源”的存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反正从来没有见过爹妈,等他有记忆的时候他已经是在街头流浪了,比路边野狗还不如。

      再后来他被一个非法组织捡走了。

      那个时候他和很多相似的小孩儿一起“属于”这个组织。

      这个所谓的属于给他们带来的是潲水一样的饭菜,是挤在一起的房间,是无休止的“做饵”和五感断绝的惩罚。

      但是即使是惩罚,也还是比死在不知道那里的荒地要好。

      骆明珂第一次做饵的时候还不到八岁,他不记得那是什么任务了。只记得绳索从山洞顶垂下来,每根绳子上挂着好些个孩子,绳子慢慢落下,末端还未碰到水潭,一条大鱼一跃而起,咬住了绳子上的饵。

      鱼被加了咒的绳子黏住,挣脱不得只能更用力地咬下去。而被它咬住的饵半截身子都没了,但还没死,他在尖叫,在拼命敲着鱼头。

      但是这只招来了更多的黑鱼。

      最后二十个饵,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骆明珂拖着另一个饵上来的时候围观的人都笑了,有一个人走过来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这个不错。”

      这人的一句话带给骆明珂的却无异于灭顶之灾。

      他被送回去之后紧接着就是五感断绝的封闭惩罚,然后被送出来做饵,活下来,回去后休息一个小时再次被送入黑房子,再出来...

      “不要让我再进去了,我会听你们的——”年幼的朱雀唯一一次哭着求饶,成人们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依然将他扭进了黑房子。他哪里会知道,这些人不需要听话,他们要绝对的服从。

      服从者不需要意志。

      但是骆明珂大概天生做不成服从者,从那次以后,每一次惩罚每一次做饵都是带着火星的重锤,每一次都让刀锋更锋利更薄,而这柄利刃一直悬在识海深处,等待着无法承受锻炼而断裂或是出鞘的那天到来。

      幸好,联合行动将这个组织一锅端了,上好的刀终于被人妥善保管,送到了桃源。

      往事碎在了光门里,小少年跨出了光门。

      门后是一片葱郁的森林,石板路铺到了远方,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站在门前,低头看他:“朱雀,骆明珂?”

      “是。”骆明珂警惕地盯着他。

      “好,”男人似乎没有发现他的防备,向他伸手,不是以带小孩的姿态,而是平等得仿佛豆丁大的骆明珂是他倚重的合作伙伴。他说:“欢迎来到桃源,我是烛龙骨。”

      骆明珂看着他的手片刻,抬头时眼眸极亮,如同有火在跳跃,他握住了男人的手:“你好。”

      二人的手一触即松,继而并肩走在石板路上,烛龙骨说:“管理会给你安排了住宿,是在一个比你小两岁的孩子家里。另外,我们给你办理了入学手续,一个月后假期结束你就跟着他一起去上学。”

      骆明珂有些反感:“什么学校?”

      “普通的学校,”烛龙骨说:“教你明理辨是非的地方。”

      “在那里你会遇到很多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会学到如何跟你身体里的妖力相处,你会在人群中被保护着长大,再也不必忍受苦痛。”

      林间有风过,轻轻抚过了骆明珂的鬓边,骆明珂有些怔愣。

      他是听过的,大概除了他们这些不被待见不被接受的杂种外,大家都是这么过的。

      但是,真的吗?

      骆明珂有些怀疑。

      即便他怀疑到恨不得跳车,车子依然往前开,依然准时停在了一座二层小楼前。

      小楼前有院子,墙外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爬到了院中的玻璃棚顶上,垂在架子前,院墙下种满了花,千秋架在花前,一个小少年坐在千秋上,望着院门的方向。

      小少年听见声音前来开门,向他伸手:“我是叶行舟。”

      太过漂亮的脸蛋,白而纤细的手臂,笑起来都是温温和和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不会让人有恶感,但也很难让骆明珂有好感。

      他随意地搭了搭叶行舟的手:“嗯。”

      叶行舟垂下眼睫,笑意不改:“那我带你去房间吧。房间在二楼...二楼有浴室和洗衣房,还有阳台。一楼的话就是厨房和客厅,除了进我房间你要跟我说一声,别的地方都可以随便去。”

      自己的地方就这么大喇喇地放任他人入侵吗?

      骆明珂下意识地想,继而反应过来,如果是普通长大的人——他应该是人——是不会有这么强烈的防备心。

      踏进屋子的一刻,他感觉到一种潮闷...也不算是潮闷,甚至远远不能说是难闻,但是总让他感觉到不适的气息,让他想起了山中的水潭,但是却比他见过的水潭更深更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潭中水流如同来到了现实,丝丝缕缕地缠在他的四肢上,灌得他几乎走不动路,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叶行舟的背影了。

      他狠狠咬破嘴唇,声音中带着阴戾:“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叶行舟转过身来,看见的就是他眉间金红族徽和烧得通红的眼睛,他连忙走过来,却被骆明珂身上的温度灼得后退:“我什么都没做!你这是怎么了?”

      骆明珂死死咬着牙不出声,他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不断冲撞,几乎要将他撞碎了。

      这是所谓的妖力吗?

      “你是什么?”叶行舟伸手扶他,焦急道。

      他是什么?

      他是...他是骆明珂啊。

      这是什么蠢问题。

      骆明珂脑子仿佛都被妖力煮沸了,只有模糊的念头。他浑身脱力,只能靠在叶行舟身上任由他把自己带到院子里。

      然而叶行舟自己也不好受,骆明珂无疑是火系妖,现下妖力暴走对他而言实在不友好。何况他隐隐感觉自己的妖力也有些躁动。

      他将骆明珂扶到千秋前坐下,飞快地说一句忍一下便跑到门外,冲着隔壁大喊:“周如生!周——如生!”

      “干什么!”隔壁有人应了:“你他妈叫个鸡的魂!”

      后面他们应该还有说什么,但是骆明珂听得不真切。他仿佛是被扔进了炼丹炉的猴子,只是猴子能练出火眼金睛,他大概只能在这暴烈的妖力下烧成黑炭了。

      等骆明珂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四面的窗户大开,厨房里有人在做饭,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腿搭在茶几上,皱着眉打瞌睡。

      厨房的门打开了,骆明珂连忙闭眼装睡,又悄悄睁开一条缝偷看。只见叶行舟拿着一个锅走过来,抬脚把打瞌睡的脚从茶几上踢下去,打瞌睡眼神凶狠:“干屁啊。”

      “吃饭的地儿,别他妈把你的脚架上来。”叶行舟放下锅,回头发现骆明珂看着他们,笑了:“醒了。”

      “嗯。”骆明珂坐起身。

      周如生打了个哈欠,抓抓脑袋,起身去了厨房,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三副碗筷往茶几上一放:“吃饭。”

      叶行舟把装了杂锦饭的碗递给骆明珂,一边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骆明珂接过碗,这杂锦饭看起来卖相竟然还不错,他说:“刚刚是怎么回事?”

      “妖力暴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你跟身体里的妖力不熟,没办法像控制手脚那么自然地控制他们。如果你不是朱雀,周如生来了都能帮你稍微引导一下妖力。”叶行舟说:“但是你是朱雀,又是第一次来桃源,桃源毕竟跟现世不同,这里的灵气比外界充沛很多,就诱发了你的妖力膨胀。说白了就是你本来肚子里是半杯水,这半杯水你能把它搓圆搓扁...”

      “水不能搓吧。”周如生忍不住打断他。

      叶行舟没回话,只是一边在指尖凝出小水柱,把水柱摁扁了,一边跟骆明珂说:“你来桃源之后就像多了一个水壶不停往杯子里灌水,但是你还是只能控制原来的半瓶,也不能换个大瓶子,水就溢出来了。溢出来的水就是不受你控制的妖力。”

      骆明珂听懂了,点了点头,以最快速度干完了一碗饭,用手背擦了擦嘴,状若不经意地问:“你们家的大人呢,今晚不回来吗?”

      周如生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叶行舟也沉默了。

      骆明珂安静地等待着他们——他进来就发现,这个屋子虽然留有了其他人生活的痕迹,但是很少,少得仿佛这里只有叶行舟一个人生活。

      “我们...”叶行舟慢慢开口:“周如生父母和我妈几年前都因公殉职了,后来我爸也生病没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住。”他顿了顿,弯起嘴角:“以后就是我们两个的家了。”

      他也可以有一个家了。

      直到此刻骆明珂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期盼着拥有“家”,就算人少就算清冷,那也是独属于他的小世界,是他独一无二的庇护所。

      但是他可以相信吗?

      骆明珂抬头看向叶行舟,叶行舟眼瞳中如有星辰坠入,温柔又真挚,带着点期盼,还有些许不安,与他对视时微微一愣,继而眼尾压出了温和的笑。

      他感觉自己好像喝下了温酒,暖意在胸口膨胀,填满了每一处缝隙,酒意散在思绪中夺走了防备和清明,让他自甘沉溺在温柔中。

      他可以相信他。

      骆明珂轻轻地点头。

      很久以后的后来,二人提起初见时,叶行舟总会笑骆明珂,点头的时候跟个收了爪子的猫崽子似的,想别人将他抱起来带回家,但是又怕别人反手将他卖了,怂唧唧的。

      “特别可爱。”后来的叶行舟咬着糖,笑嘻嘻地对他说。

      对此骆明珂只能竖起通用手势以表友善。

      骆猫崽子被叶行舟抱回了家,但是两个人到底年龄相近,脾气相差大,因此一开始也不是和睦相处的。最初的那段时间两人轻则吵架,重则打架,也得亏叶行舟家里各类法阵完善,两个还不能好好控制妖力的小返祖才没有变成街区拆迁大队。

      那时候年纪小,两人晚上还总是一起睡。有时候白天吵得厉害了,睡觉时骆明珂还生着叶行舟气,躺下后越想越不爽,就找着法子把叶行舟踢下床,叶行舟压根不是初见时那么好脾气,被踹下去后一跃而起,抡着枕头就将骆明珂砸出个七荤八素。

      接下来又免不了一场斗殴。

      打完了,随便收拾个平整的地儿就靠在一起睡过去,第二天起来昨晚的事儿就翻篇。下一次吵架也是如此。

      两个小孩儿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大,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月开始就没了争吵,等他们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走过了十年,彼此磨合成了最契合的形状。

      骆明珂不是个感谢命运和天意的人,但是偶尔他还是会感激一下命运让桃源的人找到了他。桃源当然算不上是世外桃源,失去年长者庇护的幼儿在哪里生活都不能说容易,但是桃源也给了他容身之地,让他能够和普通人一样有个风平浪静又精彩万分的少年时代,拥有了几个算得上朋友的妖,还有...

      二十岁的骆明珂低头看着叶行舟的睡颜,叶行舟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看,侧头将脸埋在了被子里,竖起的头发丝儿上都写着“不给看了”几个字。他无声地笑了,在叶行舟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图宁坐在他们身边,吃吃笑着。

      竟没有人发现这一任的朱雀是个痴情种子,爱慕的人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满腔心意都快把心坠到脚后跟了也不敢说半个字。

      如此珍重,也不知是叫人夸他一句深情还是斥他一句懦夫。

      教室另一侧的许千程不知道在阵中碰到了什么,狠狠一抽,又平静下来。

      图宁稍稍挑眉,又是笑。

      她是真真觉得这些后辈有意思,入阵的有被情所困扰,有渴盼亲友爱人皆在身侧的大团圆,有顶着流言蜚语前行,有追名逐利的,有的...

      图宁有些费力地分辨某个心魔阵里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一边忍不住感叹后人想象力可真是相当好。

      天幕沉沉,月霜花迎风而生,散出微光没入了众人身体。

      心魔阵中又生变化。

      她最是擅此类阵法,只是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好效果。毕竟心魔多生于妄念,现代后辈又大多忙碌,即便妖力傍身也不会像上古大能一般潜心修炼,因此多数人的心魔也远不上心魔,最多也就是逼真的幻境而已。

      倒是这年轻的鲛人和朱雀还有些意思,这小小年纪的竟然生出了些许称得上妄念的东西。

      图宁坐在花丛中,缓缓闭上了眼,月光倾泻铺满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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