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第七楼》SEVENWHISPER

12、第 12 章

　　螣蛇的火吞没了整个教学楼，明明人都在楼下的小广场，叶行舟却总觉得自己听见了四处逃散的人们的尖叫声。

　　随即，幻境如同遭受重击的镜面，裂开了数道裂痕。

　　幻境崩塌的动静比千里阵的传送还扭曲，叶行舟抢在崩塌前最后一刻把池瑜塞进了大衣口袋。

　　池瑜不知道叶行舟晕，只当是他在对抗不知名的力量，一路上安静如鸡。

　　过了很久——实际上可能不是很久——叶行舟终于感觉回到了实地，眩晕感开始减弱，紧接着熟悉的妖力流入身体。他蓦地睁开眼，骆明珂俯身蹲在他身边，松了一口气：“回来了...嗯？”

　　刚刚还是死狗的叶行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的衣领，然后往旁边一扯——他手上没轻重，愣是把骆明珂的圆领卫衣扯成了露肩卫衣。

　　露出来的皮肤一片光洁，别说黑色的傀印了，连疤痕都没一个。

　　叶行舟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傀印，但是...”骆明珂抓着他的手，有些尴尬，声音压得更低了：“撒手，人都在。”

　　叶行舟这才回过神来，忙慌松手：“啊。”

　　“啊什么啊，”骆明珂没好气：“怎么样？”

　　“碰着不知所谓的东西，没事。”叶行舟乱哄哄的脑子冷静下来了，突然意识到不对：“不是，你怎么知道——”

　　“两位，”唯一还能站着的许旭霖叹气：“晚点再说你们的恩怨情仇吧，咱们还没出去呢。”

　　叶行舟环视一圈，没等骆明珂开口解释就明白了。

　　他们现在位于通往六楼的楼梯口，他身后就是铁闸门。这个实验楼以前用作常驻教学楼，也不知道那一年的领导满是闲情逸致把六楼改成了空中花园，后来的人也将这个情趣延续下去，天台花园如今一片生机勃勃，还有藤蔓垂到了五楼。

　　藤蔓不知所踪是小事，但是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照到每一个走廊的月光就是大事了。

　　毕竟按照这个光照角度，天上得有三个月亮才对。

　　而他们这边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许旭霖虽然还能站着，但显然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许千程靠在他身边的墙上，右腿小腿如同被什么腐蚀了一般，依稀可以看见骨头；黑皮脸色萎靡；唐念和平平无奇都还昏迷着，文晏倒是醒了，只是脸色苍白，身边的傀线也失去了光泽，大概识海还是受到了伤害，出去之后没有一两个月的休养都难恢复巅峰状态。

　　所幸的是，眼下看过去几条走廊都是空荡荡，也没有了人面蛛带来的黏腻感。

　　“你们把阵里的二级魔净化了？”叶行舟一边画符一边说。

　　“净化什么啊，”许旭霖苦笑：“我在洗手间就被替换进了镜子里，喊你们也喊不住，就看着你们一直往上走，那时候你们身边全是黑雾啊但是你们谁都没发现。上了楼梯你们就一起消失了。我猜是入阵了，你们入阵之后黑雾就更重了，直接就把整个教学区吞了，我在镜子里听见广播里有声音在找你们。”

　　“那你怎么过来的？”叶行舟画好最后一张符，七张符箓飘起互成联结，结成了一个小的空间。

　　“外边黑雾弥漫，镜子里面倒是干干净净，连人面蛛都没有。”许旭霖说：“然后我发现我能在镜子里面穿越，就一直往上跑，到了五楼的镜子我才碰到了明...他，”许旭霖一指骆明珂：“然后他就把我揪出来了。也不知道他眼神怎么这么好，一下就发现我了。”

　　“没，你身上的狼味儿太重了。”骆明珂说：“隔老远都闻到。”

　　“如果人面蛛是在阵中遇到，那么如今阵破了我们也就回到了现实...操，我收回这句话。”叶行舟和许旭霖骆明珂是面对面站着的，他的方向正好能看到两人身后通往行政楼的长廊。

　　话还没说完一个伶仃黑影倏地出现在长廊上，它比人类要高很多，头几乎要顶到了天花板——如果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是头的话——一根脖子连到了脚，扭曲的四肢不停抽动，看起来像长手脚的瘦长蘑菇。

　　浓厚黏腻的魔气自长廊深处翻涌而来，不过瞬息便涌到了众人面前，临时搭建的小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瘦长蘑菇停止了抽搐，盯着结界内被黑雾迷了视线的众人，它微微歪头，忽而咧嘴笑了，弓起后背蓄势待发。在黑雾稍微散去的一瞬它如脱弦的箭冲到小结界前，黑雾在他手中幻化成长棍，对着摇摇欲坠的结界狠狠敲下。

　　咔啦。

　　小结界顷刻破碎，黑雾如同闻到了血腥的狼群争先恐后扑向众人，原本在打避魔印的骆明珂当即反手甩出一串咒文。法阵浮现，咒文迅速撑大法阵将黑雾挡在了法阵外。结界破碎后魔影手中长棍翻转砸向叶行舟，叶行舟本就在结界边缘，瞳孔骤缩，时间暂停两秒，继而他抬手一挥，巨蟒冲破黑雾拦腰咬住魔影卷向长廊的另一端，子弹紧随而去却打在了无量的鳞片上，擦出了细微的火花。

　　叶行舟翻出最后一枚硬币准备结下大阵，无量咬碎了魔影，周遭的魔气却不见少。

　　净化大阵铺开，刺眼的光吞噬魔气，骆明珂迎着光眯起眼看向叶行舟——阵中的叶行舟姿态圣洁宛若神明降临，可神明终归不属于这纷杂人间，他近乎带着慌乱地盯着他。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

　　净化阵合，叶行舟耗尽妖力跌坐在地：“靠...”骆明珂上前拉起他，他抬头看向骆明珂：“有吃的吗？”

　　“有，我有巧克力。”醒来的黑皮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完整的巧克力，交由许旭霖递给叶行舟。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你...这就是您身为鲛人的力量吗？”

　　叶行舟咬着巧克力，笑着点头。

　　黑皮只是冲他笑，他现在有些难言的激动。

　　二十四族是桃源的守护神，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就是鲛人和朱雀二族。他们子嗣单薄却无一例外地投身荒原，为保护桃源而战，直至死亡。而他又是出生在十二桃源，从小听着前任鲛人，也就是叶行舟母亲叶珺的故事长大，对鲛人一脉自然更在意。

　　返祖大妖在桃源中并不多与普通人来往，何况是身为鲛人和朱雀这一种大妖中的大妖，他本以为日后能进荒原，能远远地看见二族后裔或者能和他们合作任务已经是顶天了。没想到现在能跟鲛人说话，还能亲眼目睹鲛人净化阵！

　　骆明珂微微侧身挡住了黑皮带着痴笑的视线，池瑜在叶行舟身边一屁股坐下：“现在这算完事了吧？”

　　完个锤子的事。

　　十分钟后的叶行舟觉得今天的黄历上一定是写着诸事不宜，尤其不宜上班。

　　许旭霖将最后一张桌子推到门后抵着门，门外一只黑色的手啪地拍上玻璃，接着黑洞般的眼睛从玻璃里深情地看着他。

　　“我操...”许旭霖将椅子架上去隔绝了对视的可能，一步三蹿地回到教室另一边坐下：“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我哪知道。”叶行舟叹气。

　　他们将教室里的所有桌椅对堆到了门后，走廊一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叶行舟还是能想象到外边有多么热闹。

　　原本瘦长魔影消失之后，魔气消散一切复原，众人想着收拾收拾就能出去，也是此时他们听见了下一层里传来了齐铭的声音：“你们在哪儿？”

　　“这儿！”醒过来的李平率先应了，他在众人不赞同的视线中慌忙解释：“这是荒原二把手齐铭总队长，我来集训之前才跟着家里人去拜访过他，绝对不可能认错声音。”

　　正说着，一个人单枪匹马地从楼下走上来，苍蓝狐狸眼，眼下暗红刻痕，正是齐铭。他骚了一圈，视线落在叶行舟身上：“还挺狼狈。”

　　“可不是吗。”叶行舟叹气，手搭在骆明珂肩上：“可以出去了吗？”

　　“当然。”

　　众人下楼，李平走在齐铭身边，叶行舟拖着骆明珂缀在队末慢腾腾地往下挪，池瑜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啧啧道：“别的不说，光是那黑色棒槌就够精彩。”新闻部的设备和池瑜的手机都加了咒可以直接拍到多数的魔。闻言唐念凑了过去，两人一边走一边看，偶尔有低语，除他们以外唯一有声音的也就是李平了。

　　“齐总队，这次出了这样的意外我们成绩会被影响吗？”

　　“当然。”齐铭的语调平平。

　　叶行舟动作一顿，和骆明珂对视一眼，齐齐伸手抓住了池瑜的衣领，池瑜被他俩拽得一个趔趄，险些带倒了唐念，他转头怒瞪二人：“手多了可以砍掉！”

　　许旭霖和许千程几人纷纷停了脚步回头看他们。

　　只有李平，他仿佛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们，跟齐铭并肩走着：“啊，那可以重测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补救啊？”

　　“当然。”齐铭的声音有了细微的变化，夹杂了不易察觉的沙沙声。

　　许千程耳尖，听见了之后拽住了许旭霖。黑皮和文晏倒是没听见，但是他俩走在许千程后边，她们一停他俩也就被堵在了楼梯上。

　　叶行舟手掌朝上一抬，几人慢慢退上来，只有李平毫无察觉。

　　“您这...”李平干笑：“有什么办法呢？”

　　“当然。”齐铭幽幽道。

　　李平浑身一僵，慢慢转头去看齐铭，只见一颗蜥蜴头歪着脑袋看他，金黄的眼睛比他拳头还大，尖牙上拉着口水。

　　金黄的眼睛弯起狡诈的弧度，它是笑着的。
　　“当然。”

　　李平猛地后退，没退几步就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回头，紧接着眼前一片火红，朱雀火在他面前散开化作利箭将蜥蜴头齐铭钉在地上，接着火从箭矢上流下，将蜥蜴头烧成了红烧蜥蜴头。

　　随即天光破晓，转眼却到了沉沉日暮，橘红色的霞光填满了楼宇，光与暗之间滋生了非人间之物，他们有着相似的面容，如潮水般涌向幸存者们。

　　众人扑腾着往上跑，原想着能到他们原定目的地，不想通往六楼的锁锁死了，几人只能冲进隔壁的教室——这教室正是许旭霖这几天上课的教室，也算是好运。

　　按照认同归属来算，这几天这个教室的主人就是许旭霖他们班的人，进了这样的小房间，只要主人不松口开门，万般邪物也不是那么容易进来。

　　砰。

　　不知道什么东西撞在门上，垒起的椅子掉下来两把，外边的撞击声中甚至还混杂着齐铭的叫魂声。

　　...大概。

　　叶行舟突然也不是很确定了。

　　***
　　根本不用确定，这个法则能挡住多半的魔物，但是并不能挡住妖。

　　女人轻飘飘地落在走廊上，月霜花盛开在她的脚边，原本嚣张的魔物们齐齐噤声，她嘴角含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温柔：“外边已经没事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随着她的动作，浅银色的花影烙在了门上，她看着节节攀升的花纹，笑意愈深：“你们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呀？”

　　房里鸦雀无声。

　　她并不着急，她不喜欢暴力的行为，时间拖得越长对她越好。

　　时间越久，月霜花就越盛，他们必然陷入更深的幻境。只要他们心中动摇，她就可以趁虚而入——

　　这可是朱雀和鲛人啊。

　　只要最后能够得到权柄，花上些时间又算什么呢？

　　她越发有耐心了。

　　等朱雀闻到空气中奇异的花香时已经晚了，铺天盖地的阵已经结成，他们将坠入她亲手为他们编织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