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第七楼》SEVENWHISPER

11、第 11 章

　　这他妈是什么感天动地砸得哐哐响的纪律性啊，烛龙骨来了都得甘拜下风吧。

　　叶行舟一边朝着西楼的仪容镜狂奔，身后追着看不到头的影子群——他刚刚透过无量的眼睛“看见”了缩在仪容镜角落的池瑜——一边琢磨，如果镜子里团成一团怕得发抖的螣蛇真的是池瑜，那么他进了这个幻境吗？

　　他想起了进来前，他们也是在一面仪容镜前交手的。

　　媒介是镜子的话，理论上打破了镜子就能出去。但是叶行舟不认为放出人面蛛的人会让他们这么容易离开幻境。

　　如果镜子不能出去，那么打破了镜子只会把池瑜拖进他这个地方——

　　拖进来就拖进来吧，打火机一样的螣蛇也是螣蛇。

　　叶行舟撒开脚丫力争一口气冲到仪容镜前。

　　妈的，西楼仪容镜有这么远吗。

　　叶行舟喘着气瞥了一眼墙壁，妈的才三楼！

　　虽然他一贯调侃自己是体能废物，但是今年也太差了吧，回去要训练了，艹。

　　正想着，上方的楼梯走下来一个人...有脸的！还是骆明珂！

　　叶行舟挥手中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明珂！！”

　　不对。

　　叶行舟放慢了脚步，飞快回头发现大军停在了下一层，齐齐抬头看他，虽然没散开但也没走上来。

　　“怎么了？”骆明珂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脸莫名：“一惊一乍的。”

　　“没什么。”叶行舟警惕。他将妖力凝成长剑悬在识海上随时落下——他不可能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然喊出骆明珂的大名，名对大妖而言等同于契约落款，在阵中被拿了名无异于将命送到了阵主人手中。

　　更何况他刚刚就没打算说话！

　　“明珂，感觉怎么样？”他听见自己又说话了。

　　长剑落下，识海中传来剧痛，仿佛有人拿着刀一片片割下他的灵魂，他死死咬着下唇将痛呼咽回去，努力保持着视野。

　　即使这样，他发现自己尽管意识清醒却依然无法控制这张嘴。

　　“都还好。”骆明珂走下来，在他高两级的台阶上站定向他伸手。

　　叶行舟的视线在他靠近衣领的皮肤上停留片刻才抬头，扯出笑容：“怎么了？”

　　他身上那是...傀印。

　　叶行舟绝不可能认错他脖子上的黑色傀印，那是他独有的印记。

　　这么一来他倒有些猜不着阵主的意图了。世间阵法众多，却仅有少数阵困心而不囚身，幻境便是其中之一。

　　幻境以生灵喜怒哀惧和爱恨为根，以欲望为骨架构建出虚幻又真实的梦境以将人囚困其中，一生不得解脱。不管怎么样，幻境构建起来总是要让入阵人直面心魔，将人沉进幻境中才算有用。

　　但是这个？

　　且不说他没有把大活人做成傀的能耐，就是把骆明珂变成傀这件事，除了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外实在没法跟别的情绪挂钩，更别说引出心魔了。

　　人形傀骆明珂向少年叶行舟微微弯下腰，叶行舟操控着身体警惕地退后一个台阶，但骆明珂好似没有察觉一般，伸手拉住了叶行舟的手腕：“齐哥等你好久了。”

　　齐哥？谁？

　　叶行舟一头雾水，不归他管的嘴这时候倒是老实得很，半字不问，就是不甘不愿地说：“我又没干什么事，又没违纪，找我干什么。”

　　哟嚯这话说得。

　　叶行舟挑眉，如果这小伙子真是以前的他，这句话就是纯纯的放屁。

　　他念书以来就没安分过，得亏是没爹没妈不然腿都得被打折好几次了。

　　骆明珂大概是跟真的叶行舟想一块儿了，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拉着他走到了西楼教师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

　　他的手劲儿极大，如同铁钳一般箍着叶行舟的手腕，叶行舟有些艰难地回头，发现身后的影子们亦步亦趋地缀着。

　　...

　　什么玩意。

　　叶行舟头大，只得乖乖跟着骆明珂进了会议室，一边琢磨着找个时机去找池瑜。

　　会议室的光很亮，打下来的光甚至将人退了一层血色，不大的房间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本来就不像活人了，这灯一照也不知道是要吓死谁。

　　叶行舟大喇喇地坐下，没留意骆明珂关门之后就站在门边没有走过来，倒是住在嘴上的少年不悦地开口：“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别管他们，过来一起坐着吧。”

　　骆明珂没多说话走过来坐下，叶行舟竟然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乖顺。
　　乖顺！

　　叶行舟为自己的发现而惊诧不已。骆明珂十二岁进的桃源，别说乖顺了，就是温和这俩个字也没有一个横能跟他扯上关系。

　　那头的齐铭屈指敲了敲桌面，引起众人的注意后才说：“我看...你还挺成功的啊。”这话是对着叶行舟说的，没有嘲讽，反而还带着一些不太明显的怜悯。

　　“还行，有事吗？没事你就麻溜儿地滚回你的荒原。”少年叶行舟态度冷淡且恶劣。

　　齐铭无视了他恶劣的态度，从身侧拿起一个黑色的盒子推到桌子正中央：“你...”

　　少年叶行舟一看到这个纯黑的盒子便火从心头起，冷眼道：“齐铭你他妈什么意思？”

　　“你别想多了...”

　　“我他妈问你什么意思！”少年暴跳如雷，拍桌而起，室内的空气变得潮闷，墙上泛起了水珠。他一手指着盒子：“你他妈里面是什么？你让我不想多？我他妈跟你说了多少次骆明珂是妖！活生生的妖！你三番五次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行舟你别激动，先...”

　　“你别他妈说什么激动不激动，他是我朋友，是他搭上了半条命把我从西山涧捞出来！然后你要我把傀锁扣到我的救命恩人，我的朋友身上！换成是你你能冷静？”他冷笑：“哦，我忘了，你当然可以，妖狐生而无心，谁死在你面前你都能继续做自己呢。”

　　叶行舟头有些昏沉，少年的怒气传到了他心里，让他不自觉地跟着少年的心绪起伏，被悲愤所包裹，也因此错过了一些细节。

　　“叶行舟，”一旁的老师皱眉：“你怎么样才肯用？”

　　“我不会用的！”室内越发黏腻，空气中几乎能凝出水珠。少年死死盯着齐铭，眼底微红：“骆明珂活着，他去过西山涧不错，但是他还活着，魔气不能侵蚀活着的离火主人，他还是是干干净净的朱雀！还是说你们害怕离火？如果是，简直可笑，历代朱雀均驱使离火，他只是不熟练，给他时间他会好起来的，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他当傀！”

　　“叶行舟！”齐铭终于忍不住，他推开椅子大步走到骆明珂身边，一把扯开他的衣领，指着纯黑的傀印：“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这是你叶行舟独有的傀印！”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面对现实吗，骆明珂死在了西山涧的地火里！”

　　“现在这个人，是你亲手做出来的人形傀！”

　　被抓住的骆明珂垂下脑袋，毫无生气。

　　少年和叶行舟同时怔住。

　　“不，不可能。”叶行舟昏沉间听见自己和少年同时说，他愣愣地看着旁边神色不改的骆明珂，喃喃道：“他活着啊...他还...活着啊...”

　　西山涧的地火吞自虚空而来吞没了叶行舟，他看见了坠入深渊的骆明珂，却又看见从高崖一跃而下落入地火的自己，画面扭转，新的叶行舟和骆明珂并肩走在校园里，其中一人颈上打着傀印，暗红的，纯黑的...叶行舟看不真切。

　　好像还听见了女人的笑声，她又在唱着不知所谓的曲子。

　　背后的避魔印突然爆出高温，被灼烧的疼痛扎进叶行舟身体里，有一瞬间叶行舟以为自己要被这避魔印给烤熟了。

　　真他妈狠啊。

　　他呲牙咧嘴地去摸后背，还好皮肤还是滑的。

　　也托这心狠手辣烧烤活鱼的福，叶行舟总算和少年彻底割裂出来，看着这一屋子的水珠，叶行舟能举起双手双脚发誓他绝对没干过这种破坏环境的事儿。

　　随即，他发现自己拿回了嘴巴的控制权。

　　拿回了就好办了，干嘛要坐在这儿跟这两个不知所谓的人辩解什么活人活傀的，出去比较要紧。他认真敷衍齐铭和看不到脸的老师之后便起身出门了——没忘拿上傀锁。

　　这傀锁在那个小黑盒子里躺着，做得好看极了，还留了控制权给叶行舟。

　　确实是个不错的玩意儿，哪天他也能造这么一个就好了。

　　叶行舟在会议室到仪容镜的路上翻来覆去地看这个，期间人形傀想把他拉回教室却被他一锁头砸严实了，当场懵了。

　　叶行舟也不客气，咔咔两下就把傀锁给扣在了人形傀的四肢和脖子上，任由他拖着铁链走路。

　　傀锁落成的同时，叶行舟感觉到幻境有很细微的波动，说起来大概跟一盆水泼进了湖里的动静差不多。

　　哦？

　　叶行舟对着人形傀挑了挑眉，他大概有些头绪了。但是还需要确认一下，于是他对着人形傀说：“去，你去把除我以外所有的高中老师和高中学生以及高中职工全部赶到底下的小广场去，一个不许少，就算你等会儿回来找我也不能让他们跑掉一个。”

　　为了不让人形傀把他和池瑜也算上，用词是很严谨了。

　　幻境又出现了轻微的扭曲，原本各自活动的人影又齐齐转头看他。

　　哦豁。

　　虽然叶行舟还是没懂这个幻境究竟要做什么，但是大概能找到不暴力——应该不算暴力——的出阵方法了。

　　他在这里的身份是“学生叶行舟”，还是个带着人形傀依然坚持认为人形傀是活人的学生。

　　学生叶行舟逃不逃课说不准，但是一定不会把傀锁安到人形傀身上，更不会对人形傀下达命令。而当叶行舟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幻境出现了扭曲，所以打破这个身份大概就是脱阵的法子？

　　叶行舟也不是很确定，但是还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看着人形傀跟绑鸡崽似的把人影赶到楼下，面前没了阻碍，他很快就到了仪容镜前。

　　盘在镜子外的无量见他来了便挪开了些，露出被他挡得严实的小黑蛇。

　　池瑜大概是能看见外边的，无量一挪开他就嗷嗷叫，看见叶行舟之后突然噤了声。

　　叶行舟蹲下：“这个时候你倒是不顾着在女神面前的形象了？”

　　“哪来的女神，女鬼就有...”池瑜嗷了一声：“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行...快救命啊！她要亲我！她的牙石还是从大唐东土流传下来，亲一口能要了命啊！别，别过来啊啊啊！！”

　　叶行舟：...

　　这都哪儿跟哪儿。

　　叶行舟摸了摸无量一直望他身上蹭的蛇脑袋：“乖，让开点。”

　　外边的无量听得见，里面的池瑜嗷嗷叫。

　　谁也没动。

　　...算了。

　　叶行舟叹气，咬破指尖在镜面上飞快写下一串咒文，然后捞起无量飞快退开。

　　砰！

　　镜面炸开，掉出一条毫发无损的螣蛇。

　　叶行舟带着无量过去，蹲下|身打量池瑜，啧啧道：“你看起来居然还挺好。”虽然他自己也没受伤，但在这幻境里为了找池瑜一通狂奔，现在浑身汗味儿。

　　“什么没事，心灵受到极大伤害也是受伤啊。”池瑜熟练地爬上无量的脑袋，刚坐稳叶行舟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他摇头：“我在这里呆着就好。”

　　“我管你坐哪里。”叶行舟毫不客气：“借火。”

　　“哦。”池瑜吐出一簇火，嘴里还不忘叨叨：“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白救我，七年啊，我看透你了。”

　　“打住吧。”叶行舟听见了傀锁拖地的声音，看了一眼池瑜，提醒道：“等会儿看到什么都保持冷静，这还是阵里。”

　　“知道了，”池瑜说：“什么时候能出去啊，他们都不在这儿，我有点担心。”

　　“你知道他们不在？”

　　“呃，其实也不算知道，”池瑜屈起尾巴挠挠头顶：“没见到嘛，而且就，怎么说呢，你也知道我的，就是感觉。我能感觉到有人才跑到镜子角落的，等你们好找我...然后你就过来了...算了，反正就是感觉吧。”

　　“你有算吗？”

　　傀锁声音渐渐近了。

　　“没啊，”池瑜躺平了：“这还是阵里呢。”

　　和叶行舟他们不同，池瑜天生三魂七魄不稳，所以极其容易受惊，学点什么都不容易。但是也因魂魄不稳，他天生具有极佳的灵感，有时候别人卜算半天的卦还不如他安静坐一会儿的“感觉”。

　　如果都没有人，他倒是可以直接拆了。

　　叶行舟轻松了些。

　　正想着，人形傀拖着傀锁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池瑜黑豆似的眼睛瞪大了三圈：“你，你怎么把傀锁往他身上砸啊。”

　　“动动你脑子，”叶行舟说：“有可能吗？”

　　几句话间，人形傀走到了叶行舟面前，他微微鞠躬：“做完了，画了阵他们出不来。”

　　“呃，嗯，”叶行舟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鼻子。

　　他说池瑜的时候是理直气壮，但是面对着张脸的时候，哪怕知道不是真的骆明珂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然后做什么？”

　　“然后啊，”叶行舟抬手把螣蛇火打进人形傀的眉心：“把这里烧了，烧得干净点。”他补充了一句：“就用我刚刚给你的火。”

　　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完，幻境才后知后觉般地颤抖起来，长廊的深处甚至有黑洞一闪而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