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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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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还剩最后一天,姚余浅要好好利用家里唯一得劳动力。
趁着这个晴天,姚余浅打算给小卖部搞一次大扫除。
小卖部虽然不大,但是搞起卫生来还是需要点时间的。从早上吃完早饭一直到太阳爬上头顶,两人才差不多搞完。
“儿子,去货房拿点饮料摆着,都卖完了,冰柜里也放点。”姚余浅对正在查看商品保质期的李沿杞道。
李沿杞闻言起身,走进货房搬了两箱饮料出来,一瓶一瓶摆上货架,又把冰柜填满,冰柜门上的水汽弯弯曲曲凝结而下,在地上积了一滩水。
姚余浅擦着额头的汗,望着外面的艳阳天道:“把这些弄完,用水枪把地坪洗一下吧。”
“好,我去装水枪。”
李沿杞进屋下了楼梯走进地下室把水枪拿出来。
姚余浅为了洗地坪,特意在地坪的右侧安了一个水龙头。
李沿杞装上水枪,按下开关,受到压力的水泚一声喷了出来。
水汽漫天,扑在皮肤上一阵凉爽。
不一会,李沿杞的T恤沾了满身的细小水珠。
“小沿,搞卫生呢?”
一个体态中庸的中年妇女走进李沿杞家的店铺,笑眯眯地和李沿杞寒暄。
“明天要上学了吧?”
李沿杞关了水枪,叫了声刘姨,然后道:“嗯,明天开学。”
“你妈在吗?我买点东西。”
李沿杞点点头道:“在。”
姚余浅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刚好看见走进来的人。
刘姨看见姚余浅道:“小姚,给我买点东西。”
姚余浅擦了擦手道:“拿点什么?”
刘姨望了一圈店铺道:“给我称两斤芝麻...还拿点饼干吧。”
姚余浅扯了一个袋子道:“去走亲戚?”
刘姨摆摆手道:“不是。”然后又降了点声音道:“这不是易家人回来了吗,我妈非要我我买点东西去看一下。”
姚余浅称了芝麻,闻言道:“老一辈还是讲究些,今天好多人往里面走。”
李沿杞拿着水枪一边冲,一边无聊地听她们聊天。
“是啊,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毕竟受过他家的恩。”
姚余浅点点头道:“毕竟是救过命的,得记一辈子。”
看着刘姨提着东西往小路走去,李沿杞转头问他妈:“刘姨去干嘛?”
姚余浅看着他似乎思筹着什么,过了十几秒她下定决心一般对李沿杞道:“这样吧,小沿,我称两斤芝麻,再给你拿条烟,你和刘姨一起去易家拜访一下吧。”说完便又扯了个袋子。
李沿杞不解,道:“干嘛?”
姚余浅只道:“一时半会也和你说不清,反正就是以前易家在风栖做过好人好事,老一辈人讲究,所以人回来了总要去拜访一下的,这都去了,我们家不去不太好。”
李沿杞关了水枪,道:“那你和我讲讲呗。”
姚余浅称好了芝麻,又去货房拿了条比较好的烟,走出来道:“你先去,等下你回来我和你讲。”
李沿杞没说话,过了一会放下水枪道:“行。”
姚余浅闻言颇有些惊讶地笑道:“那么爽快?平时吃酒走亲戚咋叫都不去,今天答应得那么快。”
李沿杞走进店铺拿上东西道:“出门走走,有益身心健康。”说完往外走。
姚余浅又喊住他:“太阳这么大,拿把伞不?”
李沿杞摆摆手道:“不了,就这么点路。”
“那快去快回啊。”姚余浅站在货房前看着他,“别待太久,人刚回家,肯定没时间招待,送了东西就回来。”
李沿杞应了一声走上小路。
顺着小路走过了一道平桥,过了小溪两边便是延绵到远处的田野。头顶的蓝天与山脉相连,像一幅明亮的油画。
李沿杞经常到这边来,但是除了小时候会爬上去趴在铁门上往里张望外,长大后就再也没有爬上过台阶。
每一个台阶都修得很矮,李沿杞每一次能跨两阶。
台阶左边是护栏,右边就是光裸的黄色岩石,十几年的风吹日晒,栏杆早就锈迹斑斑,右边的石块也爬满了青苔,粗粝的岩石表面早已风化得光滑易碎。
夏季的风一阵一阵的吹着,清浅的桂花香顺着阶梯飘了下来,越往上走,花香越来越浓。
李沿杞循着花香走上去,站在铁门外刚好看见刘姨正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殷殷切切说着什么。
旁边还围了几个人。
男人弯着腰笑得比较勉强,大妈口齿不是很清楚,普通话夹着方言,男人显然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弯着腰诶诶的应着。
李沿杞没着急走过去,而是顺着花香看见了种在房子门前的一颗丹桂。
房子背靠着山,前面又修了一堵墙,太阳只照到这儿的一半,而那棵丹桂就落在阴凉处。
李沿杞又顺着树看向白色房子,房子只有两层,二楼有一个阳台,落地窗没有关,白色丝质的窗帘飘出了房间。
这里没有下面那么热,李沿杞抬头看着飘荡的窗帘,莫名觉得这里透着些寂寥。
明明这里已经住进了人,而且来拜访的人一茬接着一茬,应该是热闹的。
李沿杞正想得有些出神,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小沿?”
李沿杞回过神,走了过去。
刘姨看着李沿杞笑道:“你妈要你来的吧?”
李沿杞点点头,又看向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看向李沿杞,问道:“这是?”
刘姨眼疾手快地介绍道:“这是李家的孩子,叫小沿。”
男人哦了两声,上下打量了李沿杞一眼,以一种成年人的礼仪方式伸出手道:“你好你好,我姓王,王建耀,叫我王叔叔就好。”
姓王?不是易家人吗?
李沿杞心里浅浅地疑惑了一下,但他还是礼貌微笑,握上他的手道:“王叔叔好。”说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道:“王叔叔,我妈叫我给你拿的。”
一个大人怎么好意思接小孩递过来的东西,王建耀连忙摆手拒绝:“这是干嘛呢,都带着东西来,我都没什么回礼的,小沿,你拿回去。”
李沿杞道:“王叔叔,这就是一点心意,以前风栖镇都受过你家照顾,这次您回来,我们拿点东西应该的。”
李沿杞内心一片尴尬,人际交往的话术他还真不怎么会,怎么说怎么别扭。
两人一顿推拒拉扯,最后还是各位乡亲劝着王建耀收下了。
“以前你们家对风栖多有照顾,我们拿点东西应该的。”刘姨道。
“诶诶,谢谢各位了。”
等李沿杞的东西送出去,大人们的日常交际又开始了,李沿杞适时的退到外围,想找个机会道个别就回家,但是大人的话太密,他插不上话。
李沿杞安静的待在旁边要听没听,眼睛又开始到处乱飘。
他们站在院子中央,正对着房子前门。
两扇门稍稍开了一个口,光线顺着门缝透进去。
里面有点黑,李沿杞张望了两下,没等他看出一个所以然,左扇的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门被拉开时没有露出半点声响,大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只有李沿杞看见了那个一半身子在屋内阴影中,一半在光线下的少年。
那人和昨晚一样穿着一件纯白的T恤和黑色过膝的短裤,露出精瘦手臂和小腿,显得他身形修长,清癯而冷峻。
但他鼻翼高挺,眼眶深邃,却平平给他添了一丝凌人的锐气。
少年站在那里与李沿杞对望,上眼睑自然下垂着,眼神平淡无痕,像深藏在山涧里冷泉,似乎永远波澜不惊。
“你怎么下来了?”王建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开口问道。
其余人也因此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王建耀走到门口道:“脚没事吗?”
少年道:“接水。”语气很淡,声音很低,但是并不让人觉得有气无力。
“楼上没有了吗?没有的话你和我说啊,你跑下来干嘛,等下摔了怎么办?”
王建耀皱着眉数落了他一顿,但是少年表情丝毫没变化,也没有开口说话。
王建耀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态度,他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对院子里的人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儿子,小冬。”
乡亲们立马围了上去。
“这是你孩子啊,父子俩长得真像,诶呦,你们易家还真是人才辈出,又是一个出息的小伙子。”
几个人围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大人,夸起人来都是一套话。
夸老人就是“这个年纪了还这么神采奕奕,我都比不上您这么有精神气”,夸孩子就是“和父母长得真像,以后一定有出息”。虽然可能内容会改变,但是模式不变。
李沿杞又站在外围,老老实实听着他们在那里蹦豆子似的说话,想着直接走了得了,刚要抬脚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比小沿要大啊,小沿是…欸,小沿你过来。”
一个大妈朝李沿杞招手。
“小沿是刚满十七吧?”
李沿杞只好走了过去。
“嗯,刚满十七。”
“我就说小沿是七月初的,俩孩子差了十个月,小沿小一点。”
李沿杞走到前头,发现那个少年的表情一如既往,没半点正常孩子在大人面前装也要装出来的乖巧。站在门内抬眼淡漠地望了走过来的李沿杞一眼。
大妈站在俩人中间,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小沿是我们镇的好孩子,懂事又能干,十几岁就知道替妈妈分担家务,看店子,她妈老出去打牌,家里的事总靠他操心。”大妈语气好像王婆卖瓜,好像生怕别人不相信她的瓜香一样,她又接着道:“小沿这孩子,从小就乖,小时候在田里玩,一个跟头栽进牛粪里,牙嗑掉了也不哭不闹,自己跑回家烧水洗澡,还把衣服洗了,生怕爸爸妈妈担心。而且小沿学习很好,初中一个人到市里考试,考了个全市第一回来,可给我们风栖长脸。”
李沿杞乖巧地抿着唇不好意思笑了笑,眼睛稍稍弯着,俨然一个好孩子。但心里却想:姨,你在搞推销吗?虽然我很优秀,但是没必要把跌牛粪里这种事也拿出来说上一遍。
大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一脸的欣慰,她身子稍后仰着,脸颊的两坨红润想打了蜡的苹果,“哎呀,咱风栖还真是人才辈出,以后小冬待在风栖也也不怕没朋友,以后啊俩个人好好处,一起好好学习,将来啊考个好大学,回来报效故乡!让咱们乡亲个个都富起来!”
大妈一说完,周围人都乐呵呵笑。
李沿杞咬着牙笑出八颗牙齿,憨气中又带着点天真,在大人眼中就是一个乖宝宝的样子。
李沿杞虽然笑得勉强,但是也不好意思让大人的话落到地上,毕竟话语又没什么恶意,要是搞得两头尬尴也不好。
而他对面的人就显得格外不同,他好像根本没有听,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只手端着一只杯子,仿佛在说:“说完了吗?说完我要关门了。”
大人们自顾自的说得开心,好像也没发现那不懂礼貌的小孩。
李沿杞看着那个人的脸色收了笑。
只有他笑,好像自己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