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现代篇》南艺

93、第93章

　　言庭宗坐在软皮沙发上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屡屡上升，他手指搓抿着雪茄的茄头，深邃的面容一半在光下，一半在烟雾里，深深沉沉，让人辨不出情绪

　　火光一亮一暗，直到雪茄快燃到手指，言庭宗才开口：“言言，你和林医生交朋友需要我同意什么…”

　　熄灭雪茄，他站起身，解开了西装扣子：“好了，爸爸有些累了，你回房吧”

　　言谨起身，挡住言庭宗往外走的动作：“爸，等等…”抬头看见了父亲眼底的幽深和复杂，言谨瞬间懂了

　　她的爸爸是那么精明，那么谙熟人心，又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只是不允许她说出口罢了

　　言庭宗声冷了下来：“言言，回房去”

　　说完绕过她，径直走去门口，言谨不甘心，望着言庭宗的背影，焦急：“爸，我和林医生…”

　　“言谨，我不许！”

　　“我爱她！”

　　闻声，搭在门把上的手，猛地颤了下

　　言庭宗脑袋里响起尖锐的声音，一遍遍都是女儿朝她吼的那句“我爱她”

　　“你爱谁？”他艰难的问

　　身后响起的声音坚定不移：“林医生，爸，我喜欢林默予，我爱上了她！”

　　下一秒，他的反应远远超乎了自己的预料

　　言庭宗走上前抬起手，一巴掌挥打出去

　　啪！响亮的声音贯彻整个书房

　　白皙的脸颊瞬间印了五根指印，言谨被他打的偏过了头，却连捂脸的动作都没有，倔强的转回头凝视着他：“爸，我爱她…”

　　啪！

　　言庭宗面色铁青，又一巴掌打上去

　　顿时，言谨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她颤唇，再次转头，眼里，是丝毫不退缩的坚决：“爸，我是同性恋，我喜欢女人，喜欢林默予，不管您打我多少次，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言庭宗再次抬起手，看到言谨眼不眨一下，不闪也不躲，他的心轰然坠了底

　　他慢慢并拢五指，攥成拳，克制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言谨身上留着他的血，她最像自己的地方就是那宁折不弯的脾气，固执如自己，倔强也如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见言谨，言庭宗就看见了自己

　　突然想起往事

　　那一穷二白的年纪，他爱上言谨的妈妈，那个在记忆里永远像艳阳般温柔的女人，他爱慕她，追求她，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娶程清岚做妻子

　　还记得清岚第一次带他回家时，清岚爸爸也是坚决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还动手打了他，当时他就像言谨现在一样

　　一句我爱她，换一个巴掌

　　那天说了多少句，他也忘了

　　如今他站在了父亲的位置上，亲眼看着女儿如此坚定的神情，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就算再怎么不能接受，好像也都不忍心去破坏她的幸福了

　　一声叹息，洒遍书房角角落落

　　言庭宗走回书桌前坐下又点了支雪茄，极力保持平静：“言言，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你们都是女孩子，能背着对方走过这漫长艰难的人生吗？”

　　“爸，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我一定能！”

　　她乌黑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犹豫，说的信心十足，一时间言庭宗也说不出什么了

　　抽了口雪茄，他从酒柜里取出半瓶威士忌，拿了两个杯子

　　一杯给自己，一杯推过去

　　“坐下，陪爸爸喝点吧”下巴点了点，示意，言谨在他对面坐下，左脸又红又肿，言庭宗喝了口酒，语气不经意却心疼：“脸疼吗？”

　　言谨点头：“疼”

　　“怪爸爸吗？”

　　“不怪”

　　倔强又惹人心疼的模样，看的言庭宗心软，可他的心此刻比言谨的脸还疼，他不敢想言言做这样的选择，爱和自己同性别的人，往后的人生会遭受什么

　　这世界恶意太多，人言可畏，她们能承受多少，又能承受多久？

　　一辈子那么长，她们可以吗？

　　他该阻止吗？该训斥吗？

　　想不到答案，又低头喝了口酒，叹声问：“言言，你当真认定了？不后悔？”

　　他想，只要言谨犹豫，哪怕一秒的迟疑，他都会拼命，拼命把女儿从这条路上拉回来，可言谨没有，她很坚决

　　“我认定了，不悔！”

　　闻声，言庭宗愣住

　　言言是那么的像他，当年，他都没有放弃的事，放在言言身上又会有什么不同？

　　言庭宗苦笑了声，一饮而尽杯里的酒，重重放下酒杯，砸出“砰”声：“好一个不悔…”

　　自知让父亲失望了，言谨站起身，走到言庭宗身边，弯腰，屈膝，膝盖重重跪了下去：“爸！对不起，是我让您失望了，您打我吧…”

　　“打你？”言庭宗颤抖着唇，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神色更苦：“我打你能让你放弃走这条路吗？能让你放弃林医生吗？”

　　言谨抬起头，愧疚又坚决：“不能，这条路我走定了！”

　　和他年轻时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言庭宗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言谨的决定了，除了接受，他别无选择，当然，只要他想，拆散她们的方式可以有很多

　　可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言言不会恨他，怪他吗？

　　他是那么的爱她，哪里舍得

　　反正他的初衷是要言言幸福，他作为父亲，只需要教言言如何爱人，如何爱自己，至于言言爱谁，根本是他不能限制的事情

　　罢了…

　　言庭宗吐出一口气，说：“起来吧”

　　言谨一愣，没有动作：“爸，您不怪我吗？”

　　言庭宗抿了口酒，没说话

　　知道沉默就是责怪，言谨又低下头，继续跪着，下一秒，轻飘飘的一句话，听的她脑子嗡了下

　　“人追到了吗？”

　　“啊？”言谨蓦地抬头

　　言庭宗低下头，眼里漾着宠溺：“傻了吗？爸是问你，追到林医生了没有？”

　　话锋转的猝不及防，言谨眨了眨眼，懵懵点头：“嗯……追，追到了”

　　心里瞬间放出小烟花

　　言谨激动的抓住言庭宗放在桌边的手：“爸，您，您同意了？”

　　言庭宗耸了下肩膀，不情不愿：“我不同意有用吗？人都追到了，就算我让你离开她，你会听我的吗？”

　　言谨猛地摇头：“不会！”

　　“所以，我还有得选吗？”言庭宗摇了摇头，旋即又笑了声：“想来，我今天是差点和未来的亲家对簿公堂，有点意思”

　　言谨都没想到，父亲会想到这来，一瞬间，她没挨过打的右脸，跟左脸一样涨红起来：“爸…”

　　这老头，说的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什么亲家啊…

　　喝完最后一口酒，言庭宗扶言谨起来，而后绕过她，走了去门边，手搭在门把上，他拉开门，背身说：“把那孩子的喜好告诉林嫂，你找个时间，带她来见我”

　　*

　　晚上，言谨留在别墅没走，一来，林默予不在家，她不想一个人回去，二来，也想在家里多陪陪父亲

　　洗了个澡，言谨拿上林嫂送来的冰袋敷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脸，言谨有点担心，怕林默予回来前自己脸上的红肿退不下去

　　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出柜挨打的事

　　正想着，林默予就打来了要命的视频通话

　　啊这…

　　言谨拿着手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机铃声想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是想见林默予的心占了上风

　　没办法，言谨钻进被窝里，侧躺着，把左脸完全陷进枕头里，才手指颤颤的按了接通键

　　顿时，林默予清秀的脸出现在眼前，言谨感觉心里仿佛被揉了下，软的一塌糊涂

　　看到她躺在被窝里，林默予抿唇：“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怎么会，没有的事”言谨嘟嘟唇，委屈巴巴：“你不在我都睡不着”

　　林默予弯了下眼睛，唇却没笑：“那我这两天就回去”

　　“不急不急”

　　其实心里急得要死，可又觉得自己总不能剥夺林默予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只能装的大度点了：“你多陪陪妈妈，我等你就是了”

　　看着视频里的人，言谨甚至像钻进屏幕去吻她，林默予好像在阳台的吊椅上坐着，身后是墨色的天空，映着明月的光，显得她有些清冷，却又撩人

　　“不会很久的，况且过几天有重要的事”林默予端着高脚杯说

　　言谨好奇问：“什么重要的事啊？”她蹙眉：“林默予，不许喝太多酒，这是第几杯？”

　　林默予勾唇浅笑：“不告诉你”，而后她故意挑衅她，把高脚杯伸到屏幕前：“是第二杯”

　　林默予没有喝酒的习惯，言谨猜测她是因为自己瞒她的事，心里不舒服

　　她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林默予很诚恳：“嗯，还有一点”

　　言谨皱眉，又内疚起来：“对不起，等你回来我当面解释给你听好不好，要是那时你还生气，就收拾我吧”

　　林默予噗嗤笑了声：“我是要收拾你，不过这和生不生气没关系”

　　“嗯？”

　　言谨没懂，刚想追问，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旋即门就打开了，林嫂走进来：“言小姐，再换个冰袋吧，多敷一下，消肿会快些”

　　言谨腾的坐起来，使劲冲林嫂使眼色，可惜，林嫂没懂，以为她眼睛也被打了

　　“怎么了小姐，眼睛是不是也带着疼了？”

　　“言言！你的脸怎么了？”

　　手机正好对着她一半侧脸，林默予看了个一清二楚

　　完了…

　　“言谨，你把手机拿起来！”林默予在那头冷声吩咐

　　林嫂站在门口茫然无措，言谨叹了声，摆了下手，示意林嫂先出去，等门关上了，深吸了几口气，才把手机举了起来

　　“那个…”

　　林默予睁大了眼，旋即紧皱眉头：“言言，你脸怎么回事？”

　　她想撒谎，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答应过林默予一定不骗她，只能实话实说：“是……我爸”

　　“你爸爸打你了？”林默予咬唇：“他为什么？？”

　　事已至此，藏是藏不住了

　　索性，言谨直接把晚上的事告诉了林默予，不过中间挨打的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告诉林默予好的结果

　　“就这样，没什么啦，我爸舍不得的，就是象征性的轻轻打了下”

　　说完，言谨朝屏幕里的人笑，激动又开心：“林默予，我爸让我找个时间，带你回家，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呀，愿意吗？”

　　林默予看着她，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就那么面无表情，随后丢给她一句：“先用冰袋冷敷四个小时，我会很快回来！”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言谨：“？？”

　　什么啊？

　　愿不愿意倒是回答一下嘛…

　　也不问问她脸疼不疼

　　挂的这么果断，无情

　　*

　　晚风拂过，林默予在阳台来回踱步，手机抵在唇边，想着言谨，就不自觉的翘唇去吻屏幕

　　心里又疼又软

　　还有一点激动

　　她没想到，言言会这么快告诉她爸爸这件事，这样的做法，给了她无限的安稳感

　　相比自己，却不够果断，勇敢

　　“予儿，在外面做什么？”蒋舟云裹着浴巾，站在客厅看她：“晚上凉，快进来”

　　“来了，妈”

　　“你跑去阳台做什么啊？不冷吗”蒋舟云拿来睡袍让她穿：“对了，予儿，明天张院的儿子从国外回来，张院明天有科研会走不开，要不你去接一下？”

　　林默予抱起电脑，半靠在沙发上打开了医学论坛，随口应：“妈，张院长又不是没有司机”

　　“你说小赵啊，他明天要送张院呢”

　　“那就找院里的人接一下，我跟张宇铭不熟，去接他不合适”

　　“哪里就不熟了，你这孩子，你和宇铭大学时候就在一个学校，这都多少年了”

　　林默予头疼，知道母亲的意思，挑破问：“妈，你很看好张宇铭吗？”

　　蒋舟云笑了下，倒了杯红酒说：“妈不否认，我是觉得那孩子不错，他也是医学博士，你们在学术上会有很多共同话题，那孩子人品也不错，彬彬有礼，跟你年纪又一样大，长的也一表人才”

　　林默予蹙眉，心里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去机场接一下，妈明天不用你陪，你们俩一起吃个饭”

　　“妈！”林默予合上电脑：“您找别人吧，我不会去，也不想和他吃饭”

　　“你这孩子！”蒋舟云叹了声：“你年纪也不小了，妈是为你以后考虑，你不谈恋爱，总这么一个人在外面，我和你爸都不放心”

　　“我谈了”林默予说

　　蒋舟云愣住：“你谈，谈了？”

　　“嗯，谈了”

　　气氛僵了几秒，林默予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蒋舟云回过神，眼里生出喜悦，坐到沙发上，蒋舟云拉过自己女儿的手，笑问：“谈多久了，怎么都不告诉妈妈？对方是做什么的？人品，家世怎么样？我见过吗？”

　　“快半年了”林默予揪着手指一一回答：“她是…警察，人品很好，长得很漂亮，个子也很高，家世和我们差不多”

　　林默予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出来了，她看着蒋舟云，生怕母亲觉得警察这个职业不可以

　　下一秒，她就松了口气，蒋舟云重重点了个头：“嗯，警察好，有正义感，还能保护你，就是会不会很危险，万一哪天因公殉……”

　　林默予心一抖，忙声制止：“妈！！”

　　蒋舟云反应过来，赶紧呸了两声：“是妈说错话了”

　　继续发表意见：“当警察的人品应该都没问题，长得漂亮…”

　　蒋舟云顿时觉得哪不太对

　　漂亮？？

　　有用漂亮形容男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