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现代篇》南艺

151、第151章

　　再见到蒋舟云的这天，言谨正被林默予搀扶着在医院门口散步。

　　陈正说适当的走动有利于心脏功能恢复，虽然她现在走几步路心脏就会感到不适，不过坚持几天下来，那种不适感就真的减弱了不少。

　　林默予每天会在饭后陪她走一走，帮她计算时间，每每看到言谨额上冒出的小汗珠，和她强忍不适的表情时，她都心疼不已。

　　走到院门口，林默予要言谨休息一下，言谨便听话地停了下来，双手牵着她晃，像个讨要夸赞的小孩子，“我是不是进步很大呀？”

　　林默予被言谨弯眼勾唇的美态迷到，跟着笑了。

　　点头夸她：“是进步非常大，你能坚持下来真的很棒。”说完，以示奖励，亲了亲言谨的脸。

　　言谨被亲的脸热，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目光就定住了。

　　不远处，三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缓缓驶入医院，阵势不小。

　　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只是其中一辆沪A开头的车牌号，言谨很熟悉，她清楚的记得调查蒋舟云资料时，有在上面见过。

　　一瞬间，言谨条件反射地挣开了林默予的手，规规矩矩的退了一大步。林默予背对院门口，看到言谨的反应和目光，回了头。

　　为首的奔驰车停在她们跟前，后面几辆也紧随停下，主驾驶位的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林默予弯身点头后，就小跑绕去了后座，拉开车门，单手护顶，等待里面的人走下来。

　　下一秒，一根红木拐杖从车里伸出，撑在了地上，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龙头花纹，紧接着棕色的男士皮鞋稳稳落地。

　　男人一身墨色的条纹西装，颈间系着很有格调的英伦领巾，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言谨一眼认出了对方，脑海里浮现出男人穿着长马褂，坐在红木椅上的样子，心里咯噔一跳。

　　台阶下，男人双手撑着拐杖，目光看不出是喜是怒，是忧是愁。蒋舟云也从车上走下来，站在男人身旁，挽上了他坚实的臂弯。

　　“予儿。”男人声音浑厚有力。

　　林默予大脑停转了几秒：“爸……”

　　晃神间，蒋舟云已经拉着林平章走上了台阶，“是我告诉你爸爸的，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一直瞒着他。”

　　“……”

　　那也至少告诉她一下啊！

　　林默予叹气。

　　蒋舟云忽略女儿略有责怪的目光，转头看向言谨，眼神与以往不同的温和了许多，“恢复的还好吗？我一直想去看你，不过予儿寸步不离你，我就没有前去打扰。”

　　言谨受宠若惊，面带微笑，毕恭毕敬：“已经好多了，谢谢您记挂。”

　　“那就好，多亏了你，予儿才平安无事，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真的很过意不去。”蒋舟云笑意温温，对沉眉冷脸的林平章介绍道：“这位是言小姐，她是个警察……”

　　话音未落，林平章表情微变：“你姓言？”

　　言谨愣了愣，点头应：“我是姓言，林叔叔好…”紧张地手心冒汗，她小动作蹭了蹭病号服。

　　“那你叫什么名字？”

　　“言谨。”

　　闻声，林平章募地沉眉，眼中浮现出明显的惊讶。

　　只是一个名字，有哪里奇怪？

　　言谨想不明白，林默予和蒋舟云也不解。见气氛僵在这了，林默予怕言谨不自在，喊来了大厅里的接诊护士，让她先送言谨回病房，自己带父母回她的病房说话。

　　关上门，林平章把拐杖放在旁边，解开了西装扣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关心起她头上的伤。

　　明明眼神是紧张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不带温度：“伤得怎么样？严重吗？伤害你的人抓到没有？”

　　林默予点头说抓到了，又摇头说没事，一面的云淡风轻。

　　林平章脸色更沉了：“要不是你妈告诉我，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是不是？”

　　“你简直是胡闹！”

　　“女儿还不是怕你担心吗。”蒋舟云打圆场。

　　林平章“哼”了声：“她要是怕我担心就不会一直在外飘着不回家！这些年我也由着你做了医生，可上海有那么多好的医院你不选，偏偏要选这里，你……”

　　“好了好了。”蒋舟打断，“你这人啊，永远是软话硬说，路上那么担心予儿，一见面又训她，就不会好好说话吗。”

　　蒋舟云朝女儿眨眨眼，让她不要往心里去：“你爸是希望你的工作能离家近一些，这些年你忙的没什么时间回家，他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想你的。”

　　被戳破心思，林平章脸上挂不住了，嘴硬道：“我没想，我忙的很。”

　　口是心非。

　　从懂事开始，林默予就没有听过父亲对她表达过关爱的话，无论是在学校被欺负，还是被外面的男孩子骚扰，林平章从来不曾以父亲的角度给过她爱护。

　　以至于，她有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甚至在学医之后，她偷偷拿过林平章的一根头发去做了亲子鉴定。

　　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是她的秘密。

　　拉回思绪，林默予叹息一声，坐在床沿低头沉默，微卷的长发从她肩头垂落下来，遮挡住了她姣美的侧脸和眼里的神伤。

　　见她不说话，林平章目色更沉了。

　　他命令道：“等你伤好之后，就把这里的工作辞掉，跟我回上海去。”

　　语气不容拒绝的强硬。

　　蒋舟云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说了。

　　林平章置若罔闻，吼：“听到没有！”

　　“没有…”

　　林默予喃喃。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着父亲笑了，只是笑得有点苦：“你来这，到底是关心我的心更多，还是想要带我回去的心更重？”

　　林平章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狠皱了下眉。

　　回想这些年，林默予也觉得委屈，“从小到大，你有真正关心我过吗？你眼里，心里，除了公司还能装得下其他东西吗？”

　　“你要我跟你回家，可家在哪啊？家里的人呢？！”说到深处，林默予眼圈微红：“记得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里女生欺负我，她们笑话我没有大人管，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来接，只有我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站到人都走光了！”

　　“我也会委屈，也会气不过，所以在她们笑我野孩子的时候，我打了她们…”

　　“可知道这件事后的你，却打了我……”林默予揉了揉眼睛。

　　闻声，林平章转动扳指的动作猛地停住，瞳孔颤了颤，心里有块地方像被刺了下。

　　“小学六年，每次家长会上，我的位子都是空的……当老师念到我的成绩，夸赞我时，没有人会为我鼓掌，可别的小朋友都有……”

　　“后来，升到初中，我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时间一长就被校外过早辍学的男孩子盯上，他们尾随我，骚扰我，可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时候，你却历声训斥我，责怪我小小年纪就要爱美穿裙装，才会招来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这些事，在林默予心里憋了很久，那一桩桩一件件，把她和林平章之间的隔阂叠的如山高，她攀不过山，林平章也走不下来。

　　就这样，在她十八岁成人那年，她选择去外地读大学，一走，就是十二年，这些年她只在春节的时候回家，呆上几天就匆匆离开，有很多次回去，家里都没有人，林平章一年到头都在忙，蒋舟云钻研学术，前几年经常在国外。所以，回不回家对林默予而言，都一样。

　　反正，大多都是一个人，只是换了一个城市看烟火，没什么不同。

　　明明上一世，她们很爱她的…

　　想着想着，林默予落下泪来。

　　“说完了吗？”

　　林平章看着她问，声音里充满无奈，还有一丝疼惜，林默予没说话，哽咽的喉咙痛。

　　“那你不说了，我来说。”林平章叹息一声，眼神示意蒋舟云先出去，他想单独和女儿谈谈，蒋舟云按了按他肩膀，让他有话好好说，然后摸了摸女儿柔顺的长发，就开门出去了。

　　剩下父女二人，气氛僵到了极点。

　　林默予低头搅着手指，听到了父亲缓慢，低沉的一声叹息。

　　“你小时候，我和你妈的确对你关心不够，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对，但这不代表我不爱你。”

　　“那些孩子欺负你，嘲笑你，我是回家打过你，可是事后，我也让欺负你的那些人都离开了学校，我打你是气你冲动，气你解决问题只用手，不用脑！”

　　“人没有隐忍和控制情绪的能力，走上社会是要吃亏的！”

　　“虽然，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护你一生安乐，但我总有老的那一天，我不希望我的女儿长大后吃冲动的亏！”

　　林默予抿唇，头低了下去。

　　林平章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眉间的愁容舒展了许多，继续又说：“校外的男孩子骚扰你，我没安慰你，反倒训斥你，是我要你记住，人的美丽有时也是一种灾难，在你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要懂得隐藏。”

　　“虽然我为这件事训你，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后来，我也让你陈叔带人教训了那几个小子，连同他们的父亲，通通收拾了。”

　　“子不教，父之过，一直到现在，那几家人的生活依旧过的很惨！”

　　说到这，林平章提高了声音，语气里藏有多年未消的怨气：“没有人可以碰我的女儿，他们敢，我会不惜代价让他们后悔一辈子的。”

　　“你以为，我骂你打你的时候，我的心就不疼了吗？”林平章抚摸自己心口，依稀还能记得那时候心痛的感觉。

　　听闻，林默予呼吸颤抖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

　　“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不告诉这些？”她自责起来。

　　林平章却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摇头说：“我断送了那些孩子的前途，告诉你这些，以你当时对世界的认知，难道不会觉得我可怕，觉得我冷漠心狠，不择手段吗？”

　　“可我长大之后…您也没有告诉我啊。”如果能早点告诉她这些，她不会心里怨父亲这么久，林默予捂住眼睛，肩膀颤抖着。

　　林平章叹息一声，回答：“那是我知道你善良心软，告诉你这些，你难道不会觉得那些人后来的悲惨没有你的一份？”

　　“我是不希望你有一点点自责。”

　　闻声，林默予闭上眼睛，红唇颤了几颤，她哽咽，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对不起……这些年…是我误解您了。对不起，爸……”

　　“傻孩子。”

　　林平章上前，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神依旧威严，语气却极尽的宠溺，“不怪你，是爸做的不好，才让你有了误解的机会。”

　　还好，解开误会的时间也不算太晚。

　　“予儿，跟爸回家吧。”这一次，林平章是征求的语气，“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和你妈总归是不放心的，家里什么都为你准备好了，我知道你暂时不想结婚，我……”

　　“爸，不是的。”林默予打断。

　　林平章低下头：“嗯？”

　　林默予手指在床沿一点点收紧，心里莫名紧张。

　　“我，我想结婚，我有想结婚的人了。”她说。

　　林平章挑了下眉，眼神不算欣喜：“你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你妈知道吗？对方人品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林默予哑了几秒，心里忐忑极了，但想到言谨，就有了无限的勇气。

　　她点点头，一一回答父亲：“快一年了，我妈知道的，她人品很好，各方面都很优秀。”

　　“这样啊。”林平章平复了下心情，说：“那找个时间，让他来见我。”

　　“您刚刚见过了。”

　　“见过？”想不起来有谁，林平章问：“是你们院里的医生么，我怎么没有印象。”

　　“不是医生…”林默予嗫嚅：“是，她是警察，刚刚在门口你有见过她的。”

　　一瞬间，女人英气的长相浮现眼前，林平章愣住了，大脑少有的停转下来，足足好几分钟，林平章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秘密，他失声笑了。

　　“没想到，居然会成真！”
　　“你，你还是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