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chapter 49 ...

  •   chapter 49

      弗里德里希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意识到自己躺在什么地方,手下是柔软的绸被,口中一片苦意。

      他张嘴想问自己在哪儿,是不是回到凯泽顿了,但是又心知不可能,毕竟莱比锡离安斯巴赫十分遥远,何况他也能感觉身下不是他自己的床。嘴里那股苦味倒是比较熟悉,是约纳斯给他调配的一种药剂,他每周要喝一次。

      他翻了个身,勉强坐起来,摸索着周围。

      “您醒了?”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他听出了是先前带路的家养小精灵,“有什么塔卜可以做的?”

      年老的家养小精灵语气中有几分小心翼翼,又有一丝超乎弗里德里希认知的热切,和之前那种没精打采的模样有很大区别。他不动声色地问:“我还在城堡里?麦森沃尔根夫人她……”

      “荷妲夫人不知道。”家养小精灵嘶哑地回答,“您看起来很不好,塔卜自己做主把您留下了。您的朋友刚到隔壁休息,现在是凌晨。”

      弗里德里希默了会儿。

      “谢谢。”他咳嗽一声。

      “您想吃点东西吗?”精灵又问。

      “谢谢,但是暂时……”话到嘴边弗里德里希又把它咽了回去,“是的,我需要,能麻烦你吗?”

      精灵欣悦地离开,不过还没等他出完神,它就又回来了,带着面包刚出炉时松软的香气,食物的温度隔着用餐桌板都能感受到。

      弗里德里希嘴里的苦意还没有散去,有点心不在焉地拿起餐具。因为从小生活在非魔法环境中,家养小精灵这样的存在对他熟悉又陌生。但它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就连一向胃口不佳的弗里德里希都多用了几口饭菜。他感觉它似乎还看着自己,于是又问道:“我不知道这样说合适与否,但是我听说家养小精灵忠于自己的主人。想来你能感觉到,麦森沃尔根夫人不太欢迎我。”

      塔卜歪了下头。

      “塔卜忠于麦森沃尔根。”它回答得很干脆,“而您是诺亚少爷的儿子。”

      “他应该已经被逐出这个家了。”弗里德里希出生起就随母亲的姓氏,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算是一个麦森沃尔根,血缘意义上的。

      小精灵只是强调:“是塔卜亲手照顾诺亚少爷和埃莉诺小姐长大的,塔卜忠于麦森沃尔根。”

      又是好一会儿,弗里德里希问道:“塔卜,大厅里那面墙上画的东西,它有什么寓意?”

      他心里有了猜测,但是不敢完全确定。

      “那只云雀?噢,因为麦森沃尔根的家徽是云雀。以前这边都是荒地,有很多很多那种鸟。”塔卜回答,“人们说——我是说以前住在这儿的那些人——因为云雀会把父亲的遗体埋在自己脑袋里,就像老人的话也得记在脑子里,所以家徽就是云雀。”

      弗里德里希扯着嘴角:“……把说的话比成尸体,你觉得这合适吗?”

      他看不到家养小精灵脸色惊恐,只能听见它低声嘟囔:“塔卜不能评论主人家,乱说话的精灵不是好精灵。”

      弗里德里希只好避开这个话题:“听起来以前住在这儿应该有不少人,为什么现在只有麦森沃尔根夫人了呢?”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搬走了。”塔卜老实答,“……大多数是死了,好久没有孩子出生。”

      “麦森沃尔根夫人的情况和这有关系吗?”

      精灵对他的意思有点费解,就歪着脑袋没有说话。

      “她不能走路,这是魔法影响的一个症状。”弗里德里希更直白地问,“她说过家族中流传的诅咒是她替我的祖父承担了,而且这是随机发生的。那除了我的祖父,还有谁也中过咒?”

      塔卜明白了,但回答令弗里德里希有些失望。

      “塔卜不知道。”它说,“大家都说这是因为主人的祖先得罪了恶魔,恶魔让家族后代躯体僵化、魔力衰竭。所以就算诅咒应验在自己身上了,大家都不想承认自己在失去魔力,于是有的人选择搬走,有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死去,这样就没人知道魔法的秘密了。”

      “悄无声息地死去。”弗里德里希重复了一遍,“究竟是在煎熬中不得不走向死亡,还是因为无法忍受从巫师变成没有魔法的普通人,选择自我了断?”

      “塔卜不知道。”家养小精灵混浊的眼睛里忽然盈满泪水,“塔卜无法解答您的问题……塔卜是个不称职的坏精灵……”

      它用力扯着自己身上唯一一件破旧的衬衫,长长的指甲将干枯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

      “好了,好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少年摸索着声音的方向,朝它伸出手,“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家养小精灵受宠若惊地将枯瘦的双手放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才抽噎着将手递给他。

      ·

      回安斯巴赫的路上,约纳斯望着玻璃窗外连绵的山色,看着看着,就思念起了自己的女儿。

      这时候的德姆斯特朗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虽然好像那里就没几天不冷的),他希望她不要因为贪玩着凉,因为学校里的感冒药比他做得苦多了。可光这么想想也没什么用,因为他不是时刻都在女儿身边的,她也不可能什么都告诉他,真病了他也无法第一时间知道。约纳斯一直是很矛盾的,他自己的生活都过得粗心大意,却想让米莉安被照顾得面面俱到,而他也做不到这一点。所幸两个人都有点缺心眼,不然父女关系恐怕会很糟糕。

      弗里德里希之前还告诉他,莉安在学校里有危险,让他又有些茫然。德姆斯特朗的校园生活是约纳斯最好的回忆之一,他信赖学校的环境,以至于都难以想象学校中有什么危险。如果不是他知道弗里德里希性格严谨,他想他也不会任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抚平内心的情绪波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说道:“我们这次出行的收获很多。”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窗外飞驰后退的树影在他脸上明灭,约纳斯一时不太能判断他的态度。他仍记得他们此行是为了找到使埃莉诺苏醒的线索,至于麦森沃尔根夫人可能间接引起弗里德里希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隐秘……应该不能算“收获”,遑论后来弗里德里希晕倒在家徽墙前,于是他们的行程不得不多耽误了一天。

      弗里德里希则突兀地提起了个毫不相干的事情:“'我父亲想带我一起去死'这件事,我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接受了,但实际上没有。以前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偶尔还会想为他开脱,至少找出一个理由证明当年他不是真的想要带着我一起死,或者他决定自/杀是出于某些不得已的苦衷。现在看来,这并无意义,可小时候的我会真的因为找不到那个理由而难过。执念可以困住一个人,自己也会困住自己。”

      “那时候你才多大?这种事,本就不该是你那时小小年纪去承担的。”

      约纳斯并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好不容易等到弗里德里希开口,他想问两句关于他在城堡里差点魔力失控的情况,就听见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又说:

      “我有意放任失控,但这次足以让我看清脑子里的黑影就是我父亲。除此之外,我还弄明白了我身上的'诅咒'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只说结论的话,我的问题,和麦森沃尔根夫人的问题,可能是同一个。”

      这句话无疑是个炸弹。

      男人讶然,以至于原先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怎么说?”

      “上帝创世之初,世界尚未成形,一只云雀无法为其死去的父亲寻到合适的地方埋葬,于是它把父亲的遗骸,埋在了自己的头颅里。头颅上长出的冠羽,是它父亲的墓碑。这是麦森沃尔根所信奉的家族传说,但对于他们而言,埋在脑袋里的不是前人的遗体,而是遗志。”

      “也许先人仅仅是要通过云雀的隐喻来告诫小辈要接受家族传承,但在我这儿,它变成了一个切实的影像,而且那个影像恰好是我的父亲……那是本来被我遗忘的、他死前的最后一面。”

      “奇怪的地方是,我明明是看着他死的,但是当我看到那个影像的时候,我却直觉那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这种感觉很强烈,尤其是我发现一直以来在我脑海中阻挡我深入的屏障是云雀时,我更加确信,那个深藏的影像才应该是我与父亲的别离,而在中枪后抓着我、诅咒我并且失血而死的'诺亚',则充满了怪诞和不合理。”

      “这听起来像记忆魔法。”约纳斯皱着眉打断,“最常规的记忆修改术里,巫师可在真实的记忆和修改后的记忆中二选其一进行保留,隐藏另外一部分。可这是有修改记忆的前提下,你以前是在人来人往的户外,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而以你当时的年纪也不能精准地修改记忆。”

      “这一点的确还不明朗。可是我说了,我看到那道屏障的实质是云雀,而云雀是麦森沃尔根的守护神。我无从评判这个家族的功过是非,但守护神作为我对魔法本能的回应,它选择保护的东西,我是否可以认为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

      一个巫师没有道理不相信自己的守护神。道理如此,原理未知。约纳斯听下来,只在想:如果是守护神为弗里德里希藏起了一段“真实”的影像,那这是一个五岁孩子下意识的操作,还是麦森沃尔根血缘中的天性?

      如果是后者那还勉强有理可循,如果是前者,那得多逆天,才能在对魔法都懵懂的年纪,精准控制守护神并且这么多年屏障几乎没有漏洞?

      “您还记得两元说吗?关于身体机能和魔力元互补的那个。”仿佛知道约纳斯在想什么,弗里德里希又说道,“如果魔力由于一些原因发育停滞了,身体机能就会为了补充魔力元的残缺而无法跟上身体的发展,久而久之体质亏空。”

      “很明显五岁的我是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调用守护神的,因为那时候我连这个魔法概念都不了解。但是作为一个麦森沃尔根,守护神的力量应当是伴随在血脉里的。”弗里德里希又说,“虽然守护神的本质是为了守护,可会不会,由于我对这一力量未知而盲目调用,使得守护神失控,不断吞噬我的魔力来巩固那个我潜意识里希望隐藏的'影像',最终成为使我身体虚弱、器官机能丧失的元凶?”

      约纳斯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最早所有医师都认为弗里德里希是被默默然所困,因为这种疾病最常见,而他却不那么认为,只因没有文献记载过默默然会带来像弗里德里希这样古怪的并发症。他也猜想过魔力循环的问题,或者某种外部力量的影响,还研究过二元说佐证,后来又因为弗里德里希自己说是诺亚临死前下的诅咒而再度变更想法。但无论怎么猜,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少年身体内的不知名力量,究竟是什么?每种学说都有它的道理,可医生不能完全设身处地,只有病人自己能佐证其中的细节。所以他一直鼓励弗里德里希去突破自己的记忆海寻找线索,却并不抱多大希望。他没想到困扰多年的疑难会在这次莱比锡之行中得以解决,也难怪弗里德里希会说收获斐然。

      “这么说,你若早几年到麦森沃尔根城堡来拜访,我们也不用一直为此晕头转向?”约纳斯不无遗憾,“……可惜诺亚死得早,而且埃莉诺又对她母亲有心结的话。”

      少年不置可否。

      “现在,我们来讨论麦森沃尔根家的问题。”镜光一闪,他继续道,“老夫人提到她为我的祖父承担了家族诅咒,变成了如今我们看到她时的样子:双腿无法行走、魔力匮尽。我问了家养小精灵,像她这样的人,在家族中未必不存在,但暴露出来得不多,最终的结果是家族离散,走向末路。”

      “以前我们有一个结论,我如今这副样子是因为我父亲临死前的那句诅咒。但也有可能,这句所谓的'诅咒'被过分代入'魔法'这个语境里了。”

      “在我已推断出我魔力与机能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失控的守护神力量的条件下,”弗里德里希反问,“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它只是一句话,并不含带魔力指令?”

      “的确有这个可能。”约纳斯想起那句恶毒的言语,心底一阵叹息。

      “那如果它只是一句话,而'诅咒'又另有所在呢?”少年图穷匕见:

      “您都觉得一个五岁孩子哪怕先天强悍,也不足以光凭潜意识来操控力量实现精准的欲望,那足以证明守护神自身对于'维护意志'的力量就是强烈的。既然这种力量强烈,而且会对我一个成长期的少年人产生像默默然反噬一样的影响,那没有道理,其他有着同样血脉、同样守护神的家族成员不会受此拖累。如果这个力量因某些原因被触发,人迅速衰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魔力在无意识的反噬下越来越弱,还不如直接了断自己,或者出走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这个说法成立的话,所谓的'家族诅咒',其实就是过度将意志或观念铭刻在血缘里后被异化的守护神。如同传说中父亲死了也要将之埋在脑子里的云雀那样,人一旦过分偏执地要去维护些什么,命运的阴影就会像头冠一样牢牢束缚住他,直到失去一切。

      “……这就是我所认为的,麦森沃尔根诅咒的真相,”弗里德里希说到这儿,面部似有一阵痉挛。

      “同时也应当是我父亲死去的真相。”

      他生性严谨,这里不可确定的地方还有太多,本不该长篇大论去叙述一件尚且飘渺之事。可是家养小精灵的记忆、埃莉诺的、他自己的,在眼前飞速划过。这一刻他意识到,麦森沃尔根的诅咒除了极端力量的守护神,天生摄神取念的能力也可以是诅咒,他看到得越多,就会走得越远,理性的纺线差点无法将他从现在的位置拉回原地。

      “中了诅咒后的麦森沃尔根,会选择自我了断。”他声音中有几分机械,“他是自我了断,我知道这不必然意味着他也是中了诅咒的一员,可是我回想起来,在他活着的最后那几个月,他确实不再向我展示魔法来哄我。小时候我以为这是他和母亲吵架心情不好,可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他在慢慢魔力衰退的话,他完全有可能,像其他家族成员一样,做出那种事。”

      约纳斯不自觉地将手掌覆在弗里德里希的肩膀上。

      “而且还有另外的证据。”

      “……家养小精灵的记忆证实,包括我的祖父在内,仅能确认的三四名中诅咒的麦森沃尔根成员,在中咒前或长或短的时间里,都有过重伤、重病、魔力紊乱等情况发生。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精神失常者,往往是近亲为了血统纯正通婚的产物,会不定以任何原因被刺激,最后整个人都消失得毫无征兆。”

      “而我父亲临死前的那句话,它就算不能作为诅咒,可它的恶毒却对年幼的我实实在在地起了作用,也算是满足了被刺激后守护神反噬的条件。”

      “那你父亲呢?他去世的时候你还小,你怎么知道他也被守护神反噬呢?”约纳斯忍不住问。

      “我就是知道!”弗里德里希抬高音量,“我三四岁的时候,他曾出过一趟远门,回来后就生过场大病,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闭门不出。后来,他不再教我魔法,而是一头沉浸在书房中,做他自己的事。所以怎么没有可能,当年他在出远门时发生了一些事,然后他意外地受到了刺激,发现自己也中了家族传延多年的'诅咒',最后在魔力衰竭和婚姻破裂的煎熬中,绝望地选择去死?”

      约纳斯用力压了压弗里德里希的肩膀:“但这只是你的猜测。你越深入,就越容易按你的思维惯性去组织'真相',已经够了,你该冷静一点。”

      “不,我有预感,我所执着的、也是守护神不遗余力不惜反噬也要藏起来的那个影像,乃至他的死,对我的作用远比你我以为的更重要。”弗里德里希用了力气拽住约纳斯的袖口。

      “那次远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失焦的瞳孔深处却如有风暴酝酿,

      “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线索,就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因为他带回来的,只有他。”

      印象里父亲的影像都已经模糊,让他看管住那个孩子的诫言却不止一次在脑中回响。

      除了诺亚自己,没人知道当年他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格林德沃从何而来,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引起父亲那样的态度,他也无从得知。他的人生至今绝大多数时候都自顾不暇,哪怕对其存在戒备,大多数时候也仅仅是置若无闻罢了。要说他真正开始关心盖勒特存在的威胁性,是在米莉安来到庄园之后。可发生了这么多事,一件叠加着另一件,埃莉诺也好,诺亚也罢,似乎都和那个男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格林德沃本身,就是某个更为庞大的谜题的冰山一角。

      “我会查明白的,而我相信一切真相也必然会如我的猜想。”这位年轻人一字一顿道,“一旦我有了确切的证据,我绝不会放过他。”

      “所以请您尽快写信给米莉安,让她在学校里远离他。”

      ·

      “阿嚏!”米莉安打了个喷嚏,虽然想揉揉鼻子,可因为正在给曼德拉草换盆,手上戴着厚厚的龙皮手套,所以只能晃晃脑袋。

      “着凉了?”旁边的玛蒂尔达冲她比口型。

      米莉安又摇头。

      曼德拉草的哭声在它被土掩埋后逐渐变弱,直到完全没有。米莉安板着的小脸总算高兴起来——她可真是怕了这些哭哭啼啼的药草了!

      完成换盆后,见玛蒂尔达正在整理工具,米莉安主动捧了花盆和实验笔记准备去向草药学教授交差。但在穿过试验台时,旁边忽然窜出一只脚绊倒了她,花盆从米莉安手里飞了出去,她来不及惊呼就听见花盆落地而碎的声音。

      暴露在空气中的曼德拉草再次大哭,幸好因为草药室有严格的出入标准,没人在室内摘掉耳罩,不然命没了都不知道。

      米莉安的手掌在摔跤时被花盆的碎片割伤,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气恼地看向疑似刚才绊倒她的人:“格尔达加德,你为什么故意绊倒我?”

      旁边实验台前的女生摸了摸自己的耳罩,以一种夸张的口型无声道:

      “你说什么?”

      米莉安捂着手站起来想理论,结果对方翻了个白眼就捧着自己的花盆去交作业了。她委屈地看着自己和玛蒂尔达辛苦了一节课却碎在地上的作业,三步并两步追上去,挡在罗莎·格尔达加德前,同样迅速地伸出脚,把她绊倒在地上,而毫无准备的罗莎同样一声惨叫,花盆飞了出去,且由于位置离讲台太近了,泥土飞溅,不光这位大小姐灰头土脸,连讲台上的伯根教授都被波及。

      ……这一课堂风波以涉事学生均被关禁闭告终。

      这是米莉安上学以来第一次被关禁闭。德姆斯特朗的禁闭室条件非常差,也许本身就是抱着折磨学生的目的,禁闭室没有覆盖取暖魔咒,唯一的热源和光源来自于墙角的三根蜡烛,烛火颤颤巍巍的,显然连它们都无法忍受斯堪的纳维亚的冬日。

      米莉安窝在墙边,感觉不到身上的寒冷,只为草药课的事情愤愤不平。这已经不是格尔达加德第一次找她麻烦了,而且原因很明显,只要她跟玛蒂尔达同进同出,对方都会搞点事出来。作业不翼而飞,书包被丢进湖里,前一个月玛蒂尔达遭受了什么,米莉安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一来同年级的学生几乎都已知道,她们俩一起被格尔达加德排挤了,隐形之中,同学们也开始孤立她们。米莉安现在已经不再和以前的朋友说话,因为不想给他们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她也终于切身理解了为什么之前玛蒂尔达一直在回避她。

      可即便遭遇了这样的事,米莉安依旧想要把自己的选择贯彻到底。若没有她,玛蒂尔达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欺凌,该有多害怕!而她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之前格尔达加德丢包丢作业的时候她也同样找机会偷偷把对方的包和作业扔掉了。米莉安偶尔会觉得自己挺有干坏事的天赋,每一次报复回去都没被捉到把柄,但今天草药课上对方太过分了,对于这种最直接的恶意,她不惮让罗莎当着所有人的面出洋相!

      好吧,手还是很痛……

      她抱紧了膝盖,这时又听见了脚步声。疑惑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禁闭室铁门下方的小窗传来:“莉安,你醒着吗?”

      “你怎么来了?”米莉安挪到窗边,眼睛亮亮的,眼神中却有担忧,“格尔达加德的跟班们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来人正是玛蒂尔达,她自动略过米莉安的询问,从怀中取出一只皮袋,从小窗塞进来:“这里有一小盒白鲜,你用它处理一下伤口;然后还有一块打火石和一盏油灯,能让你在禁闭室里好受一点;另外我把你的围——”

      米莉安去接袋子时摸到了玛蒂尔达的手指,被那毫无血色的冰冷激得打了个颤,但她转而双手紧握住对方的手,问道:“你还好吗?你的手好冷,是不是我和格尔达加德被带走后,又有人欺负你了?”

      玛蒂尔达没说话,米莉安听到一声很轻的抽泣,接着对方平静的话语继续传来:“——我把你的围巾带来了,这里没有取暖魔咒,厚衣服送不进来,对不起。”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才该这么说。”米莉安低下头,“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可我真的没办法,也许忍气吞声不会把自己送进禁闭室,可是对欺凌听之任之,我们都会……”

      “你没有搞砸。”玛蒂尔达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两人的手都过分冰凉,导致紧握着时似乎都失去了知觉,“莉安,你是勇敢的,是好样的。对别人的欺负就应该说不,我是多么希望,我能像你一样!我只恨自己,我没法保护你,也没法不被家族丑闻裹挟……”

      玛蒂尔达的语气中带着悲意,米莉安听得心头一紧。

      “你别太把这个放在心上,是我执意要跟你一起的。而且,我不也让格尔达加德吃了个亏吗,就是关三天禁闭而已,这三天你就太太平平地过好了。”她努力让气氛活跃一点,可惜呼出的白气不太给面子,结果真成“冷”笑话了。

      门外的少女只是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她怕再多说一句话就被对方听出语音中的不对劲。实际上四个小时前,在罗莎叫嚷自己“骨折”后,她的兄长格尔达加德教授就已经将她从禁闭室接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中。禁闭惩罚?掌管着后山森林钥匙的格尔达加德教授和伯根教授做了个交易,让后者在冰雪融化后可以砍一片林地种新草药,伯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玛蒂尔达知道这件事还是消息灵通的艾米娜告诉她的——尽管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她也知道对方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莉安。

      凭什么明明是你家里丑闻带来的恶果,米莉安却要被殃及?就因为她傻乎乎的,相信那一套“朋友就该一起面对”的大道理?

      艾米娜讥讽的表情令女孩无地自容。

      对啊,凭什么?玛蒂尔达绝望地想。

      她甚至想把这句话用到罗莎身上去,而她的确是这么做了。她在办公室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回来的莱昂内拉,只求对方介入评个公道:

      凭什么大家都接受惩罚,罗莎这个先挑事的人在她哥哥的包庇下毫发无损,米莉安却还得在寒冷的禁闭室待上整整三天?

      又凭什么,后山森林是德姆斯特朗的公共资产,却被格尔达加德教授当成他手中的私货一样,轻易就拿捏了伯根教授?

      她当时心里很乱,莱昂内拉教授跟她说了很多话,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可副校长怜悯的眼神刺痛了她,即便最后对方安慰她,自己会接手这件事,立刻解除米莉安的禁闭,她还是大声质问道:

      “那格尔达加德就不该道歉吗?她对米莉安做的那些事,还有她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已经努力去解释了,我姐姐给她的表姐造成了伤害,可是我指使塞西莉这么做的吗?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不能还给奥尔科特小姐一个未婚夫!但格尔达加德一直对我纠缠不休。我请求过您的帮助,也请求过阿特哈兰德教授的帮助,还是不管用。我只好忍耐,而她变本加厉,大家孤立我,仿佛我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异类,我的朋友看不下去还手,现在她待在禁闭室里,您觉得这真的是即刻解除禁闭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我知道,解除禁闭不能解决问题,但是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我也会去跟阿克塞尔交涉,罗莎必须被管教。”莱昂内拉蹲下来,努力使她平静,“你在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我现在就让校监带着我的手令给伯根,放开埃克尔的禁闭。你等着我,我马上去找阿克塞尔,他是你们的老师,他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只需要我们去把这件事说清楚。相信我,我会给你个答复的,好吗?”

      玛蒂尔达只记得当时自己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她浑浑噩噩地被按在了沙发上,随后办公室门被关上。她只呆滞了一会儿,如梦初醒似地奔回宿舍,取了米莉安需要的白鲜、火石,穿过大半个校园来到禁闭室。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奔跑过来的路上,她的情感和思维似乎分离开来,于是她审视起自己的处境,感到无比荒唐。也许她应该再相信一次莱昂内拉教授,毕竟除了管理学校事务的莱昂内拉之外,她还能找谁呢?可当她来到禁闭室,看到米莉安仍然在这间房间里挨着冻,理智上她知道莱昂内拉教授的手令和伯根教授的解除令在这短短十来分钟里还没生效,可脑子里那根弦却嘣地——断了。

      玛蒂尔达将米莉安需要的东西递给她,两人说了一些话后,她就离开了。望着空空的双手,她想自己一点用也没有。如果米莉安很快就被放出来了,她送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啊,至少莉安很快就能被放出来了,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充斥着乌云呢?有什么东西在发酵,但女孩不知道。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刚离开禁闭室外的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她只瞥了对方一眼,勉强定了定神:

      “格林德沃?”

      “你也是来看米莉安的?”对方神情和善,“她还好吗?”

      “她很快就能出来了。”玛蒂尔达并没有太多心力去应付他。

      “哦,那可真是好事,难道格尔达加德发现走后门受人诟病了吗?”显然他也听说了罗莎被捞走的事了。

      玛蒂尔达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接收了这一不良情绪的少年摸了摸下巴,状似无奈,“你瞪我做什么,我难道就愿意看米莉安关禁闭?我只是想说,我真没见过比罗莎·格尔达加德更蠢的人了,要知道嚣张跋扈过了度,必然是有报应的。”

      “呵。”玛蒂尔达对他的评论置若罔闻,她还记得这家伙虽然跟米莉安关系不错,可他还跟那个罗莎同一俱乐部的!

      “别这么看我,我也看不惯那个大小姐脾气的。”他长叹一声,“嚣张跋扈,霸凌同学,这不都该付出代价吗?可是学校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训诫、就那几种惩罚手段,我好几次听见她跟格尔达加德教授造谣抹黑你跟米莉安,我都听不下去,她就是被宠坏了。要是有人能给她一记痛击,让她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我只会拍手鼓掌,赞赏这一造福整个德姆斯特朗之举。”

      玛蒂尔达转过头来,眼神闪烁。

      “你说得轻巧。那她欺负米莉安时,你又在哪儿?”

      她话罢扬长而去。

      盖勒特站在原地,因灯光不稳定而整张脸忽明忽暗。他哼笑一声,却没继续往前去到米莉安的禁闭室,而是迈着胸有成竹的步子调头走向来时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chapter 4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