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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chapter 48 ...
chapter 48
不到一个月,书桌里的书和羊皮纸卷不翼而飞的情况却已经是第四次发生了。
玛蒂尔达只是闷不做声地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羽毛笔。米莉安几乎要冲过去和她坐在一起,但是玛蒂尔达只是暗暗冲她摇头,目光近乎央求,请她不要因为冲动而牵扯进她的事。
米莉安很难过。
那天在宿舍暖热的炉火边上,她们已经理清了巴茨伯格家的糟心事。本以为这会是个良好的开端,可“想明白”这件事似乎并不能把情况变好。两个女孩都坚信正义永存,玛蒂尔达则是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固执。她第二天就去找了格尔达加德,一来想要就可怜的奥尔科特小姐的事道歉(虽然米莉安总觉得这根本不该是自己好友需要道歉的事),二来想向对方说明自己的想法,整个婚礼闹剧可能存在更深的阴谋。她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罗莎拒绝听取她的话,并将此视为诡辩,而后对玛蒂尔达采取了更为激烈的欺凌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孤立、扔书和作业、在玛蒂尔达的宿舍门前用巴波块茎的脓汁写上侮辱性的言语。
同住的娜塔莉不堪其扰,只能躲出去和其他同学一起住。听说她在向学校申请更换宿舍,但是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愿意和她换。
米莉安以为,都到这个份上了,教授们总会管管的。而莱昂内拉教授和阿特哈兰德教授也的确介入了这件事,罗莎还被罚过两天禁闭,但根本没有用。她第一次意识到,如果老师是学校里的“正义”,那么“正义”竟然不能代表太平。教授们可以帮玛蒂尔达惩罚欺负她的人,但那些人会加倍地欺负她来报复这种“惩罚”。再负责任的教授也不能时时刻刻地保护在玛蒂尔达身边,而她的家人更不希望她回家躲些日子。他们将此视为“不体面”,实际上只是不想多负担一个孩子的食宿。
米莉安为自己只能坐视玛蒂尔达的痛苦感到不安。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的宿舍间,室友还没有回来。她写了一会儿作业,仍然心烦意乱,只好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黑夜发呆。不知坐了多久,艾米娜带着一身喧嚷回来了。她身边总是有一大群朋友,每天都过得很快活。米莉安也曾经是那其中一员,她们也一起开开心心地做过许多事,可是现在她莫名就有些不适应。她没觉得这不好,她只是没法把自己投入进去。
于是当舍友回来,看到年轻的埃克尔小姐依旧蜷在窗台上,莫名令人不忍心。
“我要去洗澡,留个门给我,你可以先睡觉。”艾米娜收拾起她的寝具。
“娜塔莉最近好像过得不好。”米莉安仍记得一个多月前在宿舍楼的楼道里她所听见的争执,有眼色地没有提起玛蒂尔达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还带了点小心翼翼:“我听说她在找人换宿舍,我想帮帮她。”
艾米娜停下动作,扭头看她:“你确定?”
“我确定。”
艾米娜不发一言,仍继续收拾她的洗漱用具。她很聪明,尤其对比起有时候单纯得像缺了根筋的米莉安。后者都学会了跟她拐着弯说话,她听不出来才有问题。
她手放在门把手上,在即将走出房间时,说道:“我知道你是想帮玛蒂尔达,可看在我们一起住了两年的份上,我还是得劝告你:不要管这件事。玛蒂尔达的性格很古板,她的家庭和她这个人是两码事,谁都知道,但这没用。在学校里,被人针对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罗莎现在的行为不是出于什么家族之间的恩怨,你有没有想过,她就是讨厌玛蒂尔达,并且肆无忌惮地牵连有关的人。你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米莉安困惑。
“等风头过去。”
“我做不到。”
艾米娜深吸一口气。她是嘴碎的性格,而现在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喜欢追随自己的天性走,一向讨厌思考嘴边该说什么话,这种局面是她所不擅长的。比起玛蒂尔达她向来更喜欢傻乎乎的米莉安,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傻乎乎的人性格却如此执拗,就凭那更高的道德情操?恶咒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谁都可以犯傻。她觉得她尽力了。
“随你。”艾米娜重重关上房间门,出去了。
米莉安做了一个她人生中头次完全没有依赖任何人就做下的决定。没有写信给父亲和弗里德里希,也没有写信给远在英国的笔友。她只是这样决定了。冥冥之中好似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她,但谁知道呢,说不准就是她自己?总之最后米莉安去找了教授,申请搬去和玛蒂尔达一起住,并将自己的床位换给娜塔莉。
娜塔莉心情复杂,为表谢意偷偷送了她一大篮子的水果。玛蒂尔达得知米莉安换宿舍后简直被她气哭了,但是又没有办法。她们俩只好一起分掉了那篮水果。玛蒂尔达哭了一晚上,直到睡觉的时候都还在喃喃着“对不起”。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处境。
·
德国,安斯巴赫。
男仆端来安神的清茶,年轻的伯爵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文件上,头也没抬,接过后饮了半杯就放回托盘,示意他退下。待到房间里没人后,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熄灭蜡烛躺下。
幽盈的月光从窗帘未完全拉紧的缝隙中透进来,将一抹黑影拉得极长。斗篷下的魔杖慢慢抬起对准了床上的人,光芒闪烁——
那一刻一旁突然飞出一记赤色光芒,重重打落了黑影所持的魔杖,紧接着另一道魔咒从四个方向将其手脚束缚并一把抵在了墙上,不等他咒骂出声,房间骤然明亮。
弗里德里希神色冷漠地坐起来,床边的约纳斯在幻身咒解除后显出身形,同样凝着脸,魔杖高举对准了被挟制在墙壁上的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但精瘦的男人,眉毛又黑又粗,脸上疤痕遍布,眼神阴鸷地盯着房间里的二人,心知自己被下套了。
“你是谁?或者说,谁派你来的?”弗里德里希避开了约纳斯去扶他的手,勉强支撑着坐上轮椅。因为眼睛依旧看不见而显得失焦的双眼此时却准确地定位了刺客的方向。
而墙上的男人挣扎动弹不得,只看了他一眼:
“所以她说得没错,麦森沃尔根的儿子果然成了走不了路也看不见东西的废物。”
他极粗俗地往名贵的地毯上唾了一口,只狞笑着。
约纳斯直皱眉,差点要挥杖拔了他的牙给他点颜色看看,但弗里德里希制止了他,并推着自己的轮椅往前。少顷少年略冰凉的手就卡在了堪称人之要害的脖子上,被捆绑住的男人挣扎得更加激烈,却觉一股魔力以不可阻挡之势侵入了他的神经,一寸寸碾过他罄竹难书的几十年人生。
……
“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女儿——啊!”
……
“本庭判决1879年第二十六起故意虐杀普通人案主犯杰里·艾弗里阿兹卡班终生囚禁。”
……
“我给你个报仇的机会:诺亚的儿子,你去除掉他。”
……
摄神取念的威力导致男人的脸色一寸一寸变得惨白,他的眼球布满血丝,仇恨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甚至瞳孔都不见光亮的年轻人,而当这个摄神的过程结束,他因巨大的神经痛楚而昏迷。
弗里德里希收回手,唇色发白——虽然现在约纳斯一直都在帮他改善身体情况,但这种不顾后果的摄神取念显然会对他造成不小的影响。他拿起旁边晚间洗漱的绸布擦拭着手:“埃克尔先生,你知道'深渊'吗?”
约纳斯表情骤变。
“那是个黑巫师组织。”他凝重道,“打着恢复巫师荣光的旗号作恶多端,凡有记载的成员几乎都是各国魔法部通缉的对象。这家伙竟然是'深渊'的人?”
“他是个逃犯,从阿兹卡班逃出来的,而且,不止他一个。”弗里德里希简言意骇,像在说一件跟他关系不大的事,“有人唆使他来杀了我,除了命令他也是来复仇,因为十几年前就是我父亲在魔法部的时候把他送进了阿兹卡班。”
约纳斯:“不可能,阿兹卡班在北海,它被摄魂怪镇守,绝不可能有越狱机会!至于诺亚……”信息量有点大,他甚至费解:“可是你深居简出,如果这家伙是被借刀杀人,你什么时候得罪别人了?”
怎么没有得罪呢?
弗里德里希在心中嘲讽道。德姆斯特朗里面不就有一个家伙一直想摆脱他的影响吗。
他没说的是,在艾弗里记忆中出现的那个叫柯妮的女人不仅知道他看不见、无法行走的具体情况,而且还特意敲打过艾弗里,让他死得“自然”点,还提了一句:
“就像我对宅子里那个女人做得那样,睡着睡着自然而然就死了。”
看到这里时,弗里德里希本该出离愤怒,因为他一直怀疑埃莉诺圣诞节后意外昏迷不醒有隐情,而现在这得到了证实;可他却异常冷静。如果不是柯妮的“特别关照”,以及艾弗里发现自己用摄魂术操控着男仆每晚在茶里下的毒没起作用后就心急火燎地暴露了自己,不然弗里德里希确实很难防备到这样一个通缉犯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遑论去掌握这些本不该轻易知晓的事情。也许他是有些运气的,可多年来身体上的折磨让他不太信这个,反而会怀疑,他这一切了解得如此容易,是否又另有阴谋。
他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看到了,埃莉诺至今昏迷,跟这帮人也脱不开关系。有人对她下了咒,使她会在睡眠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埃莉诺昏迷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一开始只将其判定为普通昏睡的约纳斯都有点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可他们对下手之人毫无头绪,为了不打草惊蛇,便在察觉到每天照顾弗里德里希的男仆有异样后将计就计,引背后的人出现。
约纳斯又给地上那个昏迷的艾弗里甩了一个咒语:“我会去联系附近的巡查傲罗,让他们来处理这个阿兹卡班逃犯。这不是小事,魔法部必定会高度关注。”
弗里德里希点头。
既然确定了埃莉诺的确是被暗算,又清楚这种咒语多么阴损,约纳斯沉思片刻,说道:“我曾经在书上见过一个咒语,通过一定媒介使人陷入昏睡。只要摧毁那个媒介,就能令其苏醒。但那个咒语只是延长睡眠,却不致死。鉴于现在这个咒语的致命性,我认为施咒者没有借助有形的外物,而是利用中咒者自己的生理弱点将其控制在睡眠中。因为这样的话,除了中咒者自己,没有人能打破这个桎梏。”
少年静静聆听他的阐述,手指蜷了起来:“但是她不能一直睡下去,如果她不是巫师,只是个普通人的话,睡这么久早已经死去。”
“我知道,可是如我所说,一来破除这个咒语比起外力更需要靠自己,二来黑魔法的事,我们谁都说不准。我也不能完全保证自己刚才对咒语原理的猜测是对的,但埃莉诺赌不起。”约纳斯无奈。
弗里德里希那原本抓到刺客的好心情立即多了几分烦躁与郁闷。
但他神色不动,只是请约纳斯尽快处理掉夜间刺客的事,随后换了一个地方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摇铃让仆人去把原来的卧室原原本本打扫一遍。如果不是为了降低刺客的警戒心,他可不想弄脏自己的卧室。
用过早餐,他又去了埃莉诺的房间。曾经在宅邸中总揽各事的女管家双目紧闭,虚弱地躺在被衾中。尽管魔药维持住了她的基本生机,但因无法正常饮食,她瘦得很快,两颊已然凹陷下去。
弗里德里希每天都过来,却只是坐在床边,不会很久,但当他垂首将自己放空在一片漆黑中时,周身仿佛有一个黑洞吞噬着所有情绪。
“……究竟是什么让你那么久都醒不过来呢?”他低低道。
昨天进入那个来刺杀他的家伙的记忆时,他还看到了他的父亲。诺亚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以至于他对父亲的印象仍停留在五岁那个模糊而沉痛的最后一面。在别人的记忆里,诺亚看上去更年轻。他们的金发如出一辙,尽管一身黑袍,尽管在行使职责,他的气质却没有那么锋利,反而更像个悲天悯人的传教士。
想起这,少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扯了下嘴角。
手屡屡抬起又落下,最后还是搭在了埃莉诺放在身侧的手背上。他天生就拥有看透别人记忆的能力,一般来说这个魔法需要双目对视——他却是个例外。因为他看不见,靠着触碰他人获取外界信息。对于昏迷中的人,也许同样适用。
“……请原谅我。”
尽管无意冒犯隐私,尤其是亲近之人的隐私。可他现在别无办法,他必须知道埃莉诺昏迷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期的精神力控制训练使得他的魔力能很好地顺着肌肤相贴之处进入女人的神经。
在摄神取念师的眼里,每个人的记忆海各不相同,取决于性格、经历等等很多方面的因素。比方说昨天那个来刺杀他的阿兹卡班逃犯,他的记忆海与其说是海,倒不如说是腐烂潮湿的泥地。而埃莉诺的则是字面意义上宽阔的海域,波浪翻滚间记忆的片段在其中流淌,但这片海上有几处笼罩着灰色的雾气,连带着那附近的海水颜色都变得灰暗起来。
弗里德里希直觉要对那些灰雾一探究竟,却还未靠近就遭到了抵抗。对方下意识的自卫好似电流,从他的指尖一直窜到脊背上,痛得他险些松手。
他有些不甘心,又尝试了一次,结果整个脑域竟都震荡起来,最后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去翻看其它的记忆碎片。令人失望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昏睡之人中了咒语的原因,他能看到的记忆都太琐碎了,而且毫无逻辑联系。有时弗里德里希会看到十几岁的埃莉诺坐在学校里上课,有时会看到蹒跚学步的女孩因为摔倒哼哼唧唧。他还看见了在摩洛哥办事处担任解咒员的埃莉诺,感到一阵恍惚,那个年轻、朝气蓬勃的女人和他从小到大印象中一板一眼的姑姑大相径庭。
他还在埃莉诺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些父亲儿时的样子,然后他发现他确实长得像父亲。但这在埃莉诺的记忆里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天赋和相貌都异常出众的兄长,和从小到大平平无奇的自己,她将脸搁在母亲的膝盖上哭泣,而她的母亲会抱起她,柔声安慰她的同时,咒骂诺亚和整个家。
那是埃莉诺的母亲,但却不是弗里德里希的祖母。也是在这些记忆里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父亲和埃莉诺同父异母,而且父亲实际上比埃莉诺大两岁,对外却称他们是双胞胎。正因如此,埃莉诺几乎一直生活在同诺亚对比的阴影之下,致使他的心情更加复杂。
看得出来,埃莉诺和麦森沃尔根家族的感情联系很淡,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只有自己的母亲。但奇怪的是,除了弗里德里希自己偷听到有巫师劝说埃莉诺回归家族的那次,他从小到大几乎从未听她谈起过自己的家庭。每当他想深入她的记忆去了解某件事,尤其十年前埃莉诺和诺亚的过往,那些记忆就会化成碎片从他的手中流逝。
他惊觉自己陷于过去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彻底在记忆海中迷了路。尽管能时不时看到过去几年埃莉诺和他的相处片段,却怎么都找不到最近这段时间的相关记忆。他甚至看到了去年埃莉诺外出办事,是为了给盖勒特·格林德沃办一个独立居住许可。
照理来说,这件事无关紧要,哪怕盖勒特有意离开,他也清楚自己办不到,因为弗里德里希不会松口。
只要他不松口。
弗里德里希反应过来了。
他退出埃莉诺的记忆海,过度使用摄神取念让他连坐在轮椅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躺在椅背上,仰起的下巴连着苍白的脖颈,细汗分布其上。
埃莉诺刚出事时他就怀疑过盖勒特,毕竟那家伙太特殊——这栋宅子但凡出点不寻常的事都和他有点关系,何况父亲曾告诫他盯住对方,那种如临大敌的态度令他记忆犹新。可当时马上就要开学了,他没有证据,加上盖勒特再天赋异禀也不见得能给已经成人的埃莉诺下这种不着痕迹的恶咒,就只好作罢。可是结合昨天的刺杀,弗里德里希恍然意识到,如果盖勒特有外援呢?如果他本身的目标就是他,而非埃莉诺,那一切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他的心头一紧。“深渊”若如约纳斯所说是黑巫师组织,盖勒特哪里来的机会接触到这些人?他的活动范围几乎只有学校,那他是不是可以再做一个猜测:德姆斯特朗里,有“深渊”的人?
……莉安就在德姆斯特朗。
他攥紧了拳头。
弗里德里希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埃莉诺的房间,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约纳斯。而在敲响对方房门的前一刻,少年顿了一下,细节处的不对劲又接连涌上心头。
如果盖勒特的目标是他,为什么还要向埃莉诺下手?他应该知道,埃莉诺是想让他离开凯泽顿的,盖勒特没有理由使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陷入昏迷,这对他没有好处。
再者,埃莉诺为何会突然想要让盖勒特从凯泽顿搬走?确实,她不喜欢他,可这么多年了,排斥也好,不冷不热也罢,她一直默许他生活在这里。弗里德里希没有看全埃莉诺的记忆,以至于他不能确定她是否清楚父亲当年对盖勒特下咒的事。而弗里德里希很少会去回顾乃至质疑自己的记忆,而现在他也不得不去正视:父亲为什么要警惕还是一个孩子的盖勒特?
盖勒特·格林德沃……他对这一切又知道多少?他跟“深渊”的联系,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弗里德里希强迫自己的大脑降温,抬手去移动自己的轮椅。可刚才轮椅滚动过来的声音已经引起房间内约纳斯的注意,他打开门,看见金发碧眼的少年满头大汗,脸色极差。
约纳斯快速地探了一下弗里德里希的额头,顿时紧张起来:“你似乎发烧了!”
少年拽住他的袖子,却意识到自己有太多无法直接对约纳斯言明的事情。
“听我说,埃克尔先生。”他平复呼吸,下定决心,“我得调查一些事,我需要您的帮助。我请求您先别问我为什么,但请您相信我,这关系到埃莉诺的安危,甚至是……莉安。”
约纳斯的眼神渐渐严肃起来。
……
两天后,莱比锡。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巫师居住的地方,因为它是座平原城市,缺少高大的遮挡物,许多巫师想要掩盖的东西都无所遁形。事实也如此:长久住在这里的巫师数量较其它地方尤其之少,除了从起家之初就居于此的麦森沃尔根家族。灰绿色的堡垒暴露在郊外的原野上,仍是中世纪的建筑风格,仍用着巫师们最古老的法子——混淆为废弃石堡的模样骗过路过的普通人。它紧挨着沼泽,在冬日不甚明朗的天气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压抑。
这是约纳斯对麦森沃尔根城堡的第一印象。弗里德里希无法直接看到它,对这里什么样似乎也不甚在意。约纳斯并不十分理解他为什么想要来这里,他们甚至不能确定这座城堡的主人是否在家。
而弗里德里希究竟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也让约纳斯万分好奇。可是出发前他已向对方保证过,在确保米莉安不被置于某种危险之中的前提下,他将对他一切行为动机闭口不言,虽然他隐隐也有了一些猜测——不太赞成,但是,只要假装不知道,就不会挑战到自己的原则。
城堡的大门紧闭,爬满藤蔓的沉重大门只留有一个小口用以同外界人士交流。这种历史悠久的家族往往会有一群家养小精灵仆从,透过小窗口和他们说话的就是一个年迈的家养小精灵。它语速极慢,像已经许久没有同别人说过话:
“名字,访客缘由?……顺便一提,这里有权不接待客人。”
弗里德里希:“我来自安斯巴赫的凯泽顿,我的父亲是诺亚·麦森沃尔根,请允许我向住在这里的主人表达敬意,我为她带来了埃莉诺女士的讯息。”
小精灵传讯时间长达半天,不过大门最终还是为两人敞开了。约纳斯曾以为凯泽顿已经是十分寥落的宅邸,但这座巨大的石头城却比凯泽顿有过之而无不及,家养小精灵带路时,除了他们三个以外他就没有见到其它活物。穿过一条布满画像的走廊,才刚抵达它的正厅,罗马式的大拱顶垂下巨大的枝形吊灯,天花板上的彩绘已脱落大半,诉说着城堡主人早已不复辉煌的现在。
正中间唯一色彩如初的壁绘画着一只展翅向上飞的鸟,头上有一簇鲜艳的冠,旁边是各种含义未知的繁复意象。它的翅膀两边刻了一串拉丁语:
Cave ne cadas.
约纳斯驻足注视了墙壁上的图案片刻,才又跟上前面的家养小精灵。一行人进入一间帷幕遮挡的小起居室。房间还算明亮,壁炉烧得很温暖,一个穿着宝石绿礼裙的老妇人坐在炉火边,膝上盖着刺绣绒毯,在他们进来时扫了弗里德里希一眼,语气不明:
“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样讨厌。”
“午安,夫人。”弗里德里希向她问好。
她把头转过去对着火焰,侧脸与埃莉诺的极为相似。尽管对方从头到尾没有看约纳斯一眼,他仍然主动开口:“您是埃莉诺的母亲?”
“我是。”回答傲慢,“她为什么自己不来见我?”
“她中了恶咒至今昏迷,如果不解咒,会死。”弗里德里希简言意赅道。
老妇人坐直了身体猛地转头,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
不善人情世故的约纳斯都对这样的回复感到有些于心不忍,便听弗里德里希又说:“是我牵连了她。”
“你……你这个灾星!”她嘴唇颤抖着,“我可怜的女儿……她真是做了大孽才会碰上你们父子!我早就劝她回来,可是她不听,诺亚活着的时候被牵连就算了,明明诺亚已经死了还有个余孽拖累她!”
她的神情悲痛,又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不甘心,看向弗里德里希的眼神中充满了恶意。
“……我猜您恨不得杀了我。”弗里德里希低下头,“但是杀了我并不能让埃莉诺立刻醒过来,给她下咒的人来自欧洲最恐怖的黑巫师组织,如果不把这些人解决掉,就算能解咒,埃莉诺同样不会安全。”
“我现在大概能猜到'深渊'和我的父亲诺亚有一些关联,因为前不久我经历了一次报复性刺杀,来者是曾经被我父亲送进监狱的人。一来,我想向您打听,您是不是对我父亲和'深渊'的往事略知一二;二来,是想您或许可以解答:我父亲过去就职于联邦事务司,这个机构负责德国巫师的对内日常事务,而抓捕恶性事件罪犯是傲罗的职责,他怎么会涉入其中?”
弗里德里希用最缓慢、清晰的语速阐述着他的发现,而约纳斯则注意到,尽管这位麦森沃尔根夫人怒气横生,可她始终只是死死盯着弗里德里希。她像随时会冲上去对弗里德里希下钻心剜骨,她的手里却既没有魔杖、也没有任何能伤人的工具。
“……如果说这两个问题您爱莫能助,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您一定能解答:为什么埃莉诺非要留在凯泽顿照顾我?小时候我以为这是怜悯,可是仔细想来,怜悯或能持续几天、几个月,数年如一日的照顾只用怜悯我来解释,是有些牵强的。要说情分,更是如此,尤其是最近我得知她和父亲的关系其实一般,而她最亲近的家人是与我父亲为敌的亲生母亲。这显得很奇怪——在她常驻凯泽顿后,她从不提及自己的家庭,包括自己的母亲。”
“我还觉得奇怪的是,在她的记忆里,您从来都是坐在椅子上的。我斗胆猜测您无法站起来,我说得对吗?”
约纳斯听得震惊,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然后发现一老一少对坐的画面竟有些诡异地雷同。
年迈的麦森沃尔根夫人闭上眼,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冷静下来。这位出身名门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在夫家憋闷了数十年的女士在眼前快速划过的往事中生出几分疲惫。她想她真的是老了,竟连恨都用不出力气,而当她再次睁开眼,语气里抱着种嘲弄的意味:
“我懂了。你是有备而来,你想借着埃莉诺的事从我嘴里撬出你想要的内容。不然的话,黑心的臭小子,你敢用你的生命起誓,你要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埃莉诺吗?”
“不是。”弗里德里希坦然道,“但我愿用我的生命起誓,我会解决埃莉诺身上的咒语,保护她以及所有我身边珍视的对象不受邪恶势力的侵害。”
“那就上前来,诺亚的儿子。”
她伸出手,盯着他:“我要你跟我立一个牢不可破誓言,作为我回答你问题的条件。”
弗里德里希面无表情地将手搭在对方手腕上。金色的光晕如丝线般将两人的小臂绑缚住,最后陷入肌肤之中,消失。
麦森沃尔根夫人慢慢收回手,捂着脸,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她这样维持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之前高傲又冷漠的姿态。
“你好奇过去的事,那就听着吧:听听看这个予你血肉的家庭究竟有多荒谬可笑。”
“首先就是你的祖父康拉德,一辈子都在缅怀他的旧情人,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连合格的家主都不是,懦弱、昏聩、自私,跟他的婚姻是我一辈子的污点。”
“一个有点底子的家族手上往往都不会太干净,而不干净的事碰上喜欢撒手不管的一家之主,大概率没什么好结果。康拉德留给他的后代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所以诺亚还在念书的时候就开始处理那些背地里见不得光的事务,比如你提到的'深渊',但绝非只有这个。我不知道你被找上门和哪一桩买卖有关系,但你要知道,诺亚的权力并不来自于康拉德,而是来自于他的家族头衔。这就意味着凡涉及到家族利益的人和事,他都有参与的必要性,无关乎他在魔法部的职位。不过,因果报应父债子偿——诺亚得为康拉德的自由承担后果,而你要为诺亚的权力付出代价。他死了也一样:谁让麦森沃尔根的男人们都一个德性。”她的用词极为尖锐。
“那您不良于行,”弗里德里希冷不丁问,“这又是什么代价?”
“为了埃莉诺能成为继承人!”麦森沃尔根夫人提高声音,“你知道我为那个孩子付出了多少吗?三十多年前,有诺亚珠玉在先,这个家里人人都觉得我肚子里也能出个摄神取念师,然后埃莉诺出生了,她长得像我,只是个普通女巫,刚生下来的时候瘦兮兮皱巴巴的,老人们都很失望,但又庆幸还好那是个女孩,至少长大了嫁人还能对家族有点贡献。我偏不按他们的想法走。”
“麦森沃尔根族内存在一个诅咒,会随机发生在某个成员身上,你猜那时候不幸中招的人是谁?就是康拉德……他成天抱着艾琳的照片恨不得当初和她一起死了,结果轮到他自己可能被咒死时他吓得屁滚尿流。我说我可以替他承担诅咒,条件是如果有一天诺亚无法承担起家族之时埃莉诺会成为一家之主。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诺亚跟个没魔法的姑娘私奔了,而埃莉诺本来就要拥有一切了,结果你——”
“可是你和祖父做交易时父亲的地位很稳固,如果父亲的地位一直如此那么你的牺牲根本就是白费劲,所以我父亲的出走和他最终横死火车站,至少有一件你有推波助澜,是吗?埃莉诺知道,于是她才一直在凯泽顿,几乎和你断绝关系,是吗?”弗里德里希反问。
在麦森沃尔根蹉跎了大半辈子的老妇人则冲他冷笑:
“就算这两件事跟我有关,难道你觉得我会让埃莉诺察觉到吗?是上天都在帮助我,我对这两件事促成的结果乐见其成,不然我得用上十几年的时间筹谋如何搞死诺亚。我早已准备好了打长期战——如果埃莉诺没有对诺亚亲近起来的话。”
“什么?”
“她毕业后我要求她尽快和我选的对象结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婚姻向来是联结实力增强自己的方式,她以前一直很听话,偏偏要去考解咒员。她有多少本事难道我不知道?我甚至宽容地许诺给了她一段时间,好让她清楚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可她自己没考上,还要跑去柏林重考,那段时间诺亚就私奔了,我怕她脑子不清楚,凭着那点微薄的亲情要替他说话就随便她跑去了摩洛哥,后来……”
她缓缓眨了下眼。
“她跟我闹过一场,因为我没有告诉她诺亚的情况。听着,我没有这个义务,我恨自己的继子,我见不得他好有错吗?她最后也没说什么,就是跟我冷战了一段时间而已。我是她的母亲,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最爱她的人,她又能跟我倔多长时间?”
弗里德里希眉头皱起来。
“但是她太心软了,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心软的,当她在做保密任务以至于诺亚的信被寄到我这儿时,我把信丢在了一边,她知道后就彻底跟我翻了脸!就为了一封信,她竟然跟我翻脸!我为她付出了双腿,承受着魔力衰竭的副作用,她却跟我大吼大叫,她这么理直气壮地指责我,怎么不想想她接到信了难道就会放弃自己在做的任务跑回来吗……”
“我父亲的信?里面写了什么?”弗里德里希忍不住打断问。
麦森沃尔根夫人一滞,不经意地错开了眼。
“他写信请求埃莉诺将他的儿子接去同住一段时间。”
“……但谁能料到两个星期后他就死了,埃莉诺赶回来时发现你已经成了废人。”
“她就觉得如果不是她没接到那封信,你就不会亲眼看到诺亚去死,或者诺亚也不一定会死。”
弗里德里希失了神。
“她对这件事很痛苦,于是不惜用大脑封闭术也要将这件事忘记,而且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她给自己施了魔法。我告诉她这根本不关她的事,她却说我恶毒。哈!就算我真的恶毒,我对不起你,我也从来没对不起她,她为诺亚的死和你的残废哭泣时,怎么不想想我!”
麦森沃尔根夫人的崩溃并没有持续太久,房间中除却她的声音便只有死一般的安静。弗里德里希缓缓开口:“所以埃莉诺的记忆里有灰色的雾气,这不是因为恶咒,而是因为她把一些她不想去回忆的东西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麦森沃尔根夫人重重地咳嗽着,“我已经快十年没见过她了。”
“也有可能是那些记忆导致埃莉诺一直无法苏醒。”约纳斯在旁悄声补充,“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事吗?自己的弱点被利用,就无法只靠自己苏醒。虽然这只是个猜想,但之后尝试还是有方向的。”
“好,我相信您。”弗里德里希也轻声回答。
“我们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他再次转向座椅上的老妇人,“我向您保证,埃莉诺会没事的,以我的生命起誓。”
她没有回应——或者说拒绝给予一个回应。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而刚才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本就不是能言善道的性格,在丈夫去世、女儿远走之后,也唯有孤独终老于这座古堡之中。本来她不想面见任何一个客人,遑论是诺亚的儿子,可为什么还是一恍神让家养小精灵放他们进来了呢?大概是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两个远道而来的访客退出了起居室。
家养小精灵依旧为他们带路。
“如果您需要,”弗里德里希突然说道,“我也愿意和您立下牢不可破誓言,用我的生命来许诺保护莉安。”
走在他身后的约纳斯怔了下,摇头,并且说道:“不需要。我相信你,更何况生命可贵。”
少年只是低头笑了笑,没什么情绪:“……但你对所有人的信任都没什么分别。”
约纳斯没听清:“怎么了?”
“没什么。”弗里德里希礼貌地微笑。
他们走到大厅时,约纳斯再度在那幅巨大的壁绘前停下。这次连弗里德里希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轮椅回到他身后:“您在看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幅壁画的内容很有意思。”约纳斯摸着下巴,“这里画的是云雀,但下面却写'不要摔倒'。是因为鸟靠翅膀飞行,所以不会摔跤吗?”
“'不要'是一句劝告,对鸟类不会说这种话。”弗里德里希侧了侧头,“那是德语吗?”
“不,是拉丁语。”约纳斯就给他念了一遍,“壁画上写的是Cave ne cadas.”
“这是一句罗马谚语。”弗里德里希说,“古时候用来告诫凯旋而归的罗马将领不要因为胜利而骄傲自满,不同语境里应该有不同的译法。”
“我对无魔法世界的了解果然还是浅薄得很呢。”约纳斯叹气,“为什么一个巫师世家的墙上会出现罗马谚语?”
“可能因为麦森沃尔根家族曾给神罗效力过吧。”弗里德里希回想着自己在埃莉诺脑海中看到的记忆碎片。
他对此依旧了解甚少,因为埃莉诺沉睡时的意识混沌,能被他翻找出来的大概率是对她而言印象比较深的事,不太愉快的童年中有很大部分来自于元老们把家族理念反复赞颂,这是许多老人的弊病。但是弗里德里希读过许多历史后发现,哪怕巫师们因魔法自视甚高,其发家之本大都还是来自于不掌握魔力、但掌握权力的无魔法之人。哪怕是麦森沃尔根这样的,它都自豪于自己曾为一位伟大的皇帝服务,尽管现在那整个皇室家族已经消亡六百多年了。
“实际上我记得埃莉诺记忆里那句话的意思是……”
“【前人为鉴】。”一直走在前面像个隐形人似的家养小精灵慢吞吞地说。
所有家养小精灵都瘦得像竹竿,这个因为年纪已大活似一把枯树枝。一双混浊的棕色眼珠子从约纳斯身上移到弗里德里希处,发现对方的眼睛没有丝毫光亮,它的眼神似乎也黯淡了些许。
“这是麦森沃尔根家族的家训。”它说,“云雀,加上那句话。……其实它以前更好看。”
它说完又转过身,佝偻着背继续做它的隐形人。弗里德里希则仰起头,似有所觉,上前靠近了那幅壁绘,伸手贴上了那冰凉的石壁,于是他才看到了它到底长什么样。
张开翅膀的云雀,头顶艳丽的冠羽,脚下字体华丽的箴言,围绕着它的是众多每一代传承时加入的新意象,讲述着过去的家主们的故事。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当约纳斯看他变了脸色攥紧轮椅扶手,心中警铃大作:
虽然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但是弗里德里希之前即将魔力失控时就是这种反应。他立刻冲上去压住少年的双手,在他耳边反复说着:
“控制住你自己,控制住,你可以的,你已经练习了一年,平复下来,把你的魔力从意念中剥离出去,弗里德里希,你听见我在说什么的。”
少年呼吸急促,额头沁出大颗汗珠。那情况着实不是很好,以至于前面的家养小精灵转过头时,都发出了一声枯哑的尖叫。
弗里德里希的意识慢慢脱离现实。
他像一条鱼一样艰难地向着最凶险的深渊而去,在极端的神经痛苦间,他挣扎着睁开脑海中的眼,用不存在的每一部分肢体极力去够渊底的黑影。那是困扰了他很久的谜题,也是他在约纳斯的精神训练下始终无法去触碰的隐伤。
他近乎自毁地要剥开掩在那道黑影前的迷雾,但是当它真的露出一道口子时,所有的痛苦却瞬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阻挡他的黑色飓风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白光,化作一个银色半透明的存在。那是一只头顶冠羽的鸟,它扇动翅膀,从他眼前掠过。
另一边,一个身着灰色行装的金发男子静静地站在那儿,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眼底是浓重的忧伤和不舍。
清晰只持续了片刻,然后少年的视线就变得模糊。
最后彻底落入黑寂。
很喜欢断在这里这个结果
不喜欢为了断在这里写了整整七个月两万来字的提纲的过程(好吧其实就是拖延症晚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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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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