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小仓山》鹿门月照时

3、落幕 赵思崇一手

　　赵思崇一手撑桌，先低头看了看字，又抬头看了看谢蘅，嘴角忍不住泛起一道涟漪，已然是心领神会。

　　他立马从怀中掏出一把古扇双手呈与谢蘅，谢蘅在惊愕中接过古扇一开，一幅栩栩如生的墨竹映入眼帘，他也心领神会了——此扇正是赵思崇在太清宫外的地摊上淘到的宝贝，时常在谢蘅面前把玩炫耀，谢蘅艳羡已久，想收扇赵思崇还偏不卖。不想，今日赵思崇为了沈姑娘转头就把扇子送上门来，谢蘅半推半就到底还是收下了。

　　陈志行虽还没仔细看谢蘅所写之字，光看这场面，便已掂量出他主意的分量。好奇心驱使下，他不由自主地往谢蘅跟前拱了拱身子。

　　谢蘅送给赵思崇的第一个“锦囊”为“八面玲珑”四字，意思是要赵思崇将沈鹤归、沈老爷及自家兄姐的心思都考虑到位，逐个击破；而谢蘅的第二句话才是与赵思崇情投意合得恰到好处——四灯剔透。

　　“哎哟哟，赵公子，上元佳节，秦淮赏灯，足风流！”陈志行以一种极尽谐谑的语气调侃赵思崇，不怀好意地笑了。

　　上元那天，赵府上上下下准忙成一锅粥了。陈志行父母双亡，京城里的亲朋少，而赵家还有老大不小没讨老婆的赵思崇和豆蔻年华的老幺赵思礼，陈赵两家宅子靠得近，赵思齐索性就把陈赵两家并一起，回老赵家的大宅子张罗上元佳宴，请些赵家的世交和陈志行极要好的私交，热热闹闹地聚一起喝酒、猜灯谜，相比平日的冷清，好生热闹。

　　赵思崇要是那个时候非但不留府帮忙，还缺席大宴，出去搞不好惹一屁股祸回家让赵思齐善后，他就别想着走回府了，赵思齐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十三四岁时还真就被二姐打断过，连着歇了好几个月的学。

　　陈志行向来最怕——不是——最疼老婆，眼看着那血淋淋的场面也只能好声好气劝两句，到底是隔靴搔痒罢了。

　　“我姐那儿委实难办啊……”

　　“你姐好打发，”不过陈志行虽然嘴上笑笑，逞口舌之快，心里还是念着妻弟的好的，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关键人家姑娘愿意见你似的。”

　　“翻墙揭瓦、爬高上低的事你不会，对对子猜灯谜你还玩得少了？”谢蘅悠哉悠哉地抿了口茶，说道，“哎，你别说，这茶真不错。”

　　“对呀，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赵思崇忽然云开见日，“按照惯例，上元那日沈老爷必定开府迎宾，做做善事，猜对了灯谜就能进去吃喝一顿，就凭我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怎么说也是有机会见三小姐一面的。”

　　“你喜欢沈姑娘自有你的理由。只要你别说你是小王爷赵思崇，都好说。”谢蘅挖苦道。

　　“那我能说吗？我肯定不自报家门呀。你名声好，我怎么的也得说‘小生乃碧桐书院谢公子之友’啊。”赵思崇故意模仿了一番谢蘅平日与人打招呼作揖的模样，还假装开了把扇子，看得谢蘅直哼哼。

　　“少爷！”

　　陈志行在一旁正笑到兴上，忽地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三人都慌了，就怕赵思齐杀上楼来。

　　“差不多了吧？”门外是小厮沉舟，急呼呼的，慌张得很。

　　“差不多了，马上啊。”赵思崇一听这声音惊觉时间飞逝，遂作结语，与二位告别。

　　“感谢今日沅芷作东，陈兄大驾，事成之后，必当重谢，还请二位不吝赐教。”赵思崇郑重其事地向两个好兄弟致谢，“不胜感激！不胜感激！”

　　三个男人抱头假哭，颇有讽刺京城里闺秀姐妹情深的意思，含泪惜别。苦情大戏至此落幕。

　　可下了楼赵思崇才知道“姐妹”套路深。

　　谢蘅像往常一样从仙鹤楼后门乘马车悄悄地走了，陈志行刚想一同出去，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陈家小厮万木，他便被万木拉进了前门停好的轿子，稳稳当当乘轿而归。徒剩赵思崇一个单身汉，大冬天的一个人默默骑马家去，这马还不能跑，前面得由沉舟牵着绳慢慢地走。

　　寒风吹彻，百感交集。今夜的赵思崇就是那荒山上的望妻石，可怜，弱小，无助。

　　他本想顺路买些糕点给妹妹带上，转念一想沉舟催得紧，想必是迟了，只好作罢。可见到路边还有小贩，心中不免生疑。

　　“沉舟，几时了？”赵思崇低头看着路边的小贩问道。

　　“回少爷，夜已经深了。”沉舟一门心思忙着赶路。

　　“那怎会还有小贩？”

　　“许是乘着年关多捞几笔。”

　　赵思崇不语，知道破屋偏逢连夜雨。在仙鹤楼下被好兄弟撇下，在家又被好妹妹忽悠。赵思礼是故意让沉舟早些散去众人，带他回家。过年呢，少出岔子为妙。

　　穿越大街小巷，终于见着了赵府的大门。门口眼巴巴地守着赵思礼，身后站了一排家丁和丫鬟。

　　“回来得挺早啊，赵思崇。”赵思礼学着二姐的腔调。

　　“说多少遍了，叫我哥，你出门要是还这么乱叫遭人骂我可管不了啊，”赵思崇起身下马，在台阶下嘟嘟囔囔，“还有，今天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小丫头片子。”

　　“你又不傻，你就是乐意被我骗呗，”赵思礼坐门槛上，满脸堆笑，“怎么样，今天喝得可还尽兴？”

　　赵思崇刚想张嘴回怼，就被沉舟拉住了。

　　“少爷，今天的雅间是三小姐留的。”沉舟小声解释。

　　“可我今天滴酒未沾。”赵思崇咬牙切齿地在沉舟边上耳语。

　　“咱今天喝的可是天阙茶，”沉舟看了赵思礼的眼色，按住了赵思崇，“那也不便宜啊。都是小姐给结的茶水钱，还是见好就收吧。”

　　“我不是给你钱先结的帐吗？”赵思崇紧锁眉头，虽然在怄气，但打心底后悔今晚怎么没多喝几口。

　　“那哪儿够呢。”沉舟颤颤巍巍地回赵思崇。这下是把两边都得罪光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赵思崇瞬间变了个脸，轻抚赵思礼的小脑袋，笑语盈盈地进了府。

　　赵府外远远地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一更天转眼已到。

　　赵思崇躺在床上，盯着房梁，静静谋划着一切，没有心上人入梦的夜注定是寒冷而漫长的，叫人如何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