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上元（一） 倘若在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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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在京城没看过上元灯会，可不敢说是好好逛过京城，瞧过秦淮景的。
南濮朝经历改朝换代没多久，人们对平定战乱之后的安定祥和充满信心，才敢放肆玩乐。
那时候夜里，整个奉天城的繁华街区、烟花柳巷都是酒旗招展、灯市如昼的，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就算是白天，也已热闹非凡。街上挂满了各色灯笼，荷花的、锦鲤的、玉兔的、大的、小的、雕花的、镂空的、纯色的、彩色的，无所不有，争奇斗艳，年味十足。
街边两侧的小商小贩花样更是层出不穷，捏泥人的，作糖画的，吹糖人的，不过重头戏还要属戏班子、杂耍班子、比武擂台，“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这话一晚上不知重复多少次，东边话音刚落，西边又起，混杂在商贩们的吆喝声和远远传来的烟花爆竹声中，倒成了点缀。
看得人最多的是比武擂台，擂台上是各个门派高手真刀真枪，实战对决，那才叫过瘾。就算是不喜习武的小赵思崇逛到这里也会忍不住驻足，特别是有女侠的时候。来来回回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回合的迥然不同的刀光剑影，令人瞠目结舌。擂台能从上灯那天一直打到落灯那天，化解旧一年的恩怨，又结下新一年的梁子。
其次具有观赏性的是戏台。
一般人买不起戏楼茶馆的坐票，都会围在街上看官府安排的大戏，或者看野戏班子。城中搭好的大戏台子往往都演的是些官家正戏，请的是正经戏班子的二线角儿，演老一套的忠臣孝子，基本功扎实，故事中规中矩，对于平常没戏可看的人来说，总归胜于没有的看，毕竟戏演罢了，台子上还会有踩高跷、变戏法、口技等各路奇淫巧技轮番上演。
到了时辰呢，皇城根下就会站着一排人，领头的太监给寻常百姓散些钱财，发放些油米，昭告皇恩于天下。领东西的时候，百姓则三叩九拜，接过皇上的赏赐，脸上便洋溢着幸福而感激的笑，纵使一大早就来排长龙似的队也值了。不仅贫苦人家来排，许多大户人家也会派人来领，领到之后直飞奔到府上给老爷太太们瞧上一圈，全家也算沾沾福气、受了皇恩福泽了，就图一年有个祥瑞庇护。依照官府规定，大户人家领了上元的赏赐是必须散给周边的百姓，一是大户人家压根儿不缺这点碎银，二是糙米糙面的也不稀罕吃，三是这样一来，皇上的仁政名声又远扬了一次。
大部分人家家里都是让下人去领的，也有少数让家中的小子去领，赵思崇小时候就干过这活儿。第一次去排队，赵思崇夜里就激动得睡不着了，上轿子都是跳着上的，到了地方一看傻了眼，队已长得望不见尾巴。等到第二回再去他就学聪明了，和小厮换了衣服，给钱让小厮在队里等，自己大摇大摆地跑出去闲逛，耍小聪明还以为没人看见呢，谁想沉舟其实一直悄悄地跟在后面怕出岔子，偷偷地汇报给赵思齐，没什么事也就不追究。
野戏班子演的故事就更接地气些，牛鬼蛇神，八仙过海，男女相会，回魂转世之类的，不乐意掏钱的就靠边站，在人头间看个乐子，演到精彩处送个掌声，丢几文钱意思意思，舍得掏一点钱的呢，就自豪地往前挤挤，站前排大大方方地看，再阔一点的，穷大方一把抓出不少铜钱，往戏班子一撒，脸上倍儿有光，旁边人也高兴，因为能蹭到一场更精彩更热闹的演出，这个上元也不算白过了。
小时候赵思崇看腻了家里戏班子演的，偷偷溜出去闲逛，对钱也没什么概念，一时起了小孩子的攀比心，上前给一把碎银。戏班子原是快要收摊休息了，连忙笑眯眯收了钱，安排压箱底的绝活，众人直呼“再来一个”。这类野戏班子大部分是流动的，今年遇着了，明年不一定能见着，所以每年不同的戏班子都有不同的新花样。
茶楼里则是另一派情形。戏台临水，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和有节奏的配乐借水放大，余音袅袅，座位是一客一座，身后的小厮、丫鬟都得站着伺候，有钱人包单间、坐前排，不肯多花钱则坐散客席。普通茶楼正月十五开不开张赵思崇不清楚，他没去过，不过京城里叫得上名字的老店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大过年的还去烟花柳巷多少有伤风化，而且头牌姑娘们大部分出去演出了不在店里，于是望春楼就成了富家子弟们的圣地，京城的头牌名角儿向来是要去那里唱戏的，京城里的头号纨绔们也向来是要去那里守着听，守着争缠头的。像赵思礼如今这般年纪的时候，赵思崇已经去过好几回望春楼了。
可等他再大点，便越发觉得望春楼的上元索然无味，不是因为他“弃暗投明”了，而是因为望春楼通常是排全本大戏连演好几天，像仙鹤楼、碧茗居这样的小酒楼小茶馆，往往只安排几段折子戏，中间穿插小曲唱段、舞蹈、助兴节目，更新鲜更有意思些，去捧场的年轻公子居多，暴发户家的土鳖公子少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回谢蘅偷偷告诉他，扮相貌若天仙的姐姐是男儿身，赵思崇反问他没去过怎么知道，谢蘅支支吾吾不作声，赵思崇心里还是凉了一截，此后更欢喜看真美女的节目。
赵家有夜里摆大宴的惯例，所以赵思崇帮姐姐写好晚上要用的灯谜后，总会在白天提前拉上年龄相仿的好兄弟，私下无拘无束地聚一聚，若有人提供场所那便更好，顺便办个雅集。到了夜里，旁人各自逛各自的，同赵思崇家里关系近的便会赴赵府相聚，最早只有赵思崇和表弟谢蘅二人，后来书馆里新来了一批学子，说是各地的王爷送来的质子，这下晚上来府赴宴的人就多了，却也鱼龙混杂。只有燕世子祁潇能入赵思崇法眼。
祁潇，字子肃，自幼被父亲从燕地送来当质子，也就比赵思崇大个一两岁。生性叛逆，又善书画，喜诗词歌赋，和赵思崇那叫一个臭味相投。他在赵思崇公开的交友圈里是有名有姓的，要是没有他，赵思崇也不会胆大到逃学去郊外策马，去湖边垂吊，去湖心赏月，去亭中观雪，偶尔还拉着祁潇去风月之地谈天说地，就是不过夜。最可气的事，跟着祁潇逃课回来，那二人不仅把先生布置的日课原原本本地背完了，还能带回自己作的书画请罪。谢蘅这种老实人就不敢和赵思崇这么瞎玩。从此，祁潇和赵思崇在京城纨绔圈名声大噪，他们是玩出真本事来了，成了真假难辨的纨绔。
之后的上元就变成赵思崇、谢蘅、祁潇三人的小团体私下聚会，下午赴雅集，晚上吃家宴，反正祁潇在这偌大的京城也是孑然一身，无家可归，不妨去赵府痛痛快快地喝一晚。除了谢蘅，在赵思崇的一众狐朋狗友里，赵思齐和赵思礼姐妹二人最喜的便是祁潇，收放自如的燕北俊男。比之陈志行更年轻俊朗，比之深受侯府管束的小侯爷更洒脱，比之“不学无术”赵思崇更靠谱，让他做事可以放一百个心。
可惜到了今日，不见当年人，又徒剩赵思崇和谢蘅二人对酌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上元（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