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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五月初五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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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傍晚,沐祎在祠堂同母后“独处”了一会。
等沐祎回到伽宇殿,蓝颜才命人端上热乎的蜜枣粽和咸肉粽。
沐祎吃得嘴角黏了粒米,蓝颜本想伸手去擦,但色心一动直接起身要去尝尝。
门口屏风处有太监大声禀报:“回殿下、丞相,叶大人急求见。”
“宣。”蓝颜说着急速吻去了那粒米。
等叶卓快步进来时,蓝颜已经正襟危坐回原处了,一副往常给人的温如之态。
“怎么了?”沐祎问。
“回殿下,丞相。铭它使臣前来,说持了铭它国王的乞降书,请求拜见。”叶卓道。蓝颜回国后加了考试等各项选材参考,年轻有为的叶卓很快凭本事脱颖而出,如今已是南沐朝廷的核心要员之一了。
沐祎蓝颜互看一眼,沐祎冷冷道:“将人带到御书房等着。”
叶卓领命下去,沐祎亲手扒了个甜粽递了,蓝颜也不伸手接,就着沐祎的手几口吃下,吃完又等沐祎帮他擦了嘴,二人这才双双起身。
御书房内,见到一双玉人走进来,听叶卓行礼口称“殿下、丞相”,一身灰土狼狈的铭它国使臣磕头那叫一个用力。二位不叫他起来,他也跪得那叫一个老实虔诚。
好半晌冰冷的沉默,沐祎才冰冰懒懒道:“来者何人?”
“回殿下,臣是,”
不等下跪之人报完,蓝颜笑着插话:“算了,不必知道,并不重要。”
那人脸色一下子都黑了,还是硬挤出一个笑来。
早就传闻南沐王与丞相关系好得如同一人,不分上下。来人也真的没敢报自己的官职和姓名。但他身负重要使命却不敢不说话,于是恭敬小心道:“臣奉铭它王之命特来向南沐请降。”那人说着从怀中小心取出一份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小太监接了,递到王手上。
沐祎打开瞧了,又一伸手递给蓝颜。蓝颜也看了。
室内又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漫长沉寂。
沉寂之中,下跪之人实在受不住,伸袖开始抹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几次汗后硬着头皮道:“铭它是真心实意请降,还请殿下怀好生之德,给铭它一条生路。”
又是好半晌,沐祎蓝颜只字不言,室内静得叫人窒息。
沐祎淡扫了一眼蓝颜放回案上的降书,美目如霜向着下跪之人道:“曾经朝日国来犯我南界,被尽数活埋了你国知情么?”
“有耳闻。但是,此番是南沐发兵相伐。铭它只是防御,无意冒犯……”来人越说声音越小。虽然来前来时想了很多说辞,但被这南沐王如此干晾着冰冻着,好多言辞都给蔫了下去。
“贵国现有覆国之难,来请降,不知以何诚意?”蓝颜一脸微笑礼貌。
那下跪之人只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道:“有诚意,无限诚意。就如降书所言,只要不灭铭它,南沐想要什么,都好商量。”
“巧了,南沐如今什么都有,若说一定有什么非要向铭它索取不可的,那就是想要世间再无铭它。”沐祎冷语道。
“你们献降书,怎么不直接给你们家门口的平之将军。”又是蓝颜开口,仍是笑着语气,没听说过南沐丞相手段的还真会误以为这位就是个谦谦美君子。
“回丞相,我们殿下觉得直接请降南沐王更为尊重。”来使再次硬着头皮道。
“放肆!”蓝颜忽然豪横一声。
那来使本能地抬头去看,只觉一黑物迎面带风而来,他吓得完全不知闪躲甚至连抱头都忘了之时,那物在他身后不远处落地。
明明铺有地毯,但那砚台落地却是碎裂成几瓣。直把屋内站着的叶卓和小太监都吓了一跳。
来使十分后知后觉地捂住脑袋连声道:“丞相饶命,丞相饶命。”
“干什么,碰你了么,碰瓷么!”蓝颜怒道,全没方才一点悦色。
“你们这降书中,上一次大兵来伐南沐的歉意怎么不见。有亡国之危了想起‘好生之德’,趁别人国难时大举来犯怎么不说‘好生之德’是否太贱了些。还有,你们越过平之将军,直接将降书递到南沐王城是何用意,挑拨南沐朝廷与平之将军的关系么?”
听南沐丞相几语说完,铭它来使汗如雨下,颤声道:“丞相息怒,我方已经给平之大将军递过数次降书了,但他老人家杀在气头上,实在无休兵之意。铭它也是迫不得已,这才由兵士护我艰辛冲出王城,又费劲艰辛才到达南沐王城。我王之意是想请殿下手下留情。曾经,是我铭它不对,是我们不仁不义,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落井下石、寒中坠冰的无耻行为,只是错已铸成。我王怕再次提及会勾起南沐的伤心往事、故恨仇深。我王有言,若是南沐能网开这一面,我们不但甘愿臣服南沐为尊,他老人家还会找机会亲自向南沐王谢罪。请殿下丞相千万三思啊……”
沐祎蓝颜互看一眼。
二人还看了下面叶卓一眼,叶卓正瞧着那使臣,一脸的义愤填膺。
“真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只是我们南沐有南沐的规矩,特别是对平之将军素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说。不如你再把这降书带回去,再去求一求邢将军,他若同意,咱们再谈。”蓝颜又复最初笑面道。
叶卓心中直给自家丞相鼓掌,其实在阴阳怪气方面,丞相并不逊于殿下,满朝的自叹不如。
“来人。”沐祎一声喊,门外进来几名王卫队侍卫。
“这时王城城门已经是关了,传本王命下去,准许铭它使臣出城。不能叫人误传出去以为我南沐没有风度。叶卓,代本王送客。”
叶卓应着,走过去向那使臣道:“姜大人,请吧。”
那跪地使臣自是不想走,毕竟那么费劲来的,邢然亲率围城,活着出铭它王城哪里那样容易这一路过来亦不容易。
“劳驾各位,一同请姜大人离开。”叶卓用了个“请”字,毕竟是要请王卫队干活,得客气些。
两名侍卫毫不客气地上手,一面一个架膀子,硬把铭它使臣提出了御书房,一路提出王宫。
叶卓知悉王与丞相态度,也不客气,亲自同侍卫将那使臣“送”到王城一面城门,又拿着方才丞相给的出城手牌命开了门,将那使臣同之前没能进宫但在王城等着使臣的几位同行一并“请”了出去。
王城大城门轰隆关上,几个铭它人面面相看。
“姜大人,怎么办?”一同行问。
愣了好半晌,不顾腋下疼得撕/裂一般,那使臣无奈道:“走呗。”
真是可怜啊,几人来时还有马匹,这一走,连马都没了。这夜色之下,又无处弄马去,别说马,就连可以借脚的毛驴都没有。
叶卓“送”完人,接到新来传王口谕的侍卫口述说王与丞相命叶大人直接回家。
至于另几位送行的侍卫则受新传口谕“出城跟上铭它使臣,看其真实往何处去,随时传话回宫。”
叶卓心情舒畅地往回走,一腔喜悦爽快无以表达,甚至哼起小曲来。
突然一道黑影窜出,拍了叶卓一下,吓得叶卓一蹦三尺高。来人被他这一跳,手一松劲,直将自己手中之物坠了地。
借着路边有店外长夜不彻的灯笼,地上一个坛子四裂,酒撒了一地。
叶卓炸毛似地责备吓他的宣左:“你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装鬼啊!”
“你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招鬼啊!”宣左也气呼呼道,“我新买的酒都碎没了。”
“喝什么酒,喝酒误事。”叶卓道。
“你自己喝酒误过事便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酒鬼么,小醉宜情懂不懂!”宣左反驳。
“我不管,反正你赔我酒。”宣左道。
“干什么,我摔的么,碰瓷啊你!”叶卓在说完就想到这话出处大笑起来。
“干什么你,吓疯了么!不可理喻。”宣左一脸嫌弃地说完,先走了。
没走几步,宣左偷偷回了个头,只见叶卓正一瘸一拐往前走。
“装蒜。”宣左想着又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叶卓已经被他落得远了,人仍是一瘸一拐。
宣左犹豫了一下,回身快步迎上去,没好气道:“怎么了?”
“被你那碎坛子砸脚了。”
“你不是跳起来了么?当我瞎么。”
“圣人书没教过你么,有时候眼见都未必为实。”
“那怎么办,你在此等我,我去找个大夫来。”宣左现关切道。
“算了,你先将我扶回家去。大夫明早再找也不迟。”叶卓道。
“明早行么,拖到明早不会残废吧,得锯断怎么办?”宣左关切也不是好关切。
“锯断你这个罪魁祸首就每日背我上朝吧。”叶卓一本正经道。
“背你?可美得你,你要是脚断了,就自己主动告老还乡,弄个木轮椅子再娶个小媳妇天天推着你。”
“所以你就是有意要谋害我,叫我脚断,好让个位子出来供你上位?”
“我虽官位仍不及你,可如今也正经管着国库钥匙。我看金银财宝粮食就充实了,谁稀罕你那熬心神的位子。”
“你瞧不上我,但殿下和丞相偏要重用我。怎么样?”叶卓得意道。
“你这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样子,真不怪酒。”宣左直言挖苦。
“休要再扯闲言,还不快把我弄回家。”叶卓道。
宣左扶了几步,嫌慢,躬身下去硬将人背起来,给送回了家。
将人送进室中,宣左命叶家下人拿了家中现有伤药来,非要看着下人给叶卓上了药他才肯走。
叶卓挥手示意下人下去,宣左急得直抢过那伤药就要自己给涂抹。还手快地强行地脱了叶卓的鞋袜。
叶卓坐在床边哈哈大笑:“我就是将计就计给你个教训,你不会以为我真伤了吧。你那坛落之时,我跳起来了呀,而且落脚也不在你碎坛之上。”
宣左瞬觉一片担心喂了狗,气得肝颤着将叶卓那只脚狠狠甩下去。好巧不巧,脚踝骨节狠磕了一下床板,叶卓疼得不行。
宣左本以为这人又耍诈作戏却见叶卓眼泪都流下来了,鼻头都红了,这才知是真碰到了。
叶卓只得又捞起那只脚,一面拿药揉那骨节一面道:“活该,这就是你说谎的报应。”
“怎么说我官阶都比你大,现还是朝廷栋梁,你怎么和栋梁说话呢!”叶卓流着泪道。
“栋梁骨头干不过一块床板!我都替你害臊。”宣左再次挖苦。
“我们都是读书人,脑子能干事就行,骨头干过床板做什么?”叶卓还心道“我不是骗得你上了套将我背回家了么。”但他不敢明言,毕竟脚还在人手上。
“巧舌如簧,迷惑殿下和丞相。”宣左说着手上狠狠加了一把力,把叶卓疼得流泪更多。
“行了。你别揉了,本不过疼那么一下,你这一摧残反更疼了。你弄这药味,晚上也不宜我入睡。”叶卓说着嫌弃地推开宣左。
宣左果然停了手,拿着药去了屋内桌边自坐。
“还没问你,也不亲酒,大半夜的去打什么酒,再说叫个下人去也就是了,你穷到用不起下人了么,还是主人当得太尖酸刻薄,下人都走光了?”叶卓问。
“那黄汤又苦又辣又误事,我没事喝它做什么。是我家老爷子酒瘾又犯了,大夫不是叮咛不叫他喝么,他就骂骂咧咧,给我安了不孝的罪名,说无美酒不佳节,我只得亲自出去给他打酒。本是叫酒保兑了水的,我又想再拖延一下最好我回去时他今日就睡了,明日都不是节了他还作什么。可巧就遇见你夜路鬼行,把我的酒给碎了。”
“你不会是打算借机将这个锅推到我头上吧?”叶卓问完又道,“我家还有以前存的好酒,我这就叫人给老爷子送过去。”
“你敢!”宣左凶道。
“我怎么不敢。来人,”叶卓一喊,果然进来个下人听候吩咐。
叶卓道:“去隔壁看看,要是宣老爷子还醒着,就告诉他老人家,就说朝中突有事要议,宣大人今晚不能回家了,叫宣老爷子先睡吧。”
下人领命出去,宣左道:“亏得你说话快,不然我的刀都收不回来了。”
“你虽没有真刀,但你的眼刀方才已经杀我了。”叶卓笑道。
这二人十几岁就是同窗,同窗时就一直互相较量。二人同期入仕,但是宣左仕途一直被叶卓压着。二人这些年磨砺得对外人少了好多年少戾气,多了许多的市侩圆滑,但对彼此仍是如少年时一样毒舌又经常针锋相对,好在二人都还拎得清公时严谨尊重,也因此积攒得在私下相处时更加变本加厉。
去年初叶卓突然说想要换个宅子,同僚们给推荐了些好地方的大宅子,叶卓总是不满,后来也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宣左家隔壁的宅子要卖,那里地段并不很好,宅子也不算大,叶家下人都没瞧上,奈何叶大人当日就拍板给定了下来。
叶卓比宣左官高权重,自是公务更忙,叶卓令家人们有事就去隔壁请教宣大人。宣左也不是叶家主人想要什么,大物又要怎么置,问过叶卓几次答案都是“你看着办,帮把个关,我忙。”宣左开始还假想如果自己是叶卓会怎么装,后来也懒得猜了,直接按自己喜好来。好在验收时叶卓也没什么意见。
宣左早就想好了,如果叶卓敢有意见,新家都给他拆了!叶卓为表感谢还送了宣左一份大礼,宣左也笑纳了。
所以这二人关系其实也没那么不好。
“有什么好事叫你今晚那样春/心荡漾的?”反正也不用回家了,宣左问。
“那叫春风得意。”叶卓纠正。
“都入夏了,还春风。你不说我还不想听呢。”宣左道。
“其实是为有这样的殿下和丞相觉得骄傲得意,所以没忍住喜形于色,还叫你给撞见了。”
“能说的么?能说的话分享一下,不能说就算了。”宣左虽是这样说,人已经前倾了身子,一脸期待。
叶卓于是绘声绘色地将殿下与丞相如何对待铭它使臣的事说了,宣左听得热血沸腾,以茶当酒倒了几杯与昔日同窗如今同僚对饮了一回。
这茶一上头,二人清醒,就着兴又聊了王和丞相许多叫他们钦赞的事迹。说到兴浓时,叶卓往里让了位,宣左搭身在外也脱了鞋扯了半张被二人接着谈,竟是真的“为国事通宵”了。
王宫之内,沐祎与蓝颜也一夜不得安眠,讨论了许久铭它的降书之事,权衡很多利弊,最后还是决定维持原意——铭它该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