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丞相》昧晚之颜

87、第 87 章 人生往往，

　　人生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破屋不堪，连连夜雨。漏船难受，打头狂风。
　　这边钱的事还未解决，南沐朝廷令人全国征集应对野兽之治也还未有良策，突然之间，正月的王城一阵寒风呼啸。
　　那阵寒风刮来可怕传闻：王沐祎与丞相蓝颜乃是互相大克之命，二人从襁褓时起几次儿时相见就彼此相克，老丞相更是因此将还是孩子的小蓝公子送往岁百山，以求双双保命，其实老丞相从未曾指望儿子回国效忠……
　　从前少为人知捂得严实的旧闻被传得眉眼清晰，生动得令人不信都难。
　　就在民间传闻都成了王城街头巷尾三餐必谈之论时，魏椒儿提前咽了气，比御医们的推算还早了半月。
　　依老夫人遗言，死后尸体火化，骨灰洒去天星族旧址，魂归真正故里。一生爱恨情仇，彻底落幕。
　　人间再无奶奶，津儿悲痛地哭过一场后长睡了三天三夜，蓝颜吓得叫御医们一直守着，一两个时辰摸一次脉象上报。
　　孩子醒来后不吃不喝，坐着干发呆。之前信誓旦旦的御医们这下也没了底，他们本是打包票能治好的，因为孩子得的也不是绝症，不过是受刺激过大而起，只是老夫人中途病重又倒下给孩子沉重心疴又加了一重刺激，加上孩子这些日子又一直以针自扎强制清醒，他们原本的诊治计划不得不跟着反复调整，较最初还是被大打乱了。
　　蓝颜一面每日花时间陪孩子哄着津儿进些食，一面下令各国寻找麻神医，当然若有别的童疾方面的专注者也可高价强行请来。
　　蓝颜知道重重重压特别还有丧了至亲沐祎心中不好受，他也一直十分担心沐祎。沐祎并没有什么脆弱表现，除魏椒儿刚过世时沐祎将自己关在屋中大半日，次日还睡过头误了朝会。
　　朝会蓝颜能代主持，许多事蓝颜都能代办，但有的心情唯有正主自己才能调节。
　　然而沐祎也就脆弱了那么一下，便起来恢复常色，雷厉风行。
　　沐祎先是命人彻查王城内关于他与丞相相克的“谣言”来于何处，一面安排教导话术秘密引导沐蓝派的领袖姑娘们带头沐蓝“大军”对流言进行全城洗地式反击。
　　在朝中，沐祎直接明言给朝官们下令：“做好各自本职，想着如何造福南沐，休要嚼无用之舌，否则后果自负。”
　　在王宫，沐祎明言给所有宫中人：“本王与丞相什么命由不得你们妄测，说话行事之前，先想想你们有多大的命能为自己和家人担待。”
　　王者强权，丞相也从中铁腕，风都不敢吹了。

　　前线战报传来，邢然这回字多，正式公文形式，几页洋洋洒洒总结出来内容倒也不算多：“大军连下铭它几城，但王城难攻，可能需要些时日。邢家军就地取材，以在铭它各城夺得财物粮食来供军需，目前充足，不需朝廷支援。若有需调度各项时，会提前奏请。”
　　收到捷报沐祎暂松了一口气后，这日也跟着蓝颜同去看了津儿。
　　被蓝颜备至的温暖关怀磨了大半月，津儿已经可以自主进食，吃的仍不多，至少到点给饭会吃。
　　被沐祎推出去说要与小子单聊时，蓝颜心中也七上八下的。虽说人家两个才是亲兄弟，虽说沐祎刀子嘴豆腐心，但沐祎那性子和行事风格，蓝颜还真怕如此脆弱之态的小孩子受不住。
　　走了蓝颜，津儿果然自缩在他床边一角，并不敢看他王兄。
　　沐祎毫不客气地挨着孩子坐了，好一会无声之后，沐祎上手捏起孩子小脸，让其直视自己。
　　明显感受到了手中小脸的害怕，沐祎犀利的眼神却没有一点缓和。
　　捏着强盯了半晌，沐祎才松开手。
　　兄弟二人谁也不看谁，沐祎对空开口道：“我知道王奶奶走了对你打击很大。她临终的日子你也熬得辛苦，你辛苦是应该的，谁叫你是孙子。”
　　津儿毫无回应。
　　沐祎又道：“你也许想用扮可怜示弱和自虐企图博得蓝颜更多关怀。我丑话说在前头，他对你好，无论多好，看的都是我这个哥哥。没有我，你再可怜于他也同别的普通孩子一样没差别。”
　　也不需津儿回答，沐祎继续道：“有你我兄弟情分在，他对你的好和照顾便都是真心，这点你毋庸置疑。别的算盘劝你止住，我不会叫你受着我的人的好，还妄想夺走我的人。在这世间，他只会对我最好，也只会对我最用心。别人用手段还是什么，想上位都是痴心妄想。”
　　伸手狠捏了一下孩子瘦削颤抖的小肩膀，沐祎再道：“但你要实在想跟我抢人，也不是没有法子。我教你一个最管用的，你早点把病治好，早点开口说话，习文练武，卧薪尝胆勤奋刻苦，这样等到你长大羽翼慢慢丰满，你或许可以取我的王位而代之。这样，全南沐你想要谁，想要什么，都有希望。”
　　“弟弟，你要知道，示弱可以，但真正的弱者是不配得到想要的。”沐祎说着又照着津儿那没几两肉的小脸蛋狠掐了一把。
　　津儿疼得直龇牙，抬头看人，眼神复杂。
　　“不服么？不服现也得忍着，我不但是你哥哥，还是你的衣食父母。更重要是，”沐祎说着有意将嘴凑到孩子耳边，低声胜高声地挑衅道，“更重要是，你若不顺我意，我随时都能叫蓝颜再不管你。”
　　见津儿眼神再变，沐祎又道：“放心。你好好扮几年弟弟，好好做个人，我不会叫他不管你。只是我们一王一相确实忙得很，不像你书都不用读清闲得要死，以后蓝颜来看你时间都要缩短。”
　　“一年，你这睡症若不好彻，人要还不会说话。我就叫他再别来了，废人不值得我们花时间精力。为王为相有多忙，一个废人永远不会知道。”
　　嚣张说完，沐祎又道：“你是南沐王的弟弟，虽还不能给你全南沐公开名分。但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不会说你就比划。本王叫人全力满足你。我倒要看着等着你长大，你能不能有本事跟我抢什么。”
　　“变强吧我的弟弟，变强才有资格和胆量正视你的王兄。”沐祎说完又照着津儿小脑瓜敲了一下，大步流星出去了。留下一个孩子颤抖凌乱。
　　“说什么了？”蓝颜在门口徘徊踱步担心了半天，见沐祎就问。
　　“放了长饵，打算钓大鱼。”沐祎一笑邪魅。
　　“什么饵？”蓝颜好奇。
　　“你说对他什么诱/惑最大，什么就是饵？”沐祎笑问。
　　蓝颜：“……”聪明如他就算不能猜个十分，七/八分总是有的。况且于这小孩子，本身欲/求也确实有限。
　　“放心，以后江山叫他尽管去夺，我巴不得拱手相让，就怕他不敢要，没本事坐。但重于江山的，我永不会放手。”沐祎说着也不管周围有人，搂着蓝颜的肩，潇洒走了。

　　折几束梅花，一晃二月都过了。麻神医和别的名医大夫没找到，津儿小公子却是康复得惊人，不用他自己偷着扎针，还是靠那些御医们用药及正经施针灸，津儿每日能正常醒时加一块能有三个时辰或再多些。
　　虽看不出孩子喜欢吃什么，也见其真是津着鼻子、皱着眉头比吃药还困难地吃着御厨换花样做的饭菜，孩子饭量着实见长，骨头一把的小身形也在见肉。
　　且津儿还有一个明显变化，之前他除了在自己奶奶身边强打精神，或是蓝颜来了活泼点外，往常就算是醒着也都显呆滞，在奶奶刚走时更是叫人看着就觉生无可恋的，全没一点活人样更别说小孩子该有的朝气。但随着春暖花开身体渐好和饭量见长，津儿每日醒时都会让一名叫路十九的年轻侍卫念书给他听。
　　可怜路十九自小就酷爱武功对书不亲，读了几年书字认足了就将书扔了，凭天赋和勤奋刻苦练就一身好本事、少年时便成为王卫队一员，本来侍卫做得好好的，突然要给小孩子念书。
　　路十九十分头疼，小公子命他念书，一天最多时能念上两个时辰，小公子往那一坐倒是不挑，他也只管照本宣科。但丞相知悉此事后就大扯了。丞相要他将所读古籍、现论都翻译成小孩子易懂的白话和道理，在念读时深/入浅出地讲解。
　　路十九的书识底子哪有那个本事，丞相于是又安排了人专门给他补课。路十九白日在小公子睡着时去听课学习，晚上灯下费劲巴拉将课上所学嚼烂了，自己演练几遍，以便白天在读书时能通俗地讲给小公子。
　　为此，丞相还特批在给小公子读书期间路十九不必参与王卫队任何武功类考核，并格外给他提了薪俸。
　　路十九其实家境尚可，进王卫队初衷为的是能蹭到武学名师指点，在王卫队不停地与高手比武切磋竞争也能叫他武学精进更快，他本人很仰慕先王太子后南沐王沐祎的风采，又不愿回家做店铺生意，这才乐得留王宫当个侍卫。而小公子的“赏识”、丞相的“提拔”与“厚爱”明显不是他所追求的，甚至是背道而驰。
　　路十九心中难受：不是说“王弟”么，朝中有专职的官员能教导王室子弟啊！不想那么张扬的话，王城中也有不少德才兼备的优秀先生，随便找一个不行么！厉害的人直接教不是更好，为什么非要用自己一介武夫转教，还是腹内着实草莽的莽夫！
　　对于不少人说他声音像丞相这点，路十九从前因为也仰慕丞相武功才华多少还有些心中窃喜，如今却是恨不得自己声音难听、一点也不要像丞相才好。
　　小公子是精神了，但叫路十九心中挠抓的还不只于他突然得读书“传道授业解惑”，最大的刺/激还在于，小公子竟然在王卫队中选了两个武功还不如他的人，每日清醒时在听读书之外看他们习武、对打。
　　同小公子暗示了数次甚至明示自己更厉害，小公子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装傻，依旧只命路十九读书。
　　“公公你老人家去同小公子说说，换我来展示武功行不行……”路十九每日不知得墨迹福远几次，福远开始还宽慰他几句，后来老远就躲着他，再后来则凶着直言，“他们两个身形像丞相你也像么！别说是你，小公子不真正转好，我都不能回殿下身边伺候。这是王命，有不满你找殿下和丞相说去。”
　　路十九当然不敢去找那二位，只得继续乖乖当他的读书先生。
　　福远可不在乎一名小小侍卫是怎么想的，他的关注就只在于：小公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好。

　　春芳将尽，四月维夏之时，一个最为普通不过的清晨，听到孩子对着端上来的饭说了一个“吃”字时，福远差点跳起来，连着问了身边人几遍自己有没有听错。
　　反复确认没听错时，虽然孩子没再多开口赐一个字，福远还是连跑带颠去等着王与丞相下朝，第一时间报了喜。
　　沐祎心中也是微微一动，却面若风轻。倒是蓝颜由衷跟着由内而外激动了一把：不是所有世间事急都有用，一面拼尽全力，一面顺其自然，你孜孜以求的，岁月总会成全一二，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