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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   年三十。
      那连歇脚客栈都不如的蓝家到底也不过留了家主少爷几个时辰。
      蓝颜以“王奶奶在人间最后一个年”为由再理所应当地进了宫。
      除夕夜,宫中确实是比往年热闹了些:多了一个孩子。虽然这个孩子与福远之前所想的“添丁”不同,但细想想又没什么不同,王家骨血,王的弟弟与王的儿子有什么区别!
      何况这位王怕是有生之年都难有亲儿子了!
      虽然之前大家看老夫人都硬朗得不像病人,但怕是气数真的将近了,那一张美人面无论近来如何药、膳多重滋养,也挡不住菜色深深。佳节早上她便特意叫宫女给涂抹了胭脂,一日间还叫给补妆了好几回,仍是难掩憔悴。
      没有酒的年夜饭,四个人吃得倒和谐美满。
      如魏椒儿所想,这就是美满。谁说人之将死便不能美满?她那支离破碎惨不忍睹的人生从没想到还能以如此美满光景告终。猜到最后会是躺在床上油尽灯枯,说不定还会如老妖怪一样怖人,她愿把人生最后光景定格在此情此景此日此时:红颜满面,儿孙满堂。
      她当然不会去自/杀,她要等着以最自然的生老病死来终结此生,直到阎王非收她不可那一刻她都打算再挣扎一下。她不能再给童年阴影幢幢的小孙子再多留下一个痛苦打击。
      魏椒儿顶着一脸笑脸,蓝颜自是得负责笑得更开。
      被换了一身喜庆衣装的津儿来回在奶奶与蓝颜之间,一会给这个递块糖一会给那个倒杯水。大概因是年节大庆之故吧,孩子也比往日欢脱喜悦些。
      自回来后,蓝颜每日都会强抽空同沐祎一同过来,沐祎来了仍是铁打地往那一坐,尴尬喝茶,蓝颜倒也不频繁去找已经开始不能多走动的魏椒儿说话,他主要负责陪津儿。
      毕竟孩子开心,老人便开心。
      沐祎是能不看津儿便不看。但蓝颜要陪孩子玩,加上他本就心细会观察入微。
      有好几次,他都发现孩子在奶奶面前同自己玩得很是欢愉,笑得也多,而一离了魏椒儿的屋,孩子就立马蔫得不行。开始蓝颜以为孩子是困症犯了,关切地去拍了一下,把孩子吓得整个跳起来。
      而几次院中单独接触,蓝颜也才发现,其实津儿对自己的依赖或许也并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深,也不知是不是孩子在老人面前装得累了,所以与他单独都提不起精神来,还是说他们本来玩得好好他却中途去了东境,闪了孩子一下,叫孩子不复从前的信任与依赖了。
      总之蓝颜觉得这孩子虽然还对自己笑着、黏着,却是与初见那会不同了,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因为津儿到底是沐祎的弟弟,蓝颜也如实将自己心中想法与沐祎私下说了,沐祎给他的回复就先是,“我看那小子就是欲擒故纵,小小年纪,手段倒挺高明。”再之后便是咬牙切齿地,“找机会得收拾一顿了,不能叫他抢人又抢心。”
      蓝颜:“……”
      总之在魏椒儿面前,蓝颜与津儿还是“母慈子孝”。无论孩子对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孩子对老人那份孝心,想令老人死也瞑目的心意,蓝颜还是感动万分的。
      也到底是孩子小,扎针都是扎指头,可着十个指尖祸害,蓝颜看着那些针眼觉得比挨一刀还麻瘆人,毕竟别的地方还可以皮糙肉厚,但十指可连着心。
      这世间的痛,只要是能同心扯上的,都会成为非凡之痛。
      看津儿瘦小得不像同龄孩子,又因为津儿总不开口,心智也像是还停留在父母双亡之年,但仅扎手一样孩子又异常懂事。蓝颜本就很心疼了,又看到孩子在除夕之夜盛装着强笑给长辈看,有那么一些片刻,蓝颜仿佛看到了岁百山上向师父强颜欢笑还自己以为装得很好、不会被看穿心思的那个孩子……
      蓝颜很庆幸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终有沐祎相伴着,在走与沐祎目标相同的前路。
      他其实有些好奇,以后会有怎样的人生和际遇在等着眼前这个真实的小孩。老人家很快就要离世了,自己与沐祎作为兄长能给津儿的陪伴与照顾到底有限,等这孩子也长大了,能不能也三生有幸地遇见一个人,照他冷暖,抚他疼痛,在风雨荆棘的人生里,与他耕耘出一隅安宁。
      蓝颜碎七碎八地想着,美面上笑得一脸升平。
      吃了饭,给孩子发过压岁钱,福远命人搬了椅子在门口,魏椒儿坐在上面看蓝颜带津儿和侍卫宫女们放了会炮仗,算是除了旧年邪祟。
      看得出津儿是真的困得睁不开眼了,蓝颜在孩子未倒时将津儿抱了送回床上。魏椒儿叫二人也早些回去休息。
      蓝颜与沐祎走时便知道老人大概是睡不着的,但也还是识趣走了。
      人与人之间,表达情意的方式到底还是不同的。
      出门时,蓝颜就见沐祎几次回头,离了那殿一段路了,还回了几次头,可是同室坐着时,沐祎却极少开口说话,哪怕是同魏椒儿。
      比起小津儿用尽全力的大孝来,蓝颜知道成年沐祎的“冷漠”并不是不孝,沐祎能对王奶奶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在他性格所能及中做到大孝了。
      想到魏椒儿这一生的确不幸,被一份错付的爱折腾得全族覆灭、颠沛流离,母子一生不得相认,但魏椒儿到底还是有些福分的,虽然迟来,总比不来要好些。
      沐祎对亲情的注重方式蓝颜看破却不说破,但沐祎对他可是没那么友好。
      二人进了王寝宫,脱了外氅,蓝颜亲自倒了热茶递到沐祎面前。
      沐祎问他:“你脸不疼么,一直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怎么,我笑得假么?”蓝颜紧张道。
      “假不假你心里没数么!”
      “我这一颗心是炽热的,但笑到后来也确实有些累了。”
      “那你还笑!为取悦一个孩子也至于你如此!”
      来了,他那股子醋劲又上来了,他明明完全知道自己为的是老人,却还能扯到孩子身上!蓝颜从前还觉得小师弟被当成假想敌很可怜,现知道这根本不是小晚是否有意于自己的问题,而是这位王天生醋意,自己多沾谁他就醋谁,哪怕对方只是个瘦不拉几的小毛孩子,哪怕对方是他的亲弟弟!
      最重要是,沐祎对一个人醋意起来时,他自己不想消的话,别人怎样解释都是徒劳。蓝颜费劲口舌,沐祎也不过是暂且收兵一会。直到沐祎自行与那“情敌”和解前,他都会一直端着兵器,不过所指最多都不是所谓“情敌”,而多是对着蓝颜这个“祸害之本”。
      深知此理,蓝颜好笑又甜蜜。是啊,无论沐祎是怎样的人,他蓝颜都只是叫沐祎吃得死死的人。
      当然,他也吃沐祎死死的。
      互相连着生死,谁也别想逃。
      “大好的年华,守岁之事叫那些俗人去做吧。”蓝颜岔开话题。
      “俗人守岁,你干什么?”沐祎绷着一张脸问。方才与小孩子的战事,他这里还并未停止。
      “臣妾自是要与王共赴巫山美梦的。”蓝颜无耻道。
      “今夜轮到我。”沐祎正色。
      蓝颜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总能将床/帏事都说得一本正经的,笑道:“要不我们一人一回?”
      “那要看本王疼爱之后,丞相还有没有那翻身本事了!”沐祎挑衅道。
      与心爱之人缠绵本就夜夜都是良宵,更何况这本就是非凡良夜。

      同是除夕良夜,有人欢喜有人愁。
      对酒素来不亲的蓝明破天荒喝多了,一个人跑到祠堂里对着老爷夫人的牌位碎碎说话。
      自那日被福远挑明了少爷与南沐王的关系后,蓝明这心情就没一刻好过。
      到这年时少爷毫无留恋地飞奔离家,蓝明更是借着没个正主的不团圆年夜饭的酒劲崩了个人塌。
      这叫什么事!蓝家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少爷,还等着传宗接代呢,好端端的同男子混到一起去了!
      更叫蓝明郁结难通的是:就算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也得偶尔回个娘家不是!要说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可是少爷还真就回来给爹娘祖宗上了柱香就跑了!
      这少爷要是喜好男子,退万步说也不是不行,但你先找姑娘留个后再说……
      非要找男子的话,天下男子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找一个命里相克的人!
      找那个小师弟不好么?后来听说那对少爷好得不像话的少年小晚就是远梦的新王,后来也“娶”了个男子。少爷若到远梦去好歹还能有个王后的名份,最重要是人家国家看得开,老王下命鼓励男男、女女合法婚嫁。但在这南沐算怎么回事,民风这两年正得大家都跟直接的圣人门生一样。
      再有,这南沐王小沐祎,脾气性子没有先王好,对少爷也不敌先王对老爷尊重,之前人家师弟远道而来他都连夜给叫进宫……
      从前逢年和大节的,老爷就算不肯,先王都会逼着老爷回家同大伙吃团圆饭,叫歇在家里,除非是真有着急政事实在不能回。但这小南沐王呢,就放了少爷第一个除夕,结果那个初一晨间大家就没在家中见到少爷本尊了。
      这么霸道一个主儿,又是王,那在床上,也得是少爷当被欺负的那个啊!
      少爷可是蓝家宝贝的独苗啊,人如冠玉,绝世美貌,文物全才,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想压什么样的男子没有,偏偏要成为塌下之臣……
      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就这样,有人雨露缱绻了一晚,有人老泪纵横了一晚。

      正月初五,王宫盛宴如期举办。
      因仍没有女主,如例行丞相兼任女主。
      这一年,宫宴伙食素俭得很,王与丞相名曰,“新年都食得油腻,太医院建议素食清肠胃,有利于长命百岁。”太医院不敢嗞言默默背锅,官员们也确实能够理解:钱都拿去基建南沐、滋润百姓了。王与丞相也没明言没要克扣百官俸禄、没叫百官勒紧裤腰带、没取消这次宴会就不错了。
      一顿填补全国之后,南沐国库现在确实不充裕,其实也并没有到虚空的地步,因为老二位一生奋斗,成果在别处显现还不大,在国库上确是斐然地想要造福子孙几年的。所以小二位如此折腾慷慨花钱,国库还有存余。
      根本不必横征暴敛,也不必恢复之前的正常税收,每个季度各地都按减税政策往上交税银上来,汇集一处也不少,等到秋时全国普遍庄稼成了再大额交上一波,更是数额可观。到下个秋季到来之前,这期间就算是再有一次云嘉之难,国家也支援得起。
      但为何沐祎还这样着急紧迫地觉得穷呢?因为邢然已经开始攻铭它了。
      云嘉地动,南沐国难,铭它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大仇,可比当年朝日国偷偷来犯要恨人多了。
      邢然奉王命筹备数月终于发兵。
      与之前别国来犯北面有邢家军和他们修的长墙防御不同,这一回是南沐主动出兵,到别人地界去打仗。
      纵然邢然早就将铭它地图研究了千百遍,也事先定下许多攻伐策略,邢然又素有战神之称,但到底是两兵相争,沐祎的底气是坚信邢然一定会赢,但他也深知前线军情复杂,往往计划没有变化快。
      不像之前在吉尚城以逸待劳快打了朝日国的一批兵马,朝日国彻底认栽没敢了下文,南沐也不再追究。这一发,沐祎是命邢然奔着灭了铭它去的,灭一国非同小可,人家也势必会以死相抗,战况怕是要拉得很长。
      邢然出征前已经备了充足的军资,但若战线比想象中长,或是有节外生枝难打处,沐祎怕国库支援跟不上。毕竟发给全国各地别的补助再不济还可以“等一等,拖一拖”,或是先少补贴点实在没有不给都行,但前线关乎将士生死要的东西你敢等拖和少给、不给么!
      这才是沐祎朝廷最大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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