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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老妇人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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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继续讲着当年魏椒儿的故事。
“费尽心思害了那人,我也坠入山崖以命相抵。侥幸活着,我回去找那个被我寄放已久的儿子,想弥补从前对他的不管不顾,想伴他好好走来路。”
停下缓了好一会,老妇人才又有力气开口:“我找到你大伯,开始他并不认得我。我说话他不理我,我抱他他就推我。那时他已是我活在这世上的最大信念和支撑了,当时我真想一死了之。我知道,如此疏远是我欠他的。孩子只和那对老夫妇亲,当时我甚至动过念头,若是那对老人不在了,从人间彻底消失,他会不会就和我这个娘亲了?”
不顾那二人互看一眼,老人继续道:“我不会动手,我的手上已染血腥擦不干净了,我不能再去伤害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我孩子的老夫妇,他们是我们母子的恩人。还是那对老夫妇找到我同我说叫我带走孩子。那时不是后来,我多少还有些担心沐喆会找到我,或是有人遇见我,暴.露我,最怕是暴.露那个最不该属于王室的孩子。我终没有选择带孩子与那对老人过日子,而是听了他们的安排,他们先出去几天,名曰走亲戚,留下我与孩子在家培养感情。之后我带走孩子。”
“我们去了东境,与心思可怕的人同床共忱过,我变得害怕人心,我选了那多有野兽出没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过日子,母子间也修复得不错,毕竟是亲娘又要相依为命他还能怎么恨我。直至后来我也没同他说过,他的亲爹是谁又与我们有着怎样的纠葛,孩子慢慢懂事后也不追问。长大后,他找了个性格很好的女子成婚。婚后一直不孕,也没影响他们夫妻恩爱,人家二人都没觉得无后如何,我一个老婆子又有什么可说。全家早就弃了有个孩子的念头时,小津儿便像天赐一样来了,我们都视若珍宝。”
脸上闪过一丝美好,老妇人忽然面色如霜道:“几年前,一次他们一家三口出去,再回来时只剩一个人。津儿满身是血,血葫芦一样,我还以为孩子死了或是要死了,但他只是受了轻伤。我听那个抱他回来的猎户描述,津儿父母应当是为了救孩子才葬身兽口的,他们死了,兽吃饱了,才叫猎户恰好路过时还来得及救回孩子。津儿身上的血少有是他自己的,多数都应当是他爹娘的。”
自沉默了好一会,老妇人才又道:“被救时,津儿还知道跟猎户报上家住。那之后,津儿便再不开口说话,整日痴痴萎靡的,后来就嗜睡,睡着时多,清醒时少。于那孩子,睡着总比醒着强吧。至少梦里他阿爹阿娘还陪着他。”
“这也算是报应吧。沐喆曾经撒谎说千名兵士葬身兽口,最后这个果由亲儿子儿媳来承担。可是,我与沐喆二人的错,我们的孽,于那二人又有何干呢,为什么要报应在他们身上,他们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生平不曾做过一点的恶!津儿这么小又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些……”老人说着,泪落了下来。
泪水缓缓流淌,流过老人面上的沟壑,那些泪珠儿仿佛在脸上流过漫长岁月就已用尽生平气力,落到地上时已没了再追逐的一点力气。
蓝颜看见沐祎眼眶都红了。
三人离那么近,随时都能碰触,却谁也没有在这个沉重时刻碰触。
半晌,沐祎带着浓重怨气开口道:“这群废物,明明人一直在南沐,他们找个人竟是用了好几年。”
沐祎当然不忍心责备一初下令找人时就叫人囿于限制的蓝图,但他又要发泄不满。
蓝颜知道,他这是心疼王奶奶受的这些苦了,气那些人没用。这个人心中明明柔软又善良,就是外现别扭。
老妇人自拿袖子囫囵擦过脸上的泪痕,向着沐祎道:“所有事皆是因我而起。从前是我色令智昏引起这一堆母子离散的罪孽。找我的事怪不得别人,坠崖一初,我碍于孩子年纪不大又与我生疏,没敢带他走出国。那时我仍很怕被找上门来,所以在找到真正落脚之地前也一直躲闪如做贼般,再后来,我们在东境离群索居,即便孩子们与人往来,我也是就守着一室一院时多。当我知道全族人的死都与我有关时,我便不能原谅自己,我活着的每一日都是负着罪/恶苟且偷生,那么多人因我惨死,我也不能活得太好,我便常日常年在屋中忏悔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那时邻里对我都不熟悉,更何况你们是以我年轻时的画像找人。若没有刚好问到我儿子媳妇身上,旁人是给不出什么线索的。
遇见晴花时我为给孩子看病搬离了东境,那时我们本就未定下来,遇见晴花我到底心中不安,又带着孩子走更远了。后来落脚一年后,我们又搬了一次才到这里。这些年我孤僻惯了,仍是不惯与外人来往。你们能于茫茫人海找到我,已属不易。”
又深深叹了口气,老妇人道:“该说和不该说的,我都已说了。我这一生罪孽深重,欠族人的还不清。欠儿子们的还不清。我最亏欠的当属瑞儿了,我对你大伯曾经也不过是将其寄养于人家一段,但于你父,我实为抛弃,多年不闻不问。你父王若是活着,知道我是如此母亲,未必会认我。对你,我更是没尽一日奶奶的责任。你们走吧,王宫我离开了便从未想过要回,想着你们父子我也没脸回。”
“趁天色还早,你们走罢。”老妇人催道。
深深看了一眼沐祎,老人又道:“你是一国之主,就算没我这个糙皮没心的奶奶,也备受尊敬疼爱。你有南沐,你还有,”老人看了蓝颜一眼又道,“此生我欠天欠地欠族人欠儿孙,太多债还不完索性就不还了吧。谁怨我恨我,我也是没法,毕竟我也只有一把糟骨头了。”
“津儿就只有我这么个奶奶了。余下的路,我就陪着这孩子,至少能叫他醒来有口饭吃,冷了有身衣裳。”
“那他的病情呢?”沐祎问。他语气很奇怪,说是关心吧,又冷漠。
“他能活下来就是捡条命。等慢慢长大了,坚强了,心中阴影淡了,总会好起来。东境的野兽食人,死去的又不只有他的父母,他总能转过这个弯来。”老妇人道。
“凭什么都是王爷爷和王奶奶的儿孙,我和父王必须要在宫中受那些约束困束,这孩子的爹可以自由人间,儿子又是这般好命!”沐祎忽然提声道。
进门便显出格外尊老的沐祎忽然大变起脸来,蓝颜都有些没想到。
那老妇人也有些意外,不免紧张起来。本来她在这个孙子面前的势就是虚的,为了赶人走不得已而已。
“沐祎。”蓝颜拉了下沐祎衣袖,轻唤道。
“你干什么,我说的不对么?”沐祎说着腾地起身,居高离下向蓝颜道,“你也在山中长大,不会知道,就因为我是王子,字不端正都不行,曾经他们为校正我的字迹要求端整罚我抄了一整晚,我说字能看懂就行了,况且我喜欢行云流水的潇洒风格,但父王、义父都说‘批奏折怕人看不懂,这是南沐建国时就有的体恤官员的优良传统。’直到今日,我见到我的端整字迹都觉心中膈应!”
“沐祎。”蓝颜心疼道。
“这只是最小的一个例子。今日我不是来卖惨的。得了南沐天下,生杀王权在手,富贵不可比拟,若还矫情也叫人听了虚伪。”沐祎冷哼一声,看着下座二人。
南沐王又道:“我只是想问问王奶奶,你声称已经辜负了我的父王和我,选择了那位大伯和他的孩子。但你有好好守护他们么?逝者不必再说,只说这个孩子,这般情形,明明进宫叫御医好好瞧瞧干预,或可好得更快。王奶奶却叫他这样干躺在床上,靠睡觉度日疗伤。王奶奶怎么知道他能睡着睡着就想通了,他要怎么想通,周公会打通他的任督二脉么?王奶奶为什么不带他去找我,是觉得我这个孙子会怕他好了夺权、所以无情无义不顾弟弟,还是怎样?”
沐祎仍不消气道:“王奶奶不信我也就算了,毕竟你也没看着我长大,不知我是个什么人。但这孩子呢,你不是觉得亏欠他爹么,他是他爹的唯一骨血,你就这样眼看他嗜睡什么也不做,就叫弥补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哪天睡着一觉就不醒了,就被他梦中的爹娘召唤走了!他不是思恋父母之爱么!”
“王爷爷自私。王奶奶又何尝不是。若叫你现在以命换孩子的命,你能吧?”不等老人答话,沐祎自道,“你能为他死,却不能为他放下所谓的尊严和脸面。”
沐祎说完,自坐下了。蓝颜期间一直担心地看着他,至此时反倒不那么担心了,发泄出来总比憋坏了好。
蓝颜去扶那起身的老人,老人也没有推开他。
“如此嗜睡,或是心病但也是实病了。”看了一眼沐祎,蓝颜道,“王奶奶带孩子跟我们回去罢。与先王的旧恨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足够沧海桑田,眼下别的皆不重要,孩子治病要紧。”
双手捂脸,魏椒儿再次老泪纵横。
魏椒儿边哭边道;“我也后悔过,也很后悔,我想着,若是我早将津儿爹送回宫中,他应当是锦衣玉食的。也许他并不稀罕那些,我也后悔为什么要从老夫妇那里带走他,他本可以免被我这个当娘的决定所累,免于最终葬身兽口,他不必横死,儿媳也不必。津儿更不必小小年纪受这般痛苦折磨。都是我的错,我抛下瑞儿多年不闻不问,另一个却也没能带好。我这一生处处失败,也就是为这孩子实在没法,不然我为何还要苟活于世,我早就不该活的!我不该活的呀……”
“我在民间听说瑞儿没了,我的心有如万箭扎着,反复的扎。这些年离开王宫,我也曾日夜不停在脑海里摩挲着瑞儿小孩提时的模样,可至闻南沐王沐瑞死讯时,我竟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我的亲儿子长什么样了,我不配为人,不配为人母……”
“这同父同母的兄弟二人,至死都不知有彼此存在。孩子,你想想,换你是我。你有脸再去求乞不曾谋面的孙儿的关照么。你有脸要他帮我给另一个孙子治病么。我没脸啊。我没有脸,我哪有脸……”
闸门一旦打开,泄洪无限,根本不能阻挡。
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都是她十月怀胎的孕育,都是她的毕生牵挂,哪有说断就能断了的。
这天底下听说过有儿女不孝不念父母的,又有多少母亲会忘了儿女呢!
少之又少,又之又少啊!
年迈的魏椒儿大哭起来,站都站不住,蓝颜只得将人揽在怀中,替那个人拥着。
“王奶奶,他只是想要激你回去。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蓝颜劝道。
蓝颜示意沐祎过来:你都把人给逼哭了,还不过来善后。
沐祎眉头紧皱,还是过来到蓝颜面前,他的确几语逼得老人崩溃,要说他真气自己所说么,是有些气的,但更多也确实是用来激将。
他从小便习惯了王子身份,最开始他的确是受人规整板正,但过了十岁,他的个人性子体现出来,好多事都敢公然提出“不”字,或是要谈条件要求变化,他的父王与义父最终也多从了他。为王后更不敢有人逆着他。
他沐祎要是不够强大和主意正,也不会敢同一个男子相好,还是真心诚意想要互钟此生那种好。
蓝颜一看沐祎起身就放心了,但有什么又快又准又狠的法子能带走老人呢?
低头看见老人的一头白发,想到岁百山上,要不重操旧技吧……
蓝颜刚要示意沐祎,却对上门口一双大眼睛。不似之前在床上迷糊时,那眼睛此时有一点点的清明,但仍是无限空洞。
蓝颜轻拍了拍怀中的老人家道:“王奶奶,孩子醒了。”
魏椒儿闻言抬头,泪眼朦胧中两个孙子一条细长,一个细小。
从生到死都不曾遇见过的亲兄弟二人,他们的儿子遇见了,在年纪轻轻时,还离得这样近。
这样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