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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村野茅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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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野茅屋内,一位老妇人虽然见沐祎时情绪有所波动,但当她张口闭口说着“魏椒儿、沐喆、天星族”却平静得像是真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而在此期间,蓝颜一直在看低着头不与他对视的沐祎,看得他心疼不已。
“王奶奶当时落崖是怎么?”蓝颜问,他知道沐祎心中应也想知道这个。
“我不会武功,却会轻功,”老妇人解释道,“我阿娘是武师,她很早就说过,若将来真有遇到坏人那天,你一个弱女子打是打不过的,会跑就行了。她近于苛刻地要求我练习轻功。天星族人的尸体中,我的阿娘死在其间,刀痕比别人都多,她轻功那么好,但她没跑。”
停了片刻,老妇人才开口又道:“见到尸首时我就想,阿娘会武功,所以得保护大家自然挨得刀多了,我娘真了不起。”
苦笑了一下,老妇人又道:“田如意在给我讲述天星族被灭时,我才从她哥转述的她爹说的细节中知道,那些人外围用箭圈着整个天星族人,里面兵士用刀剑砍杀。我想我娘未必就如我想的那么伟大,她或许只是知道就算施展轻功也插翅难飞而已。”
像是回忆了一段关于阿娘的过往,老妇人又道:“那马车是侧翻下去的,我虽心无生志,本能还是想要活的,电闪雷鸣间我见到崖壁有树藤,我抓住后顺着那些交杂的藤条脚抵着崖壁走,终于摸索到了可以立身处。我在那里一直贴身站到天明。雨停了,我借着轻功和树藤慢慢下到崖底。”
好似许多细节都忘了,但那一日清晨崖间凄凉又充满生机的鸟鸣声,魏椒儿记了一生。
“王爷爷可有派人去下面找王奶奶?”沐祎忽开口,神情复杂。
老妇人看了沐祎一眼,缓缓道:“那一行离开王宫,我就没打算再回去。我在崖下并没久留,期间没见到活人。”
蓝颜听得出,老人家这一刻还是顾及了孙子对爷爷的情感的。
他听得出,沐祎自也听得出。但听得出也改变不了当年什么过往。
蓝颜唯一庆幸是沐祎生得晚,对他的王爷爷也只是见过画像,不曾谋面真人,触动一定会有,但伤害应不至于很大。
“其实,”欲言又止了下,老妇人道,“其实那一行,应该是沐喆首次毒/发之时。那毒初发时症状便不会轻,我想他那时也是自顾不暇吧。”
这回沐祎蓝颜互看一眼。蓝颜小心道:“王奶奶那三年的膳食安排,是不是?”些话总不好叫亲孙子问亲奶奶,比如,“是你处心积虑毒/害了我爷爷么?”
老妇人赞许地看了蓝颜一眼,:“从最初到最后,沐喆都不知我会轻功。更不知道我会下.毒。”
老妇又看向沐祎长叹了口气道:“当初我年纪轻轻对王阿七一见钟情不敢实说,山洞中的日子我怕吓着他一直没说,后来进宫后我当过往如烟,只想开始全新的生活,自然也就没同他讲。除了我的阿娘是个顶凶的武师,我的爷爷、阿爹、伯伯、叔叔都是毒.师。”
“毒.师?!”
在听魏椒儿的故事听到那三年伙食安排时,聪明如两个年轻人就猜到了其中必有猫腻,但也还是震惊于这位王奶奶所说的“毒.师”二字。
似二人反应并不叫人意外,老妇人平静道:“天星都是自己族人,毒不会下给别人,我们家祖传就是干这个,爱这个,钻这个也专这个。制.毒解毒一直拿兔子、鼠类来试药,有时也会用猫狗,于我们家而言,不拿人便是无罪的,用这些也没什么负罪感。外人纵有腹绯,也不敢说,毕竟我家是玩.毒的。当然还有练武的。”
苦笑了一下,老妇人又道:“我从小没刻意学过,但身在其间耳濡目染,况且我也一直不排斥这些,我就算是学些边角料用来害人也足够了。孩子满月那日我便给他解酒汤中就加了很多东西,不然也未必能保证他再醒来时将醉时言语忘得干净。听他亲口说出真相时,我与王阿七和沐喆都已不共戴天了。”
“他的饭食,我的茶饮,加在一起就是慢性毒.药。不发作时,脉象根本诊不出,更何况那药前期还叫他看起来更为精/壮。最后一趟路上,我加了把重火,彻底引爆他体内隐藏的那些长久隐患。外人看来,哪怕是名医来治,也只会当他是染了怪病,但其实他的毒已漫入全身血液了。首次毒发他会觉浑身难受,日后毒发几回便会周身血液慢慢变黑,与他的黑心相应,这就是我的目的。”
老妇人之前尽量平静,说到这些还是抑不住的激动。
沐祎动了动嘴巴终没说出话来,还是蓝颜替他向那老妇人说了句,“都过去了。”
蓝颜还替沐祎盖上了自己的手到老人颤抖的手上。
“没过去,我的手也不干净了。”老妇人抽出蓝颜手下自己的手道,“我贪恋与外族男人的私情,将我族秘密与习惯都说了出去,害我族人死绝。我与贼人同床共枕,为他生下孩子。田如意的死也不能说与我无干。我给那个为我们驱车的车夫下了药,我是活了下来,车夫却是真的浑浑噩噩随着马车车毁人亡了,我罪孽深重……”
“王奶奶……”这一回,沐祎与蓝颜同道。
蓝颜知道有些话,只能亲孙子来说,于是他住了口。
“就算是不遇见王奶奶,王爷爷有了觊觎那葬墓的心思,天星族也终是无法善终。只是,”沐祎咽下去了剩下的,“只是王爷爷就算再急着固权上位,难道就不能有其他法子了?可王爷爷上来就选了卑鄙的小人方式,还残忍地杀人全族,包含妇幼……还是说王爷爷曾经也试图沟通过,但天星不从,所以他上来便出杀招。即便如此,那些到底也是南沐子民,怀璧而已有何实罪,怎么能视他们性命若草芥,还有那千名兵士……”这些,沐祎话到嘴边还是没能同魏椒儿全说出来。
“王奶奶被蒙在鼓里在先,与心上人结为夫妻,生儿育女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不该自责。还有那田如意,她自己也最知道,与王斗,她注定是要没命的。”
至于马车夫,沐祎没提。
“王奶奶,你在宫外知道王爷爷后来怎么过的么?”沐祎忽而问。
老妇人摇头。
“宫中秘闻是,王爷爷得了黑血怪病,听说每发病时痛苦不已,生不如死。听说试过很多法子,还作过法。后来有个大臣同御医自作主张,那臣子饮了王爷爷放出的血,后御医在大臣身上试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试成了真正管用的药。王爷爷好了怪病后便一直素食,我还听说,王爷爷觉得前半生业障太重,很感激上天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只可惜后来王爷爷还是出了意外,宫中都少有人知道真相,官员百姓更不知道,但我听说过,王爷爷确是横死的。”
沐祎在宫中,知道藏得深的王家秘闻也属正常。寻常大户人家都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何况王室。
对于沐喆的黑血怪病,在药祁一案中蓝颜已听沐祎说了。但沐喆是横死,此前连蓝颜都不知道。
“我大概也想过御医可能治好他,但他到底还是不得好死了么……”老妇人这句话,语气很复杂,像是含了恨、讽刺,但其中又似有些可惜,或许还有一些许的悲伤么?
沐祎深沉又道:“无论王爷爷怎样没的,王奶奶在民间多少也能听说王位换人了,这么多年,为何不回去哪怕是传个信回宫,我父王还在,你们可是亲生母子。”
沐祎这话是代沐瑞问的。沐祎自己同母亲情意深厚,母亲死后也一直思念,纵然有蓝颜在身边,他也随着年岁渐长淡忘了一些,但对母亲的怀念却并不是就浅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于心中。在他心中一直觉得,父子可以关系平淡,因为都是男子不善于言表,但母亲对儿女细致又深切的爱意,藏都藏不住,就像他的母后生前,无论她自己有什么烦心事,但只要见了他这个儿子便总是会为他绽放笑阳满面。
母子情意当如此天性使然,这位王奶奶却是怎么能做到不相守甚至不相认的呢。
“好多年,我们一直以为王奶奶就埋骨在王室陵园。”沐祎感慨。
“那是怎么知道我尚在人间呢?”老妇人问。
这个问题,沐祎三言两语说不清。
那年,蓝图收到一封密信,是一个已离了王宫多年的老宫女写来的,说在民间遇见了活着的魏王后本人。虽只一闪而过,那老宫女自认没有看错,但又觉得事情实在蹊跷,所以斗胆密报,请丞相定夺。
当时南沐天下,都知道南沐王沐瑞与丞相蓝图一体,事情报到丞相那里,就等于是报到南沐王处了。蓝图收到信时,沐瑞正病重近于弥留,蓝图考虑再三还是跟沐瑞说了,沐瑞要蓝图和沐祎一定要好好核实。
那时事情都是蓝图一手处理,蓝图那边派人秘密寻找,沐祎并没在意,甚至觉得父王听风就是雨,弥留之际糊涂,而义父只是为了安慰父王在天之灵自欺欺人地找。在他看来,人死不能复生,若王奶奶真在世,一定不会这些年放着亲生儿子不管不顾的。
蓝图病重时同沐祎说,他这几年找人不顺利,那个写信的老宫女也是当遗言留的信,按时间算应是她写信完不久就死了,孤独一生地死去,那个线索断了。蓝图觉得若是先王后仍在世,一个老人家难道还能频繁迁徙不成,就主着那宫女生活之地和附近几城找,一直未果。
沐祎懂义父的心情,其实找到后来也怀疑只是老宫女看错,但蓝图总觉得有负先王所托,所以还会叫沐祎再找。沐祎面上应着,心中却不想像老二位一样疯,找人的事也就搁置了。蓝颜去处理树理疑案时,沐祎被之前药家案子燎起的点点火星终于还是烧大了,他秘密命人开了魏王后的棺,发现里面既无尸骨也无骨灰奁存放。除却价值连城的陪葬之物外,就是空棺啊。
沐祎不同于蓝图的死板,他命人不要囿于几城几地,而是全南沐找。他打算先把南沐找完了再找各国。
事实证明,只要你动作够大,茫茫人海找个人可比茫茫大海捞根针要容易得多。
沐祎将长篇大论简而化之:“有个老宫女说在民间见到魏王后,我们怀疑王奶奶还活着,开始找人。”
老妇人缓缓道:“是晴花吧。一个曾经近身伺候我的姑娘。我在外面匆匆遇见过她一次,她叫我,我没应。我脚下有功夫,加紧几步就跑远了,我以为她会当成看错了,没想到到底她还是认出了我。”
见那祖孙二人间又不再说话。蓝颜缓和道:“王奶奶,给我们讲讲你这些年的日子行么?”
老妇人看了一眼蓝颜,又看了一眼沐祎。开了口:“后来我隐姓埋名,便是要将过去世全都化为无。没离南沐,因为觉得他大概真以为我死了不会再找我。我本来是住东境的,后来生了些意外,这两年才搬至此处。我的日子,就如普通的百姓一样,我本就是普通百姓。也没什么值得讲的。”
沐祎与蓝颜满怀期待,得到只是这样草草几句。虽然细想其来也确实如此,难道一个平民女子,还能有什么轰轰烈烈不成,她的前半生已经足够戏剧轰烈也足够悲惨了。
“那个孩子?”蓝颜再次替沐祎发问。
“那是我的小孙子,沐瑞亲哥哥的儿子。”
老妇人一句话差点惊掉那二人下巴。没问之前,他们大概以为这是寂寞老人领养的孤儿之类,或可能还有什么别的重要关系,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沐祎亲大伯的儿子。
沐祎从来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亲大伯,从来没人与他说过。
老妇人对着两张俊脸同样的懵仍不意外,道:“瑞儿也不知道那是我在入宫前所生的孩子。”
“原来与先王是同母异父。那就怪不得先王都不知道了。”蓝颜心道。
“山洞之后,没多久我便发现怀孕了,那时我以为王阿七遇不测,无论是于与他的情爱还是想留下他的骨血,我都选择生下孩子。”
老妇人说完,若不是有蓝颜手疾眼快扶了一把,沐祎差点在小板凳上后仰过去。
这一日,二人听了沐家祖辈的许多秘事,但老实说都没这件震撼。
“我背负着灭族之仇,心上人生死未卜,如何能安心带儿子。孩子出生没多久,我便给他强断了奶,请一对可靠的老夫妇家帮养着。天星的祠堂被人挖空我最后一次离家时并不知情,但那时我们家中财物并未丢失,我也知此行艰辛长远所以临走时回家拿了些钱财甚至还拿了几个族中大户人家的,有足够的钱留给那老夫妇。那时我心中矛盾得很,一面想为王阿七殉情,一面又舍不下儿子。也亏得我那矛盾,只说请帮养而没说送人,才方便日后反悔要回。”
苦笑一声,老妇人又道:“见到那人之后,我虽满心惊喜他还活着,但一个莫名私念,知道大家都在极力反对我这个平民女子为王后时,我想,若是我说我们之间有一个儿子,大家会不会质疑,质疑那孩子。为王后后,我听那人给我讲了不少从前他小到大的事,许多不自在不由己,许多条条框框,这于天星长大的我来说简直天大的不可思议,我除了被逼学轻功之外一直在那家乡乐土自由自在。我想我为心爱之人进了这牢笼,但孩子又做错了什么,我又犹豫了,想着反正那是我们的孩子是不争事实,先叫孩子在外面自在几年再进宫当金丝雀也不迟。”
又叹了口气,老妇人接着道:“之后我又有了身孕,开始胎气一直不大稳,我为安胎也不敢多想别的,等我见过田如意后,心中倾向于信她,也就断了叫那孩子也进宫的念头。瑞儿满月时,我其实想过,如果那个人醒来能记得他醉时说出的真相,我就与他同归于尽。他不记得,我日后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如何一点点送他去死上。”
沐祎与蓝颜对上眼神,心中都是一个感慨:从一见钟情全部包容理解到决定毒.杀。从全情真挚到同床异梦假面相待。天知道这个女人怎么熬过的当年。
毒下在那个人身上,又何尝不是下在她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