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对于仝集山 ...
-
对于仝集山所陈蓝颜岁百山学艺之理,沐祎还是初闻。
只有自己知道力度地捏了一下膝盖,沐祎无表情道:“即便你如此说,本王也做不到。没有先王之令,没有丞相遗言,本王如何能叫一直在外自在的蓝颜回来受这朝野束缚。说不定他是向往林下之人呢。又或许,他自有高枝别国可攀。”
“大隐隐于朝!回来辅佐殿下完成千秋大业的振兴,不管是为国还是为父,小蓝公子必是愿意的。或许他本就想回来了,只是等一道王旨。”仝集山道。
示意满脸着急的福远不要插话,沐祎自又道:“本王不会下旨,不然本王诚恳求贤再遭他拒绝,他倒无妨,可本王还要面子不要,还如何统领百官,威服百姓。”
不过沐祎紧接又道:“但仝大人要是有万全无意外的把握一切就绪后,本王倒是可以拟一道旨锦上添花,也算看着义父给足蓝颜面子。”
“殿下——”福远这下可真急坏了。
沐祎挥手,意为:“放心,仝集山做不到。”
“这——”仝集山果然十分为难。
“本王不信你没有应对之策。说来听听,好则鼓励,坏则听来一乐。反正此时本王闲着,脑中莫名杀念总要有什么压下去才行。”
“回殿下,老臣是想着若能有朝官联名之书,加上王旨,多方诚恳,必能请动小蓝公子回来为相。父父并肩,子子亦能并肩,必定能青出于蓝,大兴我南沐国。”仝集山慷慨激昂道。
沐祎干笑了一下道:“精明远虑啊。大女儿当王后,小女儿做丞相夫人。”
也不知仝集山听出来这是挖苦没有,反正一脸真诚叹道:“老臣一心为南沐却不像老丞相有大才能为国发挥大才干,但臣子之爱国,都要尽全力。臣所能尽之力便是将真正能材请回来,嫁女助蓝家兴旺。至于‘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为人父母为儿女长远打算奔波,这是分内事。若能结果叫大家都好,臣背负些误解没什么。”
“行罢,纵有虚伪,但也不算全虚伪。”沐祎说完,换上一脸正色道,“第一,你的大女儿本王不会娶。但姑娘大了误了韶华总是不好,你再另择良人嫁了吧,哪怕她的夫君日后成王,取我江山,成王败寇,本王亦不悔,是本王不领好意在先,你也不算是我南沐的罪人。”
仝集山赶忙磕头欲解释,沐祎没叫他说话,更加严肃道:“二来,丞相之位反正空着,老丞相之子坐总比别人坐要好。你若有本事把人弄回来,本王也会依你愿帮你一回。”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老实说仝集山此来虽然斗志满满,但也做好了被回绝甚至挨顿臭骂的打算,毕竟这位王的性子一言难尽。谁成想,此事竟然成了。虽说事成也属于意料的结果之一,但仝集山仍不免惊喜于色。
“不过约法有三。”沐祎道。
仝集山闻言便有些预感不好。但也不敢吱声,乖乖听闻其详。
“第一,不见在朝之臣悉数联名本王必不下王旨;第二,想必你也知道,朝中不是无人惦记那高位,本王给他留时三个月,过期不候;第三,纵蓝颜回来为相,本王亦只能提议询问,而非强求,毕竟他是本王义父之子。换言之,在本王这里,你大女儿当不成娘娘,但二女儿能不能成为丞相夫人就要看你父女本事了。你可能听懂?”
“禀殿下,臣懂了。但大女儿的事,还请殿下再三思……”
“再三思,本王怕会连二女儿事也一并三思了。”沐祎冷冷道。
仝集山赶紧谢恩在王反悔前跑了,大女儿的事再议吧,反正这位王一直也不见有娶后和纳妃之意,别人送的好看得多的姑娘也都没能塞进宫去,自家姑娘是娘娘天命怕什么。倒是二女婿的事需要麻烦运作,别给耽误了才是。
“殿下,”还没等仝集山跑远,福远实在忍不住开口。
“你不会认为他真有本事弄来朝官联名,又不会以为有联名及本王的旨意,那蓝颜便会回来吧。”沐祎似无表情道。
福远方才是太急了,急得乱了分寸,此时略微冷静下来也想那仝大人在朝中地位及影响应是没那本事。
再有,其实朝中人根本还想不到小蓝公子那一块,至今人心更倾于焦阳,但焦阳本身过于谦卑不到不得已都不会肯就任,且主子对焦大人还并不十分满意,虽说放出去是当地实缺,也是对其磨砺,但主子不说应也有怕其被众人急着推举为相故而外派还使人归期未卜。
除却焦阳人在外,签名亦可不算在朝之臣不说,若仝集山一开始有收集联名的动静,首先那黄、林两位大人便极力不会准许他往后推进。就算别的在朝官员的联名他弄到手,但没这二位的,在朝的也不算集齐呀……
以上种种,这联名之事真是难上加难,简直不能实现。
最最重要是就算有朝官联名加王旨,小蓝公子也根本不会回来,不然他也不会一去离家这些年,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了。有些事外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了解真相的人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
想通了这些,福远却更不解了:“那殿下还叫那仝大人?”
他虽是这些年连先王与丞相都看透了,也以为了解这位小主子,但许多时候仍是觉得没吃透,甚至有时也会可怕地觉得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位。
“第一,从前有父王与丞相爱护知本王确实不喜仝家女儿,一直挡在前面来敷衍拖拉此事,但本王还是初知这仝集山如此巧舌如簧,加上他嫁女儿之心疯魔,都敢给刚丧父的儿子说亲,这要是联合起众臣来给本王送女人,哪怕不是他家的,也足够人烦。父王、义父留下江山愿景,现又如此情形,本王哪有心思想儿女私情。叫仝集山有别的事做,本王还能清净一阵。第二,那些争逐破事是粪池,也许粪池就需要搅屎棍呢!第三,”
福远伸着脖子眼睛等着主子说第三。
“第三本王放风够了,回去罢。”
王袍如风,飘逸而去。
岁百山最高的陡峭石壁上。一人长腿垂悬壁而坐,一个喷嚏令其将口中百无聊赖叼的青草都给喷掉了。
“老五。”
听有人叫,蓝颜回头,面露惊喜:“大师兄,你回来了!过来坐!”蓝颜拍了拍自己边上的空地,有如在自家招待客人一般自然。
来者依主人之意,离近他坐了,不过是双腿盘起。
“大师兄回一趟家胖了不少,面色也好许多。”蓝颜侧着上身向来人道。
“可是呢,在家如被喂猪一般,也没什么事,除了睡便是吃了。”来人道。
来人叫乐羽乾,是岁百山弟子中的大师兄,但也没多大,二十五岁。
“娶亲了?”蓝颜问乐羽乾。
“你猜?”乐羽乾反问。
“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便是没有了,不然更不会放下新婚燕尔小娇妻跑回来。”蓝颜看着很是得意的乐羽乾又道,“不过大师兄你这个年纪回了家,不娶妻还能活着回来,我可真是佩服之至!”
“你不也回趟家没混个媳妇便回来了。”乐羽乾微笑着说完,关切地拍了拍蓝颜的肩膀道,“你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吧,虽不是在疆场,但令尊这也算是为国捐躯。于他老人家,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蓝颜苦笑:“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又黯然道:“不过父亲在与不在亦没什么分别。他生与死,于我不过是多一封或少一封言而无物的例行家书而已。”
拍了拍手,蓝颜故作轻松道:“多好,父母双亡,就算我孤单着混到师兄如今年纪,乃至混到老死,也不必有人催我娶妻生子,乐得自在。”蓝颜说着又摊手。
“想得美,你要独享自在可不行,师父难道不催?他老不催过两年我也催。师兄经历的得叫你也经历了才行。该经历的都经历,人生才叫完整。”乐羽乾明知师弟有心事,但有许多事也不是一时能看开释然的,他也只能玩笑而过。
二人坐在悬崖上看了一会风景,今日无雾,他们面前,郁郁青山,无限般若。
好一会,乐羽乾问:“我上来时,问仆人听说你回来后都没练功啊,你就不怕师父回来怪罪。你可是师父的骄傲之一啊,无论是文韬还是武略。你可不能荒废。”
“习武如何,学文又如何。我们虽是在这远山上,从小也是苦着过来。以前我有时还觉得有个奔头,后来却不知习文练武为何了。”蓝颜道。在自己的亲师兄面前,他并不掩示迷茫。
“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都这么说么。你若实在不想回去,要不屈尊去乐家?他们必是欢迎之至的。”乐羽乾一半玩笑也一半认真。
乐家若是能得蓝颜这样的角色,怕是会给供起来,换着花样的给烧香上供。
“不带师兄你这样坑人的。趁师父不在,师兄就不能叫我安安心心地偷回懒么!我不信你在家那些日子也精进了,不然哪能带这一身膘肉回来。”蓝颜道。
其实乐羽乾不胖,无论从前与今时看着都不胖,但因他们是师兄弟,常年在一处,突然分开一段,对于别人看不出的微微变化他们还是一眼便能看出。见到了,便是可以任意打趣甚至打击的。
“好好!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乐羽乾知趣道。
“你上来多久了,午饭可用过?”乐羽乾问。
“我在这里,看它升起来,从朝阳变成骄阳。”蓝颜长手指天。
“这都夕阳了。不行,你跟我下去,吃些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你都瘦了。”乐羽乾急道。
“师兄才回来先下去歇着吧,我吃不下,也睡不着,晚些自会回去,你也不必担心。”蓝颜道。
“怎么能不担心,我们若是远隔千里见不着你这死样子也罢了。如今你都低沉到我眼里来了,别的我也不管你,你至少同我去把饭吃了。”乐羽乾道。
“师兄陪我喝酒么?”
面对蓝颜询问,乐羽乾一口应下。但随即道:“怕还是不行,小晚把你的酒放哪里我并不知道。他想私自献宝给你,连个条子和线索都没给我们留下。不过你既想喝,改日早起趁天亮,我叫人挖地三尺把酒找出来便是。但话又说回来,既是那小崽子藏的,怕我们也找不出来。不然师兄也给你酿,只是我没研究过,学要时间,制作要时间,等酿好还要时间……”
蓝颜一伸手止住乐羽乾说话,笑道:“大师兄你要是把对我们的一点耐心拿来找个姑娘,儿子都够组支蹴鞠队了。”
蓝颜平时对别的师兄弟也不会“成亲”、“媳妇”地挂嘴边,他还没有那般闲情趣味,只是他们这位大师兄实在“一把年纪”了,还像个情窦未开的傻大哥儿一样呆在山上逃避成亲,实在是叫大家看不下去。
“我这年纪生支蹴鞠队,那是娶媳妇还是公猪找母猪。”面对师兄“关心”,乐羽乾不屑。
“师兄这要在山下,必不是一个女子为你生育,十个八个怕都是少的。再说师兄你这出身、地位,能不张口闭口猪的么,我听着不自在。”蓝颜真心道。虽说大家在这岁百山随意惯了,但这大哥有时也是随意过了,比小崽子都随意。
市井粗俗些原本没什么,但配上其大师兄的排位还有他山下的身份,真是叫人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行,师弟不让说那粗俗字。以后师兄尽量改。但你也不能将你兄嫂喻作‘豕’吧。”
蓝颜失笑,虽然他位这大师兄本身并不大正经,但今日这般也是尽了力的地讨自己欢心了。
太肉麻的话,蓝颜不会说,随师兄下去便是他对师兄今日苦心的最大领情了。
许是路上再怎么也是奔波,又许是在家真是懒散数日有些习惯了,乐羽乾陪师弟到眼睛都睁不开了,被蓝颜推去睡觉。
曾经热闹的岁百山,因曾经的少年人们多不在显得颇为冷落,甚至荒凉。
这荒凉也许就是自己的余生吧。蓝颜想。
没有酒,没有陪伴,有的只有心事疯长。
蓝颜躺在房顶上,与月亮对视喃喃了一整晚。但有些话,他不曾对师兄弟们说的那些话,他对月亮亦没有说。
说有什么用,烂在肚子里才是那些秘密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