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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村野人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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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野人家的小厨房内,沐祎说了句,“跟我回家”。
蓝颜美目转向同桌对坐的小板凳上的老人家。那老妇人冷漠的面容上现了一丝复杂,不是初见时的那一闪而过,而是明显的复杂难抑。
老妇人强行收整了情绪才道:“年轻人你既想回家,吃完了,便早点回吧。”
老妇人说完站了起来,一副要收拾碗筷的架势。
沐祎放下碗筷道:“王奶奶,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回家。”
“你说什么胡话,谁要和你回家,我听不懂。”那老妇人声音中有些许的颤微。
“王奶奶?回家?”蓝颜这时才知此“王”非彼“张王李赵”之“王”。可是,沐祎的王奶奶不是死了多年么,埋香在南沐的王家陵园。难道这位不是当年正主王后而是哪位老王妃?可自己从小到大,又在宫中呆了挺久,也不闻先王沐喆王后之外还另有王妃啊。
老妇人转身离了小饭桌,没稳住扶着灶台,与此同时沐祎与蓝颜都起来过去扶住她。
“我不认得你们,也不用你们扶。你们走。”那老妇人烦躁又无力地甩二人的手。
见老人家情绪过于激动,蓝颜松了手,微微退了一步在一边小心护着。沐祎迟疑了一下,终也松开。
“王奶奶,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既然找到了,你就得跟我回家。这也是我父王临终的意思。”沐祎坚持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认错人了。我同你说过了,我是本家姓亡,亡故之亡,不吉利的姓氏。”老妇人皱眉解释。
“王奶奶,我虽没见过你本人,但我在王宫见过你年轻时的画像。他们找人也是带着宫中拓来的画像。”沐祎道。
“世间长得相似之人多了,况且你也说是你见过什么你王奶奶年轻时的画像,现我如此年迈,我父母若在未必都敢认如今的我。你又凭什么说那年轻画像就是我。我活了一把年纪,我是谁我比别人清楚。”
深看了沐祎一眼,老妇人长缓口气道:“你认错人我不怪你,你们走罢。”
“听说王奶奶脖颈间有一块明显的红星胎记,”沐祎说着紧盯着面前老妇人脖颈处,道,“王奶奶敢当场印证么?”
蓝颜顺着沐祎所说,一双美目也紧盯着那老人家脖颈处,尽管那老人此时衣襟高领。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这是我的事,凭什么要给你们外人看。你们家里人没教过你规矩么,长幼有别,男女有别!”那老妇人说着紧了紧自己脖颈处的衣物。
好半晌僵持,见两个年轻人虽不知如何接话仍紧盯着自己,丝毫没有妥协之意。
老妇人道:“给你们看了,若是没有,你们就会离去么?”
沐祎没接话。
“你起个誓,若我给你看了,脖间没有红星胎记,你们就离开这。否则,叫你痛失此生挚爱。”老妇人向沐祎道,又恢复了最初见二人时的冷漠。
冷漠无情但是坚定。
于沐祎而言,其实就算不看胎记,光是那些秘密找人的从茫茫人海筛出一位年纪都对得上、容貌又相似的人就有些可能了。沐祎亲自前来,一见到那虽是暮迟依旧美人相的面目、眉眼间与自己父王有极大相似处,他便深疑了。蓝颜出去时,他请问过老人姓氏后自报家门“晚辈沐祎,父亲沐瑞。”便见主人即刻起身拿抹布去抹灶台,说什么“得及时擦,怎么给忘了”,一直到蓝颜院中动静近了,老妇才又归位坐下。
包括挑明要带人走后那人的态度,种种种种,沐祎已是坚信了并没有认错。
可老妇人忽叫他起誓,沐祎倒为难起来。虽说他长大后对有些东西不但不信还颇为膈应,但这到底事关蓝颜,关乎他的此生挚爱,外一外一……
蓝颜站在那里,看沐祎面色铁青。
“我来起。”蓝颜说着不顾愣神的沐祎,抬手认真道,“我蓝颜起誓,若老人家脖间没有红星胎记,我们离开这里。否则叫我的心上人痛失此生挚爱。”
沐祎眉头紧锁:之前看老人十分自信的样子,他就想到外一那胎记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不是要走了,不然总不能陷心上人于魔咒之中。蓝颜这个誓起得可是有些冲动了,应当再想想法子才是。
可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蓝颜也不管沐祎想什么,自向那老妇人继续道:“无意冒犯,但事关重大,还请王奶奶给我们确认。”
那老妇人迟疑了下,缓缓解开脖间的布扣,露出脖颈,前后都展示给二人。
蓝颜与沐祎互看一眼:没有!
脖颈上没有什么红星胎记,但有一块十分明显的疤痕,一看就是陈年旧疤。至于那疤痕背后曾藏着什么,或星或月或是什么别的,却是令人肉眼看不出来。
不用看出来,但能想出来,因为实在过于巧合。
“我没有什么红星胎记,你们走罢。我不想好意留人吃饭,还吃出两个冤家来。”老妇人说着又系上了布扣。
“王奶奶,我们不走。”蓝颜道。
“你——你不是刚起誓?”那老人看着蓝颜道。方才饭前她见二人在屋中,这小子对那小子关切之极的模样,还有用饭时的爱护都像是真心实意的。她自觉一大把年纪了,两个小晚辈这情是真是假她还能分辨得出。
“我起誓了没错。但我所起之誓是,若老人家脖间没有红星胎记,我们离开这里,否则叫我的心上人痛失此生挚爱。”见老妇人一脸疑问甚至有些你都起誓了怎么不滚的愤怒,蓝颜解释道,“其实老人家有或没有红星胎记,我们都会离开这里的。毕竟他是王我是相,总要回王城。若老人家脖间没有红星胎记,我们离开这里。这也没错。”
那老妇人听着蓝颜绕话,一时更不解,沐祎一旁却懂了,道:“我们离开这里,却没说几时会离开,他也没有起誓说几时离开。所以,在看过之后,今日离开不悖誓言,明日后日或哪日离开,只要有离开之日,就都不算违背誓言。”
那老妇人气急败坏:所以刚信誓旦旦是承诺了个寂寞?!
冷哼了一声,老妇人道:“果然姓沐的都不是什么好鸟。根里的毛病怎么能说改就改呢。”
蓝颜清了下嗓子,示意使坏的人是自己,这锅不该沐祎背,老妇人却不理会,显然还是气沐祎。
沐祎跪下道:“请王奶奶随我回家。”蓝颜也毫不犹豫跟着跪下请求。
“我不走,这里就是我家。”老妇人道。既然否定和胎记引导钻空子都不行,这两个铁了心要同她耍无赖,她也干脆不再装,只是继续坚持态度。她才是奶奶,就算孙子是王,自己若不走,孙子总不能将她强抬走吧。
双方又是半晌僵持。
老妇人终于受不住,颓然坐在那灶台上,道:“你太小想必不知情,南沐王宫不是我的家,我与南沐王室早已没有任何瓜葛。你们走罢。”
“怎会没有瓜葛,”沐祎诚挚动容又道,“王奶奶就算不曾见过孙儿不念及孙儿,也当想想我的父王你的儿子,他在临终前不久才得知王奶奶或还在人间。他交代义父和我一定要核查清楚此事。”
“你们不是已查知道我还活着,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了。”老妇人无奈道。
“这怎么能是交代,若父王在世,会把将王奶奶请回王宫当作执念。孙儿也是,从前找不到也就罢了,找到了,便不能令王奶奶流落在外,不能叫父王寒心。”
“还请王奶奶成全先王与沐祎一片孝心。”蓝颜在沐祎说完后道。这一路,沐祎没同他讲过关于这一事的只言片语,之前也没说过,但他一点也不怪。一路他是默默跟随,此时要做的便是同沐祎一起将人请回去。
蓝颜深知道,沐祎这个人与自己还不同,无论他面上如何王者风范,他心中对亲情实为在意,虽然二人之间有过那么多年没共处,但仅自己知道的可以佐证此点的事例和细节就太多了。当然,这样很在意家人的沐祎能够违背先王与义父意志,将天大的命里克星请回来,也须说自己于他实在是过于重要了。
这也叫蓝颜想起,沐祎曾逼问他自己与同门谁更重要,那时自己说是不同的重要,坚持不肯选择。但其实,在父王与蓝颜之间,光是把蓝颜非弄回来不可这一点来看,沐祎早已果断选了谁一目的然。
这份爱意,蓝颜真是越想越觉深厚。
“孩子们,我不走。你们不叫我走,叫我过完这平凡素人的一生便是对我最大的孝心了。”厨房内,老妇人道。她这回的语气平和许多。
“王奶奶,我们还是换一处说话吧。”蓝颜觉得那灶台硬,不适合老人久坐,特别是老人方才情绪波动还大。
另外,蓝颜也觉得沐祎同样需要缓一缓。沐祎这两日就有些恍恍惚惚的,见到本人后反应更大。
蓝颜去扶,两人搀扶,这回老人倒没拒绝。
这家中厨房之外有两间屋,二人因初来所进之室连桌椅都没有,床上也只有一层薄褥并不见被子,便猜到老人家应当不住那屋。
二人将老人扶往她之前往出拿杯子的屋室,老人在门口处停了一下,还是任二人推门扶她进了去。
一进屋,二人皆是一愣。
就在这屋内,床上,有一个约有七八岁大的孩子正看向门口,看其样子和头发凌乱应是刚睡醒。
“津儿醒了,饿了吧,等一等,奶奶这就给你做饭去。”老妇人与对二人大不同的哄爱态度与口气对那孩子道。
说完她又向二人道:“你们先坐一坐,我给他弄饭去。”
“好。我们不急。”见沐祎发愣,蓝颜抢着说完又道,“我来帮忙生火、洗菜吧。”
老人也不拒绝。
蓝颜跟着老人去厨房,很快便将已冷却了的灶坑又点着,二人那边忙做饭。
蓝颜这时才想到方才老人不肯吃饭应当是要给孩子留的吧……
屋内,沐祎与那小孩子大眼瞪小眼。
其实也不是小眼,那孩子虽小,眼睛却不小,特别是孩子瘦鸡一般,更显眼大了。
沐祎不说话,孩子也不说话。
沐祎坐了屋中桌边的椅子,将身子背向床。虽有好奇,却没有回头看那孩子在做什么。
沐祎在王宫长大,接触的小孩子很少,他长大后宫中更是几乎没有小童,即便接触的孩子少,沐祎也知道这孩子有着与其年纪不符的安静和奇怪。
等蓝颜与老人很快做好了饭后再进来,那孩子竟然睡着了。蓝颜看沐祎意问何时睡的,沐祎摇头,他不知道,真不知道。那孩子醒着时呼吸就颇细微,睡着时也没什么变化,所以即便他耳力好也不知道。
“要叫醒么,不然饭就凉了?”蓝颜轻声问老人。
“不必了,由他睡。”老人过去将孩子露在外面的胳膊收好,又把被子往上给提了提,后回来向二人道,“出去说罢。”
二人轻步跟着老人出了屋,三人来到另一室中。
叫王奶奶坐床上,蓝颜去提了吃饭时用的两只小板凳,给沐祎一个,自己一个。
猜得到,这不是一场短时叙话。
看矜持的一老一少都不说话,蓝颜小心开口:“王奶奶,朝中事多,我们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他不是小孩子了,是南沐的王,见过许多也经历了许多,有些明辨,王奶奶能说的如实说,他才能理智决定。”
知道老人已经知晓二人的非常关系,蓝颜这回在行为上还是不敢太过,虽然他此时很想上去亲亲抱抱安慰心上人,但他知道自己此时连手都不宜牵。
蓝颜能做的就是挪了挪座下小板凳,与某人近些、再近些,近到可以与其一起抵御和承担一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