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丞相》昧晚之颜

75、第 75 章 金蹬银鞍，

　　金蹬银鞍，锦衣纵马。
　　从北境出来，沐祎与蓝颜一行飞快，却不是回王城方向。
　　君王拿着地图要去哪，侍卫无人敢问。蓝颜问过一次，被沉默以对，便也不再问。再亲密的人之间也准许有秘密，蓝颜很清楚，而且蓝颜更清楚的是：沐祎不能同自己说的，要么是曾经承诺于人不说的，要么就是还不到说的时候。
　　到了地图上那个划点附近，沐祎命侍卫都在小镇客栈等着。他与蓝颜带了些干粮和水一同离去。这一回，二人骑的可不是他们一路坐骑的宝马，是命人在镇上新买来了最普通不过的马匹，二人穿着也改为最寻常百姓衣裳，虽然这依旧掩盖不住二人的超然风采。
　　出小镇往南，沐祎打马在前，蓝颜紧紧相跟。跑了约有半日，路越走越偏，沐祎问了几回路，二人按着路人指引往山野深处扎去。
　　山野路途难走，那马儿助力不成反为累赘，被二人捆在一草肥的溪涧边。至于会不会丢，二人都不那么在意。毕竟沐祎的先见之明已经换了马，再有便是，二人再如何接地气到底出身高贵，就算是宝马丢也就丢了，何况还不是。
　　蓝颜听沐祎问路知道，二人走的这一片都算作几个村子地界，说是村子，其实几里地才见一两户人家，所以他们本地村民“邻里”间也多不认得。
　　好巧不巧晚间没碰上可以投宿的人家，他们只能外宿于林间。蓝颜拾柴、升火担当得毫无怨言，而且还心中窃喜。只有他们二人，别说是赶这风景还不错落叶缤纷的野路，就算是赶黄泉路他也欣然往之。没有朝事民事烦事来扰，仿佛大美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抬眼低头便只有彼此，真好。
　　因彼时天气到底凉了，夜风吹来，烤着火二人也要贴服在彼此身上，就着天上浩瀚星光入眠，睁眼闭眼仍都是彼此。
　　要不是看沐祎心事重重都写在脸上了，蓝颜真想放肆笑出声来。也是心疼沐祎那美目凝结、眉头紧锁，又怕这户外晚风会叫他那金贵的身子染风寒，不然蓝颜更是很想干些不得了的羞羞事——正人君子？谁爱做谁做！
　　蓝颜知道，沐祎到底是王，诞于王室，生而为王子，就算可以偷来清闲之时，却又哪能如自己真的能有清闲之心。而他自己其实看着心上人纵有真正欢颜却终会为凝重所困，他心中也不大好受。
　　不好受甚至大过了那些二人独行的欢喜。
　　看来这世间总是牵绊。一环扣一环。
　　能不能于山野间深致缠绵无所谓，蓝颜最想是叫那一个人无忧无虑，不然自己违背父意回来辅政为的又是什么？为国为民么？他没那么神圣，他最初回来的心思就是想令那一人安好。
　　次日快到午间，二人远远就见到一处茅屋炊烟袅袅，蓝颜欢喜地拉着沐祎走过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带你蹭热乎饭去。”
　　沐祎被蓝颜的兴奋带动，也是一笑，任其拉着，二人四条大长腿很快便来到那户人家，篱笆矮墙院本就没关大门，二人也没客气就进了院。
　　“有人在吗？”蓝颜在院中礼貌地喊了一声。当然会有人在，沐祎一旁好笑，但也知他不过是基本客套。
　　茅屋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老的妇人边问着“谁呀？”边抬头。
　　看到两个生人时，那老妇人似是惊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常神情，还有些冷漠道：“什么事？”
　　“老人家，我们是赶路的，今日秋凉，想进来讨杯热水喝。”蓝颜说着自哆嗦了一下，还轻碰身边沐祎示意让他也冷。
　　沐祎有些迟钝地冷了一下。
　　那老妇人真冷道：“进来吧。”
　　想到上一次在岁百山上，自己与沐祎被同为老人家的师公与师叔公那般厚待，连最棘手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蓝颜面对眼前这位远没那么大年纪的老妇人忽生一阵失落：是我们不够好看还是不讨喜，怎么看这老人家态度冷冷冰冰的。不过人家让进来就是好事，这都登堂入室了，自己就别再计较主人什么态度了，总不能天下女子都疯了一样喜爱他们吧。
　　蓝颜好笑自己的荒唐想法，竟失落于这点小事，自嘲了一下说了句“多谢奶奶”后拉沐祎进去。
　　一是那老人年岁在那，二是到底自己二人将有求于人，将吃人嘴短，甜甜叫声“奶奶”也不为过。
　　那茅屋内有两间小屋，中间是厨房，厨房内铁锅正冒气飘香，蓝颜与沐祎被那老人家冷着脸领到其中一间屋。
　　主人没让坐，屋中除了一张床也无桌椅，二人只得颇为尴尬地站着。
　　蓝颜看沐祎脸色变得不好，一时就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进来了。这不是讨饭，倒像是讨没趣。自己倒还罢了，山上长大的，沐祎不同啊，那是多高贵的性子和身份，被人如此冷待，自然不好受。
　　蓝颜也不好去责备那老妇人，到底是自己非要带人打扰在先。
　　蓝颜正站那一面自责一面眼神安慰沐祎表达歉意。那老妇人进了来，用木茶盘拖着两个饭碗向他们道：“不是说喝热水么，还不接着，得我老婆子亲手喂不成？”
　　蓝颜反应过来将整个茶盘都接了过去，那老妇人转身又走了，厨房锅盖锅铲的声音响起。
　　“刀子嘴，豆腐心啊。和某人还有些像呢。”蓝颜笑着让沐祎接一碗水喝。
　　沐祎有些木讷地接了，却不喝。
　　蓝颜将茶盘放到屋内唯一柜子上，走过来对沐祎道：“怎么不喝？趁热喝暖一暖身子。看样子饭是蹭不到了。想来这家饭怪硬的，不吃也罢。”
　　“烫。”沐祎道。
　　蓝颜闻言赶忙双手抢过来碗，道：“这么烫你怎么也不知道放下，是不是傻了！”蓝颜不顾烫将碗也放去柜上，又急回来握着沐祎的手让其去抓自己耳朵。
　　蓝颜一面抱怨又心疼沐祎烫也不说、一面又自责怎么也没先摸摸烫不烫就叫人接了。见沐祎捏过耳朵端过碗的手指腹依旧红着，蓝颜将那红指拿到嘴边一面吹一面频繁吻着。
　　一声咳嗽将二人都吓了一跳，二人回头时只见那女主人正站在未关的屋门口冷眼瞧着二人。
　　蓝颜脸面一红，这老人家什么时候站在那的，都看了些什么，他竟毫无察觉，难道是个高手？看着也不像是习武之人啊？
　　是了，想是自己方才一直为心上人手烫的事兵荒马乱，而沐祎这两日本就心事重这会又有些恍惚，加上二人在这只一个老妇人的茅屋人家全无防备警惕，才不曾发现门口站了人……
　　“老人家，什么事？”蓝颜问。都这样了，情感上也亲切不起来，叫不出“奶奶”来了。
　　尴尬时，只要你不表现尴尬，那尴尬就是别人的。此招蓝颜已经被迫用过数回了。
　　老妇人依旧以方才不好的语气道：“我来收碗，碗不多，吃饭要用。”
　　“好。”蓝颜应着去柜边拿碗，摸到碗都不烫了，他心下更不知方才老人看见自己二人在人家里旁若无人地亲昵了多久。
　　想到饭吃不成了，又丢了脸，还是喝碗热水吧，不然这一趟进门真是亏大了，蓝颜端着自饮了一碗水，后拿另一碗给沐祎，温柔道：“喝了。不烫了。”
　　见沐祎皱着眉头没有要喝之意，蓝颜也不顾有外人在场，直将碗递到人嘴边，又温柔劝道：“乖，喝了暖暖身子。”
　　蓝颜此时也豁出去了，反正这荒凉少人之地，主人该看的不该看的方才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反正他们与她又不认识，也不怕她出去说，那自己还怕什么。
　　沐祎到底顺着蓝颜的手喂喝了水。
　　蓝颜过去将茶盘及两个空碗都送还给那此回一直没进屋的老妇人。
　　老妇人面无表情地收了，又回了厨房。
　　蓝颜回去又确认了沐祎的手，知其真的无碍了才放心下来道：“我们这就赶路吧。”
　　不赶路留着在此受主人冷眼尴尬至极么！主动走总比叫人先开口赶出去强。总觉得以那老人家冷漠到有些不通人情的性子，极限也就是放二人进屋喝口热水，随时都会赶二人走，要走晚了说不定人家会放狗撵，虽然这家中目前还不见狗。
　　蓝颜拉沐祎手出了屋门，因这房室是不从屋内翻窗必要经厨房才能出去。路过厨房时，那老妇人已经摆了一碗蒸蛋羹，一盘辣椒炒肉，还有一盘炒青菜在低矮的小饭桌上。
　　二人进来时厨房是盖着锅蒸蛋羹的香，后两盘应是二人来后才炒的。
　　蓝颜被现炒的辣椒炒肉香刺激得咽了咽口水，他怕沐祎也被这诱惑折磨，向老妇人匆匆说了句，“多谢奶奶赠水，我们这就走了。”便拉着沐祎要往外走。
　　无论如何，人家给了热水，还是得尊声“奶奶”罢。
　　那老妇人挡在门口，语气中甚至含了些命令口吻，“坐下，吃完饭再走。”
　　蓝颜没想到会有如此反转，有些意外更多是受宠若惊。这并不是什么非凡礼遇，但在这外面天冷的秋日，二人袋里只有干粮，这顿香喷热乎的家常饭菜多少有些雪中送炭的意味，特别是之前老妇人还那样冷漠对他们，他早没了还能蹭饭的希望。
　　“多谢奶奶。”蓝颜说着又于心中感慨了下这还真“刀子嘴豆腐心”，他怕那老人家反悔，速将沐祎按到小饭桌边的小板凳上。
　　叫主人和沐祎先吃，蓝颜先跑了趟茅厕，他进这家前不久便喝了不少冷水，方才又痛饮了一大碗热的。等蓝颜解决完又在院内就着井水边木盆冲了手，想到老人家打水不便，于是快速给摇了新水上来放着。他怕沐祎不习惯与生人独处又快跑进屋时，见就自己座位与沐祎面前有碗，主人面前却无碗。
　　“奶奶吃完了？”蓝颜问，心道这也太快了。
　　“王奶奶，你也吃。”沐祎开口道。
　　原来这位奶奶姓王！蓝颜想。自己进来说了那么多话都没怎么受待见，就去撒了泡尿的功夫，沐祎就问到了姓氏。又想起之前岁百山上，师公也喜爱沐祎多些，蓝颜心中美滋滋的，心上人比自己更受喜爱，这没什么可酸醋的，当然如果对方年纪再小个几十岁就另说了。
　　“王奶奶没吃么？”蓝颜问。
　　“没多的碗了，你们吃不用管我。”明明是很温暖的话，蓝颜却听不出一点温热来。
　　“这个好办。我们二人用一碗就行了。王奶奶招待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又是奶奶亲自做的，做客人的怎么能叫主人自己不吃呢。”蓝颜说着想一会走时要多给老人扔些银子才行，碗筷都不够，这家日子过得也有些太可怜了吧。
　　同时，作为丞相他也想到，看来南沐还是不够富裕，民生如此多艰。
　　“怎么这么多事，吃不吃，不吃就走！”那老人突然凶道，已经不只是之前的冷漠了。
　　蓝颜叹了口气，心道这家饭果然不好吃，就不该吃的。他虽好性，却也有意直拉沐祎起来走人了。他是怎么样都能忍，但那可是沐祎啊，哪受得了这般委屈。从进屋到此时，委屈沐祎太久了。
　　蓝颜要伸手拉人走，沐祎却端碗吃了起来。
　　连饭带菜，大口往嘴里塞。
　　蓝颜有些懵：再如何二人这两日也没算饿着，实用不着如此吧……
　　蓝颜不会责备沐祎，只好也学他快吃，快吃完就能快走也是一个好法子。
　　平日很讲究细嚼慢咽的沐祎狼吞虎咽吃完一碗，蓝颜竟然没跟上他，只见沐祎双手伸直递碗向老人道：“还有么？”
　　蓝颜一口饭差点噎死自己，背过饭桌咳嗽。
　　沐祎似是才记起这饭桌上还有蓝颜的存在了，帮其拍背。
　　那老妇人起身拿葫芦样的半个瓢舀了水递过来，蓝颜喝了。
　　那妇人又给沐祎盛了饭。
　　蓝颜缓过来回向桌子坐正，将自己碗里那口饭吃完，看沐祎又端着碗暴风般扫食饭菜。
　　那老妇人起身进了另一间屋子，很快拿了一个干净杯子出来，杯中还倒了水，放到沐祎桌前道：“喝点，别噎了。”
　　那老人家说这一句时面色依旧冷漠着。
　　见沐祎愣在那里，口中还塞着满满饭菜，蓝颜苦笑道：“先慢慢咽下去，喝口水再吃，我吃完了，没人同你抢。”
　　看沐祎喉结处艰难滚过一坨，蓝颜就知道这人并没细嚼，蓝颜赶忙把水端起来递到人口边，责备道：“干什么你这是，不是叫你慢点了么。”
　　蓝颜以杯子对着的沐祎唇边。那红唇白齿抖动，出声道：“王奶奶，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