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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岁百山的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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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百山的厅堂上。
众人注目之下,印瑾棉向师父道:“弟子对小师弟情深已久。”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印瑾棉又道:“弟子对小师弟一见钟情、一眼万年。只是因为生来敌国身份,又同为男儿身,才一直在压抑着。我早知这份痴恋定然没有结果,一直自劝自己要疏离。但人虽远离,真情到底难抑。欺人易,欺己难。”
虽印瑾棉说得认真,且由他这严肃性子说出来本身就很有可信度。凌初君一张沉脸上还是写满了“不信”,哼道:“好个情深已久!小晚现在才多大!初见和你说的已久时他还是个孩子!”
印瑾棉也不看师父,保持先前磕头之式继续道:“弟子知道,弟子此言必难得众信。但情爱之起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情意之事又不是可以轻易证明的。弟子只说几小事,弟子有难眠浅眠之症师父当知道,后来师父叫我自行克服,仍是很难。通铺时我耍了小心机得以睡在小晚身旁,才觉安然不少,睡得好了。那时,小晚于弟子已不只是情之所钟,更是良药。”
在场无限惊讶之中印瑾棉又道:“师父如父,各位如至亲兄弟姊妹。我也不想隐瞒,两军阵前,虽是四汤国势所逼使得我们不能深/入攻克远梦,但弟子心中实是有些窃喜的。只是那时,我到底是四汤国少将军,偶而还任主帅,夹在与心上人国家的敌对间十分煎熬。我甚至想过,真有双方必要你死我亡之时,我就死在小晚剑下,为国捐躯亦能死在心上人手中,此生也能瞑目。至于之后两国再如何,我就不管了罢,性命已是我能为他们献出的所有了……”
亦还跪着的梦淮因看向身边的印瑾棉,像是看着一个全不认识的人,种种心事复杂都化作颤声叫着“三师兄……”
印瑾棉却不看向任何人,继续道:“印瑾棉在此恳请师父及各位同门,无论今日我将受到如何处置,今日瑾棉之话特别是两军阵前一段,还请不要说出去。我为了情痴不悔,但到底会连累父亲名声,父亲为四汤一生赤胆忠心,无可挑剔,我实在是玷/污不起他的一世忠诚。”
印瑾棉这才抬头看向师父颤身又道:“远梦国有男男合法之令,小晚又选中了且非要我联姻,于公于私,弟子实在找不出可以拒绝的理由。叫岁百山蒙羞了,弟子愿领一切责罚。”
“师父,是我,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特别联姻一事,完全是我一手促成,我知道他们有个怕极了三师兄上位的丞相,我威逼利诱四汤国,使他们裹胁三师兄不得不就范,弟子愿领一切责罚。”小晚声音更颤道。
一时,众师兄妹都懵了。
看得出小晚是实实被老三的话打动了。到底小晚也不过是性格霸道强势了些又本身是王子还被大家宠坏了,也不能说是坏孩子,小晚这孩子其实邪性中不失纯粹。再加上换谁碰上这样的深情,也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哪怕不能马上就爱上这个人,至少会感动。
可大家看不清摸不透的是:老三这是计谋还是真情流露?说是真情,大家此前全没往那儿想过,只是觉得从前两人是同门中关系最疏远的两位,哪怕成了亲,也是明晃晃透露着无奈的政治联姻,很难叫人往竟然有情上想。但说是计谋,这说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据也太真了吧。最可怕是,无论哪种,在印瑾棉爱慕梦淮因这个大前提下都听起来显得十分合情合理。
但大家的一致心思都是:这要是真情,老三也太深情,能全无希望地坚守这么多年,也太厉害了。这要是计谋,老三能想出这样的感人故事来,也太厉害了吧。
一时,未跪着的众弟子都齐刷刷看向师父,等师父发话,他们忽然发现这二位把话说成这样,别人再添一句一字都是多余。他们等师父发话,好像也有些等师父来裁定印瑾棉所说是真是假之意。
凌初君大笑道:“瑾棉,真有你的,将为师都迷惑住了。众位,我曾总与你们强调兵不厌诈,但今日借着此事,为师再补一句‘不论是真是假,一定要混入真的进去。不足真,不足信,不足以晃敌人。’”
凌初君道:“你们确实大了,不是山中跑闹那群青涩的孩崽子了。”
凌初君又道:“你们一个是国主,一个是将军,为两国联姻愿打愿挨又合法令,这先是你们的国事,国事自然外人插不得手。之前我生气是觉得你们这种成亲坏我师门名声,但今日看来你们不可限量啊。我岁百山不在乎虚的名声,就冲我的弟子今日叫看着你们长大的师父和一起长大的同门都一时辨不出真假来这一点,为师为你们的本事骄傲。”
就在众人都为二位不必被赶出师门而觉大欢喜时,座上凌初君又正色道:“我曾教你们种种自保、周旋之术,但为师还是希望如若可以你们能利用你们的出身优势,发挥你们最大才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而不是生惑乱。尤其是瑾棉和小晚,你们一个心思太深,深到可怕,一个又性子太野,不知敛欲,你二人结合更当要谨记有所为和有所不为。”
“岁百山众弟子听令。”凌初君说着,下面弟子全都离席跪倒,等师父发令。
“为师无意干涉各国国事,也不管你们以什么手段治国。但如果日后在座哪位有谁做出迫害黎民人神共愤之事,余者皆可以为师门除害为名攻伐之。若远梦二位有此大过,各位一二收拾不了时,可合力剿之!”
“是。”连同印瑾棉与梦淮因在内都是一样干脆响亮回答。
众人以为二人事终于告一段落且算圆满结束时,凌初君突然又语气很不好道:“蓝颜——”
“弟子在。”刚跟大家一同起来又落座的蓝颜迅速起身,直接又跪了下。
这师门因为弟子们身份特殊其实以前跪得也不多,但今日事必然得跪,还跪得频繁。大家都心中清楚,打下山后,对师父是跪一次少一次了。于大家,跪下其实不是因为害怕,而更多是尊重、敬爱。
蓝颜跪下时,光洁额头泛起了细密的汗珠。在感叹无论如何师兄与师弟逃过一劫时,蓝颜心中较别人执着猜测真假还更不同些。
蓝颜所想是:三师兄所说的一见钟情、一眼万年、多年痴守无望、借势相好……这与自己同沐祎的故事虽有不同但又何其相似啊。
三师兄说在前面无论真假都足够新颖感人,可自己若再说一遍,明显有抄袭嫌疑,真的也易被当成假的。且把相似历程再说一遍,师父不得当场气炸,以为自己有意敷衍,连敷衍都不走心……
这叫早就抱定了若他日师父追问,自己就如实相诉,以真情动人的蓝颜很是慌乱。
三师兄能不能玩死小晚不知道,但真是玩死自己和沐祎啊!
而且,这死期还真是近呢!
别人倒好些毕竟还没听过蓝颜明言与沐祎是如何相知相恋的,甚至多以为二人是在蓝颜回国为相后接触多了,两个绝世模样、又都有才能的人互生了情意。
柏寻与乐乾羽不同,这二人之前就听蓝颜亲口说了“从小相识”,“多年痴情”,“非卿不可”,特别柏寻在南沐王寝宫那晚听得还更多。这二人从印瑾棉与小晚的难关中回过神来,便马上同情起蓝颜来:话都叫印瑾棉抢在前头说了,蓝颜说啥?就是以其人品叫人相信,但这雷同太多,不知师父会怎么看!
戏耍师父会怎样?光逐出师门都未必够吧!
然而在经历了为印瑾棉与梦淮因熬心熬肝人清瘦不少,头发掉了不少也没能给个明确指点,最终发现人家当事二位自有绝妙高招应对后,连知道蓝颜处境巨/艰的大师兄与小师妹都心下觉得:我们还是闭嘴也别想了罢,不要低手教导高手下棋,费心费力又露怯。
蓝颜治国手段名扬四海了,这点小事应当能解决。应当能解决吧?
蓝颜低伏着头实在没了主意,偷眼四看了一回,看到的是众同门各色花纹、款式的锦靴绣鞋。大家什么心思,蓝颜也能猜到一二,但他就算什么都知道又如何,自己还是不知道向师父如何开口解释。
师父还没问,但依师父架势,今日是一定会当众问的。自己答不上来或说得不令师父满意,会被逐出师门吗?
结果最后被逐出师门的人是自己吗?
蓝颜想着,有汗滴到地上。
“师兄哭了!”柏寻心疼道。她声音本不大,但是感叹语气,且这屋中本就寂静,旁人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蓝颜伏着地想:“要么我哭出来罢,痛哭流涕地如实讲述与沐祎相识相恋,至少显得足够真诚。师父也许会看在我无比真诚的份上……”
突然要哭,蓝颜是无泪的,需要催泪。想到自小亡母,小小年纪便有家不能归,有爹不能见,还要背负此生与心上人相忘江湖的命运,只有师门收留自己,可是今日师父也不要自己了。再想到回国后与沐祎的看似风光实则许多不容易,想到生辰那日城南的画屏和烟花,以及其所代表的二人经历和南沐的万众祝福与期待,蓝颜亦是无限动容……
泪水缓缓流淌于倾世面庞。
“阿初!阿初!”
“阿初,屋子那么多,你在哪间啊?”
两声呼喊传来打破厅堂寂静,因说话间已有人进屋了,下定决心哭着交待的蓝颜只得在未开口前先收了声。然而他情绪酝酿较大,人也全情投入,眼泪却是没能一下全收回。
“呀,小仙子怎么哭了!”进来人看着也抬头看门口的蓝颜道。
“可怜见的快别哭,我看着心疼……”仍是口唤“小仙子”那名老媪过来爱惜地拉着蓝颜,就要将人拉起。
蓝颜不敢起,来人年老力气却足,蓝颜只得卯着力。
“阿初,你快叫孩子起来。”老媪向着已从座上起身的凌初君道,老媪身边的老翁也默认老媪行为。
凌初君只得向徒弟挥了下手,蓝颜起身。
之后凌初君向众人道:“都起来向你们师公和师叔公行礼。”
众弟子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还是都乖乖起身,随着师父向师公和师叔公行礼。
凌初君是行礼,小辈们初次见面则都是大跪拜了。
蓝颜初闻来者身份,也要再跪,但被那老媪狠拉着手,老媪花痴道:“小仙子不用跪。小仙子们是拿来供着看的,不是跪的。你要是喜欢,我要在场都跪仙子好不好?”那老媪说得十分和蔼可亲,但又不像是玩笑,是真的认真。
屋内众人:“……”
蓝颜闻言眼泪都惊吓得要倒流了,他根本不敢去看师父与众同门的脸,还有些避嫌地回头想躲避他们,直到他看见后面不知何时进来了沐祎。
沐祎腰板挺/直,面无表情,但蓝颜读得懂那眼神:那是一种底气十足的表现,与山上被抓、一路下山来时的惊慌狼狈和尴尬迷茫全然不同。
蓝颜被鼓励,不再觉慌乱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