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丞相》昧晚之颜

55、第 55 章 那一战印瑾

　　那一战印瑾棉与梦淮因打斗“激烈”，双双负了伤。
　　一个被□□穿盔甲伤了腹部，一个被剑削了盔甲伤了背部。二人回归各军中时都是鲜血淋漓，周身狼狈。
　　也因此，四汤没能攻坚成功，牡城暂归远梦。
　　前线战报传回王城时，四汤朝廷官员同百姓都很是惊动。
　　自印瑾棉学成下山成为少将军以后，四汤与远梦之前军力所差不多的情况明显倾向于四汤更强。以牡城为例，多在四汤手上。开始这些胜利对印瑾棉鼓励很大，他也越战越勇，壮志凌云。
　　是个热血男儿都会憧憬十足、干劲满满吧：精忠报国、大展宏图……
　　面对四汤少将军，远梦也不敢像以前一样动不动便主动出击了，而是多选择以守为攻。实在守不住就打，打不过再退，退完再守，如此往复。
　　那时，印瑾棉这个名字在四汤自带光环，在远梦也不输印华。
　　若不是四汤王一直很为保守胆小，印家父子真能拼一拼试一试将远梦灭了。
　　转变发生在蓝颜回国后没多久，那时他同沐祎许多操作还没大见成效，但罢了一个月的朝会强/逼百官读书备考的强相行为传到各国。四汤民间所向便是：四汤也应效仿南沐干脆拜岁百山弟子为相，整顿一下朝廷风气，没准能带四汤走出这半死不活之态。当然也有争议说还是叫少将军先将远梦打下来，外敌平了，再回来安心治国。
　　那之后，印家父子再打仗就不如之前顺利了。
　　只要四汤战前一赢远梦，上面王命都是，“先收手别打了”。几次这般，大家都揣测王意是不是想要两国言和了，但朝官们试探着觐了两回议和，都挨了臭骂，便无人敢再提议和之事。
　　几次下来，印家父子干脆一打赢就主动收兵停战，都不用等王命。等敌国休养得差不多了，再不要脸不要命地凑上来，他们再打。打赢了，再收手。
　　要不是因为知道是有王命如此，真要有人以为少将军是不是有故意包庇师弟国之嫌，不然谁能这么扯。
　　当然，也是远梦在四汤有长年奸/细，知晓详情实是四汤的老丞相杨企害怕印家真的灭了敌国，回头印瑾棉有空施展治国才能，这才利用四汤王对自己的极度信任，处处以“一战之后，我军将士与百姓都需要休养生息，不然十分有损国力军力、凡事应以稳妥为上。”为由引导耳根子极软的四汤王下达那些王命。所以远梦也不会把战胜收兵的“仁慈”记到印家父子身上。
　　而远梦不再似印瑾棉刚下山时一退再退，每回都敢休好了再主动来打，也是吃准了四汤丞相的超强私/欲。
　　这些，敌国奸/细探子都知情，四汤百姓也不尽是傻子，印家父子自也知晓。但知道又如何，古有将相和一国才有好，印华不忍心与杨企公然闹掰，怕动荡朝野，叫虎视眈眈的敌人更加有机可乘，最后悲惨的还是四汤家国百姓。自己这些年戎马疆场带兵打仗为的什么？为的不就是家国百姓么。
　　印华虽不想同丞相杨企正面刚冲，也知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有时干脆也输一场。其实要输很简单，印华现在上年纪硬拼有些不敌对方那位年盛的大将军了，之前几年不过是凭老谋资历和整体军势与对方显个势均力敌。所以只要儿子不强发力，四汤和远梦如从前一样都有输赢也再正常不过。
　　输一回，四汤朝廷便紧张一回，一紧张，四汤王就急于盼前线赢，最好连下几城的大赢才能令他安心。这样印家就可以没有束缚地放手一搏下回了。
　　印华这样操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印瑾棉私下同父亲抱怨说这样玩真狗血，拿军资、军力甚至军士性命玩过家家，对谁都不好。但印瑾棉也深知道，以杨企是四汤王朝第一红人的大形势，印家没有王命擅攻敌国会被上纲上线成狼子野心，哪怕前方你将远梦王城都攻下了，若后方杨企加你一个“自作主张、急功冒进、图谋不轨”之罪，印家父子倒不怕什么，可跟随的将士们有老有小数个家庭都在四汤啊。
　　杨企那老家伙妒火中烧为私/欲什么事干不出来！
　　以父亲的忠心，印瑾棉也不奢望印华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先将杨企干掉。且凭良心说，这杨企没用是没用了些，私心强强了些，但自己没回来对其构成“威胁”前，也还不能将杨企划为奸臣之列，特别是之前那么些年，听说父亲与杨企关系还算不错。
　　就四汤此前常年与远梦你争我伐纠缠不清的架势，要是丞相与镇国将军早就失和，四汤也早撑不到今日。
　　明知道怎么一回事，但父亲又不叫自己再回山上。还说什么，“宁可四汤负印家，不可印家负四汤。”印瑾棉觉得父亲多少有些愚忠。可那到底是父亲，印瑾棉还能怎么样呢，毕竟他从小所受家门和师门教导也是要忠孝。
　　印瑾棉已尽量低调，印家父子在前线有休兵时多会回王城“闲养着”就是为了显得听话，没野心，无论哪方面的野心。
　　即便如此，印瑾棉也还是知道，父亲老了，不能饭时甚至死后谁来接班镇国将军之位？必是得自己。他不贪恋这个军权，而是谁都清楚这些年若是没有印家，四汤早就完了。
　　此情况，从前是，以后仍是。
　　印瑾棉如何想外人自是不清楚，但朝廷与王城收到战败消息的反应都是：这才开年多久，不明不白地与王后妹妹解除婚约才多久，又前线失利。情场疆场双失意，少将军这是流年不利啊。
　　甚至也有人开始怀疑起来：少将军是不是不行啊，名不副实？
　　人性即是如此：你一战输了，会叫人忘记你前面九十九战的胜利。
　　在这回难得敌国胜了还主动停战，印瑾棉带着伤回到王城时，迎接他的也不再是民众夹道热迎，而是一道道质疑的目光。

　　与印瑾棉的黯淡情形比起来，他师弟梦淮因在远梦的境遇可是大为不同。
　　王子挂帅亲征，出手便夺下军事要地，还伤了对方主将。王子为国为民负伤归来，以少年英雄的模样参加继任大典，引得朝臣百姓欢呼喝彩。
　　终于撂下自己身上的重担交给儿子，远梦老王梦伞仁又如释重负，又有些心情复杂。
　　梦伞仁其实年纪不算大，但身子一直不大好，有意治国却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上远梦国的百官也多提不起。此前他便一直在等着在岁百山学艺的儿子快点长大，接过王权重整远梦，在知道敌国有了岁百山弟子、无敌少将军如有神助后他就更加坚定了早早退位让贤给儿子的念头。
　　在听闻岁百山又一弟子下山后联手南沐小王整顿朝堂，梦伞仁觉得自己让位儿子的事就更迫切了。
　　可是，儿子梦淮因同意提前继位，但有两个条件，一是要父王下命准许国内男男、女女能法定成婚，二是要求在自己继位后父亲不得有任何干涉插手他执政之举。
　　第二个要求梦伞仁毫不犹豫地答应，也保证自己能做到。第一个他着实是很为难，但偏偏儿子将那条又列为了首要。
　　梦伞仁不知道儿子为什么非要提那样一条，问，答说：“我远梦一直本分压抑了数年，要有大破才能大立。”
　　梦伞仁不能苟同：“要大破大立可以有很多做法，可以效仿南沐大刀阔斧整顿朝廷。”
　　孟淮因面露恼色：“南沐是南沐，远梦是远梦，兴国法子千千万，为什么要学南沐！”
　　“那也不必非要选这个政令，断袖有什么好，素来上不得台面！”
　　“天下真情，不分男女，尊重六合之中的少数人。我远梦就是要敢为天下先，成全世间真情。”
　　“就算你把这当作真情，但到底世间同□□慕在少数。我远梦小国本就没多少人，这样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从前有的，我们不反对，默许它们私下存在即可，可这要是当作政令大张旗鼓地，不就成了鼓励民众同性成婚。远梦人少，又都去男男、女女结合了，还怎么繁衍子孙，长此以往，人都没了，国将不国啊。”梦伞仁又劝，“下这条令，还不如减税来得实在，老百姓还知道感念朝廷恩惠。这令要是下了，远梦百姓讨不得好处不说，各国听了也会笑话。”梦伞仁是真的担心。
　　“父王这样信不着儿臣，儿子的第一条主张就要否定，反正父王也还年轻，不如再多撑些年，十年二十年几十年，父王仁慈又有天佑，自能长命百岁。”梦淮因无表情道，“反正儿臣现也只是跟师父请长事假，还没明确是学成下山，既然儿臣浅薄不能得父王信任，我还需回去勤勉学习个十年八载再思回国效力。”
　　梦伞仁极力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得到儿子回复只是：“用我便听先答应我的条件，不然就自谋远路或是另请高人继位。”
　　梦伞仁最终只能答应。他也不敢问儿子儿子这样坚持为什么不等即位后下令。不过这梦伞仁也觉得样荒唐的政令如果一定要下，还是由自己这个素不作为的老王下要好。不然真有碍新王的高大形象与威名。
　　梦伞仁答应也不只是源于对儿子的疼爱，而是因为他深明白，再这样拖下去，远梦就得在自己手中荒废完蛋了。
　　以南沐的突然兴起为例，你不进步便是倒退。更何况还有四汤，印家父子强强联合，纵暂时还有杨企自私牵制着，但早晚是远梦的大祸害。
　　远梦的死局，梦伞仁知道只有儿子才能有望破局。
　　法令立了，梦淮因却不急为王，他说要先出远门办个私事，私事也是公事，就是去与南沐建交，梦伞仁觉得可行。
　　建交之后，儿子要挂帅征四汤，梦伞仁也同意。
　　儿子得下一城凯旋归来，受了伤但总算无大碍，梦伞仁亦觉欣慰。
　　遥遥听闻南沐用岁百山弟子为丞相后的变化，远梦百姓自也希望他们岁百山出身的王殿下能带远梦走向新生。就算不能兴旺发达，至少别如过往一样颓败。毕竟，死气沉沉里憋太久了，哪怕是只蝼蚁也渴望能透口气吧。
　　然而，远梦的官员们在褪去了新王登基的热情之后，心情就复杂得多了。因为怕新王也走南沐的路数，毕竟与那边丞相师出同门。若也叫人天天考试，不把人折腾半死也脱层皮。
　　远梦新王上任的第三天，于远梦朝官来说近乎是场噩梦。
　　那日一上朝，远梦朝堂设了许多小案几和蒲团，案几上还有笔墨纸砚，有侍者引导官员们有序入座。
　　官员们脑瓜仁都嗡嗡响，各个心道：这不会就是传说中如南沐的第一场突击考试吧？
　　大家惴惴不安中，王座上的梦淮因说话了，令朝官全员匿名投票如实投出自己心中十五位“最无能”、十五位“最劣迹”的官员，且要在当选人名后注明原因。
　　官员们脑子更炸了：虽是匿名，也叫人好生为难，这要是投个三五位倒好投，公认最劣迹的，公认最无能的写上去就行，那些人罪有应得大家写出来也不算得罪人，不必心中不安。若是五位七位也好写，还可以趁机夹带几个自己讨厌或有过节的。但一下子叫写那么多，还各写那么多，不叫每人写的两组重合，这可是要命。一共朝官才多少！
　　所谓百官从来就只是一个形容，而不是切指，像中原朝廷几百朝官不嫌多，远梦国小，朝堂加上远梦王总共也没百人啊。
　　大家又不得不写，不得不把两组都凑齐，王说如若有谁投不齐这些人数的，便要将投票人自己的名字补在后面，直接备注：“本人不够细致敏锐，查认不清。”按无能一票记，还要被公开姓名唱票。
　　你也可以挑战凑不齐又不写自己，但此类只要被核对笔记时查出来，按“无能”“劣迹”两票记，在劣迹后面还要备注成“本人欺君”，且仍公开姓名唱票。
　　一时，大家为凑齐人数和备注理由都不得不四处打量、仔细琢磨，这也使得那时被人盯看的人浑身又热又冷的。特别是那些坐前排的，因位置之故，全都如芒在背……
　　谁敢说自己没一点劣迹，而自己自认的能力别人又会认可么？
　　那日官员们写了许久，王也不催，之后命人当场唱票同时念备注内容更如对大家公开处刑。
　　那天唱票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晚上，期间从王到臣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只是唱票时撤了堂上桌案坐席，官员们被准许站累了就席地坐下。那是远梦百官第一次知道，这远梦大殿的地面又冰又刺……
　　最后远梦王梦淮因依据唱票统计结果，下令将最无能的前十名高票者全部免职，十到十五名者降级，留用查看三月。对于那些劣迹票数所得者：前十五名全部停职，着明日起严格查办，有触律法的，无论所错大小，全都免职加依律而办。若只是有关私德的经核实后依实际情况当堂群议，看如何处置。
　　如此大规模查免官员，几乎是壮士断腕。
　　群臣一片恐惧战栗之间，梦淮因忽然微笑若无邪般：“放心，水至清则无鱼，本王准许人无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