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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蓝颜面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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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颜面前这张脸,好看,真是好看,无论他见过多少人,依然觉得这张面庞比他见过的所有面容都好看。不过这张脸除了一眼眶带点青外,那挺.拔的鼻梁上近处看有很是清晰的一小块旧疤痕,颇有点美玉微瑕之感。
但在蓝颜看来,这仍不碍它是自己眼中最美的玉,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几年不见,你瘦成如此!”沐祎感慨。
满室白设与白烛光下,蓝颜的俊脸很是苍白,憔悴。
“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蓝颜说着,咧嘴苦笑了一笑,那笑太硬太勉强,以至于一笑便僵。
蓝颜盯着沐祎鼻梁上的微瑕。沐祎盯着蓝颜的平整牙齿。
其实关于二人相克还有一段秘密过往,只是说起来真不大雅。
那年二人七岁,本是各在各家不该见面的年纪,但有一事还是叫二人在那年见着了一回,有了二人十九年间最长的一段共处。
那年,南沐国来了一位麻姓大夫,在治疗童疾方面很有造诣。
那麻大夫为人也不错,给孩子们看病并不狮子大开口,在南沐国很快便被传扬开来,人称“麻神医”。从百姓到官家,但凡孩子有些顽疾的都想往过送,因为小病的麻神医也不收。麻神医来大半年后,将南沐国内小孩子们的顽疾治了个七七.八八。但从一日起,麻神医住处挂了个牌子说有事外出,近期暂不看诊。
其实这位麻神医是被秘密请到王城,请到一个专门的大院子,负责在里面给两个特别的小孩看病。
别看这两个小孩长得都很水灵好看的,但他们都有一个顽疾——小解胀疼不适。这病在孩子中并不少见,本不算顽疾,只是别的孩子用药都能缓解见好,但这两孩子此前吃了用了许多药也不见好,还有更严重之势,到这个年纪再不根治怕会影响长远,所以也算是顽疾了。听闻麻神医敢于开刀,对此疾一治一好,有人专门砸重金请麻神医前来特别医治。
麻神医给两个孩子开了刀,又缝合。两个孩子穿着宽大上衣,通风很好,又一直在内服外敷。一月后,麻神医说这两个孩子大好了,但两个孩子都坚说没好,麻神医一直给孩子看病,对孩童心也不能说全不了解。猜是这样大户人家的孩子不想回家读书受约什么的,想赖在这里,毕竟这两个孩子之前就相识且在治疗期间整日吃住一处,玩得很好。
麻神医倒也不怕砸了自己招牌,反正他很清楚自己是已经给治得大好了的,好的不能再好,且经他用药调理过,保证日后能某事如神龙,子孙兴旺。叫孩子们多玩几日,自己在此也有人专门好吃好喝伺候着,何乐不为呢!
事情出在几日后,两个孩子去爬院中那棵树掏鸟窝,一个上去掏,一个下面等,结果树上的忽然掉下来,下面的好心去接,但都是小孩子哪里接得住。两个孩子砸到一处,掉的口齿直接啃到接的鼻子上。
一个满嘴血,一个满脸血。
满嘴血那个倒还好些,不过是口角破了,一颗新长的虎牙晃了重挫。另一个才是真惨,也亏得对方是刚换牙还没长好的年纪,但他也还是因为那树上之人疾下之重被小虎牙给当场挫折了一块鼻骨,鼻周全是血,脸处倒还好是些皮外伤。
在麻神医忙着给那小鼻子接鼻骨时,又有别的大夫急火火前来医治满嘴血那位。
至彼时,麻神医才知道这两小孩竟一个是南沐王子,一个是丞相公子。
神医也不是神仙,既食人间烟火,就得守点人间规矩。除了保证不将此事外传外,还得更加尽心尽力地帮两个孩子恢复。
等待鼻骨完全康复前,麻神医又修复了一下御医虽止了血、但处置不了的丞相小公子那颗松动又掉了碴的虎牙。
麻神医拿锉硬磨平了蓝颜那颗受损虎牙,又上了许多药,到底保住了那牙没掉。至于另一面没伤到的虎牙,蓝颜死活不叫碰,叫着:“虽说不疼,但是抓心挠肝太难受了。我不要再削了,就算长大不好看,我也认。”
麻神医也不知道孩子这么小是否真知道什么心啊肝的,只知道人家丞相小公子非不干,他也没法强求,只得做罢。
至于那位小王子,原本鼻骨都接好了是没大碍的,不过是鼻梁处外伤颇深愈合也要时间,但这孩子也是到底小,狗见嫌的年纪,一日孩子手欠不顾神医与御医的叮嘱,偷偷照镜想看看自己的鼻处伤口,这一下偷偷不要紧,虽没伤到里面,却是因为下手不知轻重过早弄掉了外面的结痂。
知道这是一定会做疤,麻神医在王子作疤之前偷偷溜走了,从南沐溜走了。
他不敢不跑,就那位小王子,自打伤了鼻子后一日追问自己八百遍会不会留疤,怎么保证都还会问,搞得麻神医那会说梦话都是“不会留疤”。明里暗里麻神医都见小王子哭过好多回,别人哄不听、劝也不住还会惹得王子发火“疤没留在你脸上你当然不难过!”每每此时都得丞相家的小公子过去拉着手陪着落泪才能叫王子慢慢平复,麻神医一边看着也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说“孩子们呐真不至于搞得跟掉了鼻子一样。”亦是不敢说。
憋笑成内伤时,麻神医也是好奇:这丞相家小公子哪来的眼泪跟着落,那孩子自己受伤和抓心挠肝磨牙时都不见落泪,却会在小王子担心做疤时跟着落泪,加上看平日那孩子也是对小王子处处呵护,包容忍让,一直致力于医术钻研而到底少于人性研究的麻神医不由觉得:巴结逢迎这种事难道是权贵人家小孩子胎里带来的气质?
不过麻神医走时想最多的还是自己逃命要紧。
当然,堂堂一国也不会为了孩子脸上的一小块自作孽的小疤去追杀人家一个尽了心力的大夫,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而那一年,两个孩子也因此没能再见。
蓝家灵堂内,蓝颜的苦笑已经收了回去。
“你有百官,有万民。我只是一个人,我走才是帮你,帮南沐。”蓝颜无比认真说完,目光又从眼前人脸上收了回去。
“以前是长辈们小题大做。那时你我先年幼后年少没主见。但我不信你年纪轻轻的信命!”沐祎的目光可没收回去。
“命不命的,若无那些霉事。我可能会年少轻狂地说‘我命由我并不由天’,亦或是谦虚谨慎些说‘六合之外存而不论,谁想信谁信。’但经历过那些,我已经无法只对你说我信或是不信。”
好多事,过去已久,再想来仍是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也是,王身边的人,文或者武,都该是勇者而非懦夫。你这样怯懦,自是不配留下来。你想走就走罢。这是义父的家,也是你的,你们都走了,哪怕都再不回来了,我也不会叫它散了。”沐祎说着收回目光,人也移到另一面跪着。
两人之间的几尺,犹如万水千山间还有万壑千沟。
到后半夜,灵堂更显阴森森的。
蓝颜忽道:“你听说过彼岸花么,花叶永不相见。”
沐祎哼了一声,道:“我曾不只一次听人说岁百山如何厉害,想不到教出来的弟子这样可笑,请问你这是师学还是话本亦或民间传说?”
蓝颜没应。被怼得没法应。
那一晚守灵后,沐祎再没去蓝家。他是一国之主,丞相生时病时他去还有许多理由,死后也去吊唁过了,虽然府外人并不知他是披麻戴孝地在灵前跪了一晚,但没了丞相的蓝家亦不过是个普通人家,哪有一国之王常去之理。
丞相死了,官位空出来,总有人营营待够。丞相死了,许多国事这几日拖而未决,守灵后几晚沐祎都忙得无暇他顾。
这日晚间,沐祎忙完才略喘口气,福远趁机送上养身汤边禀道:“小蓝公子走了,没说几时回来。”
据说是蓝明亲自进宫同福远讲的。
沐祎“哦”了一声,道:“走便走了,难道还要本王亲自送不成,”但他接着又问了一句,“他几时走?”
福远被问得一懵,是自己方才没说清“走了”么。好在他之前同蓝明闲话时还问了句几时走的。于是小心回道:“回殿下,昨晚便走了。小蓝公子没叫惊动任何人。”
愣了好一会,沐祎才面无表情道:“他倒是想惊动谁,但在这南沐国,除了蓝家外倒也得要有能被他一平民惊动的人才行。”
福远听这口气,知道主子其实是藏了大怒的。他心道,这二位果然是相克的料,看主子之前与小蓝公子说话都不互看,此时也这样没好气地挖苦小蓝公子。福远一直觉得这二位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永不相见,但一想到二位父亲的亲密交情,又觉得这小二位间如此疏离实在叫人看着有些别扭。
福远作为一个长辈还是有些心疼那小蓝公子吧,为了不克南沐的先王子后国主,一个人自小便躲了出去,最终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在殿下这里也没落个好。
沐祎将一口未动的养身汤往前一推,许是用力过了,那汤落地,有厚地毯碗没碎,汤却是洒了一片。
福远赶忙收回对小蓝公子的怜悯心思叫宫女进来收拾。
宫女下面收拾,沐祎继续看折子,他随便翻了一本没看进去,又翻一本硬看,忽然间他只觉得自己与那些折子上的字竟像是彼此全不认识一样。
不只一个官员的字,而是所有人的字,不论那些字是连在一起,还是单拿出一个来。他都像是不认识一样。
“罢了,是因本王没了依仗么,什么都来欺负人!”沐祎叫福远,“拿酒来,本王要喝酒!”
收拾汤汁的宫女抬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的福远公公。
这位王是不喝酒的呀。从前是年纪小滴酒不沾,十三四时好像也能在重要国事上喝一两杯,但自那次意外后,这几年竟是连酒味都不能闻了。王不能喝酒沾酒闻酒这是整个王宫乃至百官都知道的事。所以朝中有盛宴南沐王都是以茶代酒,但凡款待外来贵客,也只是给来宾单独奉酒,等王寒暄过主人礼节后走了官员再敢陪来宾喝酒,毕竟也不好叫来客喝得不尽性。
主子忽然说要喝酒,虽说一定是心情不好,但之前先王去世时也不见其说要喝酒,一定是丞相之死给人打击过于大了。
那打击大也不能喝酒啊!
是叫小蓝公子气的?之前看主子是听了蓝颜走的话才变暴躁的。但也不能啊,这二位就算没交情也没恨吧,毕竟丧事之前小二位得有十年不只没见了。中间听说小蓝公子回家那一回,与小主子也是全没打过照面呀。
是不是主子心中也很膈应那个占卜呀?是吧,谁会不讨厌有人大克自己呢!有些事藏着掖着别人不知道,但福远一直近身照顾沐瑞与沐祎父子,对于小殿下与丞相家小公子那几件相克往事是知详情的,更何况那出生卜卦还是他亲自请来的。再有便是这小蓝公子一回来就把主子眼睛给撞了……
福远一想到此,又不禁往深想。
以至于沐祎又大喊一声“去拿!”把福远吓了一跳。
福远没法只得亲自出去,挑了一壶最清淡的酒来。
酒壶靠近时,沐祎津了津鼻子,命令道:“倒。”
福远无法,倒了小半杯。
沐祎快速拿起那半杯,看样是想一饮而尽,但那杯还未送到嘴边,他便干呕了一下,放下酒杯,整个人跳起来离了那摆酒的桌案。
福远赶紧上前将酒带壶小跑着送出去。
宫女也已收拾完走了,留下一人在殿内的沐祎狠狠踢了一脚桌案腿。
脚,好疼!真的好疼!
心,好乱!真的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