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梧仙谪

10、第十章 我只想画你

　　锦信不知何时现身出来，高大的身躯站在案桌前，将小巧的魏婵音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他浅浅地扫了眼桌上的两个窝窝头，道：“不爱吃？”

　　魏婵音有气无力道：“淡而无味，硬而不软。”

　　“你想吃什么。”

　　魏婵音抬头望他，灰沉的眼中冉冉升起光彩：“还像昨日那般？”

　　“嗯......可换些口味。”

　　“不如你替我决定好了，我也不知有些什么样的菜。不过别再弄那么多出来了，吃不完......”

　　锦信用带着怀疑的眼神望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昨日明明将一大桌菜都□□光了，现在还会担心吃不完么。不过按照锦信一贯的说话方式，他是不会这样说出来的。

　　因此，在魏婵音脸上挂着笑容的期待下，他伸出左掌，五指并拢在离桌面还有五寸左右距离的地方，缓缓地平移了一段距离，掌心所过之处，升腾起一股如浓雾般的轻烟，待烟袅袅散尽，两菜一汤，外带一碗米饭赫然出现在桌面上，诱人的香味顷刻蔓延开来。

　　两菜分别是用青花瓷碟盛着的青椒小炒肉和麻婆豆腐，而汤则是冬菇炖乌鸡，装在一个如脸般大小，金色带盖子的盅碗内，举箸往里轻轻一夹，汤内的鸡肉便散烂开来，分明就是经过慢火熬制出来的。

　　魏婵音一面吃着，一面夸赞道：“狐狸你真是太厉害了，味道丝毫不比皇宫御厨做的差，我很喜欢。”

　　“嗯。”

　　“你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吃啊？”

　　“不必。”说完，锦信转身越过屏风，往里间走去。

　　魏婵音轻轻摇了摇头，对于这番冷漠的态度她早就习惯了，不过说起来，她好像还没见锦信吃过东西，按她的想法，大概就是妖都不食人间烟火，人赖以延续生命的东西，放在妖的身上也许并无用处。

　　不过想回来，既然妖不吃饭，那吃什么呢？这个问题持续困扰了魏婵音将近一个时辰，一直到将桌上的吃食都横扫一空，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感觉让魏婵音很是惆怅，在被禁足之前，虽然她也终日几乎只在絮阳院里活动，但起码当时在院里呆腻了，还能去南苑花园走走，现在这般是想去都没法去了。

　　无声哀叹的魏婵音，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手肘搁在椅子的靠手处，百无聊赖的她环顾着不大的房间里，试图寻找可以打发时间的事物。

　　片刻后，在余光的停留之处，魏婵音看到了一面墙上挂着的，曾被黎华夸赞过的墨迹，顿时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脸上扬起欢喜。

　　她支起腰来，但随后又软了下去，脸上的欢喜之色也随之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愁苦模样。

　　唯一一支上等的兔肩紫毫都拿去打赏了，她还用什么来写字呢？笔墨盒里除了砚台外，就只剩一支以前用得毛尖开叉的劣笔，对于爱好临摹各家墨宝的她来说，定是不会用这样的笔来写字的。

　　希望落空后，魏婵音的视线转移到了其中一副墨迹的右下方，挂着的水仙花画作上时，心中产生了另一个想法：既然写不了字，作画总是可以的，正好她的画工欠佳，拿旧笔练练手也不错。

　　说干就干，魏婵音瞬间来了精神，走到旁边博古架上，从一个深色木盒子中拿出砚台镇纸，以及一支旧毛笔，笔杆是褐色的，因长年累月的使用，杆上出现了黄白色斑斑点点的褪色痕迹。

　　研好墨汁，铺好纸张，她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走过屏风，本意想之中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里间。

　　四下寻找，还是不见踪迹，她便对着空气问道：“狐狸？你在吗？”

　　不多时，从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何事。”

　　魏婵音抬头，只见锦信靠坐在房梁的柱子处，两手抱胸，一腿支在横梁上。

　　“你在上面做甚。”

　　锦信没有答话，自顾又问了一句：“找我何事。”

　　魏婵音轻咳两下，才踌躇道：“我忽然想作幅画，可院里的东西都画遍了，今日打算画人，不知，不知我能否，将你画入纸中。”

　　“怎不找你侍女。”

　　“现在在我院中的男子只有你一个，况且我正好只想画男子，所以只能找你了。”

　　锦信沉默了半晌，微微扬指，一团白色雾气从他指尖飞出，落到魏婵音面前，铺散开来，变成一幅他惯用的，可以看到任何事物的东西，他曾说过，这个叫雾镜。

　　雾镜中来回切换各种男子，温文尔雅，威武雄壮，弱不禁风，他们或坐或立或躺，有在花前品茶的翩翩公子，手举大刀的胡子武夫，执扇对月长吟的文士。

　　魏婵音不明所以，疑惑道：“这是何意？”

　　锦信淡声道：“镜中男子，任你选。”

　　听罢，魏婵音慌了神，急急道：“我只想画你！”

　　此话一出，魏婵音心中闪过一丝后悔，她觉得自己这番话实在太冒昧了，可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倒是真的，就是她要画锦信。

　　不出所料，锦信似乎被她的模样与口中的话怔住了，许久没说话，连目光都不再放在她身上。

　　魏婵音有些沮丧，妥协道：“那我就挑一个吧，就他了。”

　　说着，雾镜里定格了一个背着竹筐走在山间的青衣男子，这不过是魏婵音随口说的，她认为，既然不是锦信的话，画雾镜里的谁都一样。

　　她走回案桌，准备起笔，就在这时，锦信已从房梁上下来，走至她面前，道：“我该如何做。”

　　魏婵音欣喜，挑眉道：“你答应了？”

　　锦信不语，但看得出来，他是默认了的。

　　她一阵狂喜，绕过案桌，推拉着锦信坐在不远处一张椅子上，让他侧身对着案桌处，完事以后，她满意道：“不要动，我这就开始。”

　　回到案桌，魏婵音半分没有迟疑，提笔便开始投入描摹，将锦信用一根根细线印在纸上，他白皙瘦削的脸部，颧骨并不大明显，配上微微上扬的长眉，纤长浓密的睫毛，黑中透着深蓝的眼珠，就给人一种冷然无欲的姿态，鼻梁挺立，唇瓣薄而偏粉，整体看起来，虽会令人望而却步，难以靠近，但不得不说，确是一个不可挑剔的美男子。

　　经过差不多两个时辰，日头渐落西山，黄昏已至，屋内光线也逐渐黯淡下来，而这时魏婵音直作画时一直躬着的腰身来，将笔搁在一旁，小心捏起画的两边，对着画中长发垂腰，神情淡漠的锦信，十分满意地细细观赏，随后又微蹙眉头，似乎感到美中不足。

　　“狐狸你快过来看，”魏婵音指着画中人衣服边角，一处炸开的墨渍，不大开心道：“用旧笔果然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一点瑕疵就能毁掉整幅画。”

　　锦信踱步过来，看了眼画上魏婵音指着的地方，又望了望桌上那支笔，道：“换支笔。”说着，他张开掌心，瞬间在其中便躺着好几名贵的毛笔。

　　魏婵音逐一拿起试了一遍后，无奈道：“我用笔讲究感觉，若用得不称手，再好的笔在我手中都不能物尽其用。”

　　锦信将笔收回，不发一言，似乎在想着些什么。而魏婵音虽遗憾这幅画不够完美，但墨汁干了以后，她还是很欢喜地将画收藏了起来。

　　随后俞莲来叫她用晚膳，这件事便被她抛诸脑后了，留下锦信在房中，望着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旧毛笔暗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