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归期》一杯春风

71、“繁花”落幕

　　施锦不叫施锦，原名司槿，十岁那年父母离婚，一年后母亲带着她改嫁，继父叫赵强——就是眼前这个死去的男人，婚前赵强温柔体贴，俨然一副好丈夫、慈父的模样，骗得她母亲嫁给他。从那以后，司槿的噩梦开始了，赵强总是时不时地脱她衣服，说要给她检查身体，还想帮她洗澡，司槿一开始不情愿却无法拒绝，直到十三岁那年，赵强把她关在房间里侵犯了她，还威胁她不准告诉她母亲，不然就打死她们。然后，施锦开始了此生最大的噩梦——她的少女时代，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时不时承受着来自继父的侵犯。十六岁那年，她鼓起勇气偷了家里的钱，逃离了那个恶心的家，来到锦城，以拾荒为生，直到十八岁她在熟人的引荐下进了那个酒吧卖酒，自此走上了不归路。因为她的母亲还在那个恶魔的爪下，她努力挣钱、攒钱，她想有朝一日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买一个小房子，到时候悄悄去接母亲过去，告诉她赵强的恶行，让她离开那个魔鬼的身边……可是今天，那个魔鬼又找来了，又对她实施曾经令她噩梦不断的暴行，他还告诉她，她的母亲因为找不到她而郁郁寡欢，三年前就死了，他恬不知耻地要求自己跟了他……
　　施锦麻木地讲述着她一片灰暗的过去，繁花泪流满面，紧紧地抱住她，片刻后，她捧着施锦的脸，坚定地说：“锦姐姐，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
　　施锦的眼睛慢慢聚焦，她看着繁花坚定的面容，忍不住落泪：“花花，是我害了你，你快逃吧，人是我杀的，你逃得越远越好……”说完她就开始给她收拾东西。繁花拦住她，泪眼看她：“不，锦姐姐，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一个人走。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么？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施锦含泪答应。
　　两人又踏上了逃亡的路。赵强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在警方通缉前两人已经离开了临城。
　　在通往不知名终点的火车上，施锦靠在繁花的肩膀上，呼吸均匀，看样子疲倦极了。这几天她们已经换了好几次车，就怕被警方追踪到。繁花没什么文化，只读了初中，但她也知道天网恢恢，她们迟早有一天会被抓到，现在的日子多一天都是赚来的。但她不想被那么快抓到，她想陪着施锦——不，应该叫司槿，很好听的名字，跟阿槿的人一样美，是的，从第一眼起，她就觉得司槿好美。
　　如今，阿槿只有她了。
　　等司槿醒来时，已经夜色沉沉，两人趁着天黑又换了一次车，这一次繁花睡着了。
　　司槿看着眼前人逐渐长开的眉眼，她忆起每天清晨送到床边的第一杯水，每天深夜为她点亮的最后一盏灯，那温暖的怀抱，温润的目光，以及温柔的言语，最后一次忆起第一回见她时那清澈明亮的眼睛，像她人一样干净极了，与她是两个极端。可是如今，这个澄澈干净极了的人，为了她双手染上鲜血，背上了杀人犯的罪名……是她的不堪污染了她，沾上了她的人，都变得不幸。
　　繁花还在睡，眉头蹙着，像做了噩梦，嘴里喃喃自语，司槿凑近去听，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几句话：“我不回去，我不嫁，我不嫁……”“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别抓我，别抓我！”
　　她心头一痛，她的花花，终是和她一起走上了不归路，再回不了头了。
　　花花只有她了。
　　繁花睡时感觉到有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了额头，细细感受下又消失了，醒时，司槿仍直直地凝视着她。她蹭到她怀里装睡，司槿也不拆穿她，半晌，她开口问：“花花，你累了吗？”
　　繁花闷在她怀里，摇头：“不累，只要跟槿姐姐在一起，每分每秒都是轻松快乐的。”
　　司槿笑了，看了下窗外，呼啸而过的树林、绿油油的农田，长野的天空无比澄澈湛蓝，她留恋似的多看了几眼，收回目光，似有若无地抚着繁花的头，轻柔地问：“花花，你见过大海吗？”
　　繁花说没有。
　　司槿弯了弯腰，抱她：“下一站，我们一起去看海，好吗？”
　　繁花沉默了一瞬，微微坐正了身体，回抱：“好，去看海。”
　　不逃了，最后的日子，她要和阿槿去看海，去看从没见过的最好的风光。
　　最后一站，海市——一个拥有最大的海滩的城市。
　　繁花和司槿穿上了彼此最好看的衣裳，牵着手漫步在海滩。大海果然很美，她看见海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还有一朵一朵的白云潜在水里游走，海风吹来，带着阵阵咸湿味儿，繁花曾在课本上见过有海鸥飞翔在海面上，她想如果现在能见到海鸥就好了，她喜欢那自由自在的感觉。
　　脱了鞋，赤脚浸在海水里，司槿牵起她的手，眸光闪闪地看着她：“花花，你愿意吗？”
　　繁花看了一眼她递出的手，心领神会笑着回望，握住：“我愿意。”
　　她们早已放不下彼此，亦无法放弃彼此，徒留对方一人。
　　两人牵着手悠悠地向前走，司槿先她半步，偏头看她：“花花会后悔认识了我吗？”
　　繁花目光温柔：“无怨无悔。”
　　司槿很开心，繁花第一次见她绽放出如此明媚灿烂的笑容，抛开了所有的怨与恨，悲凉与凄苦，只余爱与乐，满足与幸福，衬得她熠熠生辉，在广阔的湛蓝的天空下，和宽容的清澈的大海的怀抱里，在她二十岁这年，她当真见过了这一生最美的风光。
　　“可是花花还很年轻。”司槿的语气里染上一些失落和遗憾。
　　繁花紧握住她的手：“我愿陪你永远年轻。”
　　司槿不可抑制地落泪了：“花花，我这一生，肮脏不堪，唯有你一处净土。”
　　繁花亦红了眼眶：“阿槿，我这一生，疲惫不堪，唯有你一处乐园。”
　　耳边响起呼啸的警笛声，海水难过两人的腰，司槿望了一眼远远的岸边，眸光湿润，笑容盛放：“花花，抱紧我。”
　　“好。”繁花过去抱她，紧紧地抱住，喑哑着声音，“阿槿……你知不知道……”
　　司槿紧紧地回抱：“我知道，……我也是……花花，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
　　随着繁花的最后一句话落下，两人沉入海底，短暂而又惊艳了彼此的一生在此刻落下了帷幕……
　　她想，大海这么广阔无边，应该能容得下她们吧。
　　影片落幕，最后一刻定格在一望无垠、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像是真的宽容而慈悲地接纳了她们。
　　许归期从影片中回过神，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回头看时，和纵已经泣不成声，脸上都是泪痕。
　　影院内都是一阵一阵的抽噎声，不知是为她们凄美的感情叹惜，还是为她们悲惨的命运扼腕。
　　“她们，是相爱的，对吧？”和纵靠在她怀里抽泣。
　　“嗯，是相爱的，也是深爱的。”从头至尾，未言明一个爱字，却又都笃信对方爱着自己。最后她们一同沉睡在在海底，也必然是幸福的。
　　看完电影，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一路上也是默默无言，紧紧牵着手，许归期很想找找话题岔开着伤感的氛围，但是确实提不起心情，有些懊恼选了这个影片，起码不该在良辰佳节看这种悲情题材。
　　睡觉时，和纵拱进她的怀抱，怏怏不乐，声音含着淡淡的忧愁：“期期，我们会分开吗？”
　　“我心里不安，感觉我要留不住你了。”
　　许归期轻拍她的肩：“不会的，不要胡思乱想了。”在她的安抚下，和纵渐渐有了睡意，不久便蹙眉睡去。
　　许归期没睡着，仍在想着《繁花》，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即将破土而出，那种感觉极力想抓住却来不及就一闪而逝了，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